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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惑 存于混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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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俟待到太阳收起热度只给人温暖的时候出发的,说说笑笑就到了山脚下。眼光被蜿蜒有致的石级牵引向上爬,易风说:“不知道有多高,我先跑上去给你测量高度。”他说完就全速朝上跑去,不大一会儿就被山林隐去了身影。
若海却是几步一探看,慢悠悠地往上爬。他暗笑,爬山其实也像品尝美食,易风则是狼吞虎咽,不消多久,就被塞饱,问其味如何,只是愣了一下,打个饱嗝说要是有点茶水冲一冲就好了。而自己就是细嚼慢咽,享受食物的味道在齿缝中流转,细品咀嚼,得到吞入肚中那份满足。
这么想着就看到眼前一处庙宇之上,青烟轻摇。石台下有一棵古老的菩提树,绿藤缠绕,苔藓遍布,枝干扭曲且疯狂地朝天空抓去。若海站在老树下看风景,垂下去的枝干像帘挡住了所有视线,从密叶缝看到一点点青天,一团团茂绿的山光,还有一片片闪亮的湖色。
继续向上攀爬。石级转角处有上了年纪的老妪守着小小烟火摊,看到旅人冒出头尖就准备好推销纸钱香火,她们总是说:“烧点纸钱保平安,求好运。”除了她们,最多的则是坐在凉亭里的算命老者,他们捻须思索,只要旅人的眼睛往他们的红布摊位上扫一眼,他们便说:“算上一卦,便知福祸。”
继续向上攀爬。已到半山腰,这里佛庙集中,佛音悠悠扬扬,烟火鼎盛。戴着墨镜的妇女抬脚跨过门槛,虔诚跪在蒲团上,作揖三个,就抱着竹筒晃啷晃啷地摇。一对老夫妻站在门外观看,说也要摇出上上签,就问若海如何才能进去?若海指了指朱红门柱上的告知贴纸。这时听到不远处噼里啪啦想起一挂鞭炮,听声空震,像是在山崖里燃放的。
继续向上攀爬。此处道观密悬,但是人迹罕至。若海心想,难道现在人们只是信仰佛教,却无人问津道家?三清殿门前的落叶,是山风代劳清扫的,好不孤寂!走近一看,门上张贴的谢绝单已然变黄。原来观里几处残破等待修缮,可是夕阳下的观盖褐瓦缝里幽长青草泛着金光,这是荒废已久了吧,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日,才能迎接虔信的络绎居士。
继续向上攀爬。若海感觉此处已近山顶,他住步眺望。万物类小,感觉就在身前,事实上却是遥在脚下的几重山外的胜色:湖光山色茫茫连成一片,黄昏的霞光倒进湖里,潋滟含荧,湖水将美色吸尽,随后一口又一口地呼出一笼薄薄的水气,变浓后蒸成云蔚,向上缓缓弥漫,最终又全部还给天空,如此源源不断,竟成了湖天一色!而那漫延的山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成为这一循环的见证者。
继续向上攀爬。路边的杂草虽然枯成淡褐色,但是却看不到一点颓败的样态,反而,是富有强劲生命力地侵犯石阶。山侧上斜斜飞出一簇青竹,它们像是告诉人们:这石竹山上有怪石野树,我们也要向世人证明,我们可不止灵秀的一面!若海仿佛听到了它们的呐喊,注目好久。最后才被前面作为探路的几株绿树所吸引,那就继续向上攀爬。
最终若海到了山顶,他以为山上有什么不得不看的地标景物。四处一看,什么都没有,仅有来时的一条石径通向山背。若海突然凝念一想,觉得这样也并没有什么不妥,甚至是恰到是处,就应该如此!
人生就是攀爬一座座山峰。登峰之前,看着山顶,千难万难!给自己做足了很多心理上的抚慰后,才勉强穿上登山套装,一步一抱怨地向上攀爬。渐渐地,身体上的疲乏,心灵认为无法攀上峰顶的自我欺骗,都把双眼蒙蔽,认为看不到山顶了,甚至觉得这山越爬越高。渐渐地,心理阵线终于失守。愤懑坐在树下,不再向上。等睡一觉起来后,发现好多没有登山服的、边爬边咳嗽的都超过了自己,瞬间受到鼓舞后继续咬牙攀爬,由于感到羞耻,一边爬一边掌掴自己。等到把那些老弱病残超过后,站在高处得意洋洋看着他们力竭的样子,高声出言嘲讽。而这时的路况正是最为险峰奇岭的地方,由于想另寻捷径省功夫,因为这样就可以把那些老弱病残甩到他们无法企及的高度,同时也就可以早点到山顶享乐。这时突然脚下一滑,两头缩成一团,瞬间滚落到原点。遍体鳞伤的身体已经支撑不起从头再来的勇敢,于是处处求神拜佛,看有没有神术将自己传送到跌落的地方,因为自己走过的路实在没必要再走一遍。天涯遍寻,终究无果。这时,蓦然回首,发现已不再年轻。没人告诉,自己在岁月里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没有停在原地或是弃权的选择,除了永远下沉就是,仅仅是生活常态的攀爬——登峰。于是就抱着好好生活的态度,加之以往攀爬的经验,就快一步慢一步向上攀爬。始终坚信,登上峰顶生活就会好了。最终,登上了峰顶。惊奇发现,顶端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丝丝山风在脸上的汗毛间穿梭。在峰顶站了好久后,幡然参透,原来好好生活就是享受过程!这时,峰顶瞬间变成平地,昂首看,又是一座山峰。接下来,也许不再困惑了,也许是抱着享受过程的心态攀爬,不过,谁知道呢?
若海享受片刻山风后,就走到山背看到易风扶栏眺望群山叠岭。山尽处是福清的全貌,那些房厦现在看着就像儿童摆弄的模型玩具。易风看到若海就说:“你拍照了吗?”若海说:“我一张都没有拍。”易风说:“那你来得一点意义都没有。我在紫云洞、摘星台、鹤影石等诸多景点都拍了照片。”他说一个景名同时拖动一张手机上的照片“你看看我哪张拍得好?”
若海接过手机看了几张,他想不到易风还真的会拍,有些出乎意料,说:“拍得真不错,你研究过摄影艺术吗?”易风说:“大二时有段时间无聊透顶,看了几本相关书籍,花钱学了几节课!”若海哦了一声,再次补赞一句。心里却精骛八极,心游万仞打了一首五言古诗的腹稿:
石竹山
世上胜处博,阅尽犹恨少。
金湖蒸彩衣,青空沉白岛。
石竹孤峰卓,佛庭清烟老。
绝巅平流阔,胸纳万物小。
回到寝室,若海立即将这首古诗写在纸上,他一遍遍地吟念,很是满意。这时看到卫生间里易风一手端着一盆水正哗啦啦撒尿,误以为易风用盆接,就问:“你是想肥水不流外人田吗?”易风神态倨傲,说:“我这叫环保意识,洗脚水用来冲厕所,二次利用!”若海说:“你快来看我这首诗写得怎么样?”若海也是心血来潮,因为他的作品从来没有一个人过目。或许是因为太满意这首诗,才忍不住推荐。
易风手在衣角上擦蹭,说:“给我,我来好好品鉴。”若海递给他。他一看诗名就惊奇地说:“今天的石竹山啊?”他往下一看,看完一遍,又侧头思考看一遍,才说:“我是个俗人,但是俗人有俗人的看法,你这诗写得太惊艳了!把‘彩衣’比作霞蔚,把‘白岛’比作厚重的白云,不过你为什么要用沉而不用浮呢?”若海微笑说:“你不是说他厚重吗。”易风眼睛一亮,说:“妙!观赏你这诗,方才在山上看到的一切更加美轮美奂呈现在我眼前!真美!若海,真是想不到你会作诗,不过很符合你的气质。我有个朋友叫郭寒,也是贵州的,她也是喜欢文学创作,真希望你们能认识。”若海说:“有机会的话,会认识的。”易风说:“你不介意的话,我把你这首诗发给她!”若海说:“算了吧,你还是第一个看过我作品的人,我擅长自我欣赏。”易风把纸递给他,说:“我很荣幸!想不到我一个大俗人竟结交了两个雅士。”当晚无话。
第二天易风醒来,昨晚做的梦还能依稀记得星点,他梦到二哲身临险境。所以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李正阳打电话问二哲近况如何,李正阳刚到集市上就接到易风电话,他边把车开到街边停着,边说:“你二叔啊,你二叔最近没啥事,还是整天躺在那棵桃树下神神叨叨的。”易风说:“没事就好,我昨晚梦到他被人卸了条胳膊,被王末家那牛叼走了,一群人围着。”李正阳说:“梦都是相反的,别担心啊,你二叔没啥事,过得比谁都潇洒!有事我会给你打电话,先挂了,我在忙!”
李正阳把机械秤从货箱里抬出来,同时按响喊话扬声器,重复播放提前录好的声音:“小葱大葱洋葱洋芋西红柿红萝卜裹心白鸡蛋鸭蛋皮蛋豆花折耳根嫩苞谷辣子面要买的快来买咯!“这是出自于李正阳一气呵成的快嘴。
到了下午一般都只剩几个洋芋,因为在贵州的农村里,最不缺的就是土豆。中途若遇到乡政府叫开会,李正阳就把生意交给隔壁卖捆烟的老头帮看。回来时送老头两个皮蛋,说:“拿去下酒!”
把车开到杉林村时,皎月高悬,繁星朗明。那二哲还在桃树下滚来滚去地笑,月光下,显得更加诡异。蛙声像着了魔一样在田野里燃起,潮水般高高地压进人的耳朵。
这时听到王末的水牛沉沉哞了一声。王世朴这会儿在农田里放夜水。杉林村的稻田分布在村子之外,恰恰那里的水源不甚丰足,所以为了养活水稻,都去争抢那股细流。王世朴老头就趁夜深出发,把分支到各家稻田的水流堵住,独独流进自家田里。于是就坐在田埂上,抬着旱烟悠悠抽着。
王末听到牛叫声就从屋里飞出来,从背篓里抱起青草洒在牛槽里。那牛脑袋一扬,一吊口水就顺势飞到王末的脸上,王末连连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饿了,饿坏了吧,你吃,吃完我再给你拿。”那牛用舌头把草卷进嘴里,一边反刍,一边昂起头望那轮圆月。
王末说:“这两天不是我不想带你去草原自由奔跑,去吃新鲜绿草的。我爷爷交代了,不再让我放牛,也就是放你,他说你是个没用的畜生!说要把你饿死吃牛肉呢。你别见怪,我爷爷就是这么说的。但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肚子饿了我不能坐视不管,今早我就悄悄去割草,怎么样?味道还可以吧?我从来没觉得你没用,我觉得你是神奇的牛。”王末蹲在牛前唠叨不休。
王世朴一直没怀疑过这神牛,连春耕都舍不得用它耕地,而是去借村上赵老三的庸牛完成庸牛该做的事。可是就在三天前,王世朴再去借牛来耕田时,赵老三死活不肯,说:“你那牛是牛,我这牛就不是牛了?我今天就要代表全天下的牛抱不平,为什么它们都在干活,唯独你那牛闲吃享福!你总说它是神牛,连最基本牛的义务都不担负,算什么神奇!”王世朴气得说不出话来,就甩手走了。
在回来的路上才自言自语说:“不借就不借,还怀疑我神牛,村人太过分!”连续借了几家有牛的村户,他们竟像商量过的一样,说出同样的话。
王世朴回到家中左思右想,觉得他们说的也不无道理。它既然是神牛,就是说凡牛能做的它也能做,凡牛不能做的它还能做,它就是专做那些凡牛不能做的!那么它也能耕田。王世朴决定好之后,走到牛前,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极为惭愧的说:“我知道是我糊涂,不该让您老耕田,但是大家都在怀疑你的神力,我是要为你讨公道的。明天我就要向大家证明,神牛也会耕田的,所以就委屈您老!”那牛没拿正眼瞧他。
终于在群众的悠悠之口下,王世朴要把高高在上的神牛拉进农田里了。村民得知,奔走相告,都嚷王老头家神牛要下地干活啦!大家纷纷走出家门,站在自家坝子前等待,这种热情程度可对比古时拥道看游街示众,直到人头落地才索然散去。在大家的乐道声中,王世朴和那神牛千呼万唤才始出。一人一牛都显得极不情愿的样子,就像是亡国的乐师情势所逼为新朝歌功颂德。这时村民调侃说:“王大爷,你终于舍得你老祖宗啦!哈哈!”王世朴瞥了这人一眼,对着所有人斥说:“看看看,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村民说:“当然好看,可比西洋镜好看多了。”王世朴说:“今天我就要为这牛讨个公道,堵住你们的臭嘴!”村民说:“那敢情好啊!”赵老三松了一气说:“终于不用借我的牛了。”除了李正阳夫妇去集市了,其余的十八户村民一路跟随到农田里,喜闹程度堪比送新娘子。
在众人的见证下,王世朴亲自给牛套上犁勾,在犁勾两端系两根粗绳牵引而下,在牛屁股后栓一架犁铧。这过程里,这牛极其温顺,神态中竟有些神气,这样看来它的感觉应该是挺享受的,它或许有一种一个下人正在服侍它穿毕战甲后奔赴战场的感觉。
它听话地走进水田,站在田埂上的一排村民一看,心里竟有些慌了:完了,它真的会耕田吗?它是神牛啊,为什么如此听人的话去干牛该干的事!难道它本来就不是神牛它是伪装的吗?啊——看来是一头会装的牛。
这牛在众人的疑惑中拉着犁铧轻松向前走了几步,瞥见村民们像是赌钱输了一般顿足气恼。拉着继续走了一会儿,开始有点费力,于是它停下休息会儿。正当它的一口气还没从鼻孔完全喘出来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有破空之声,处于保护自己的本能反应,它完全听得出这是危险来临的声音。就猛地转头,看到一根好锋利的竹条朝自己背上即将劈来。
这一瞬间,这竹条挥下来的动影使它在脑子里闪过很多事:烈日当头,在一匹荒坡上,有一头被竹条打得遍体鳞伤的牛还在气喘吁吁忍痛耕地,它清楚知道今天已经打断五根竹条了,但是它并没有丝毫反抗之意,即使它长得比人类恐怖百倍,即使它的力量足以让身后这人立即停止呼吸。但是它觉得这样是理所应当,它甚至麻木得不知道这是被驯化的表现。
这神牛悲愤了,想不到它还是没有摆脱奴隶的传统,想不到不管自己多神奇人们还是没有改变思维惯性,还是逃不过那一顿竹条!还以为这老头给自己披上战甲将要戎马倥偬,可是现在,这哪是在战斗,这分明是剥夺牛权!它那一瞬间决定了要做出反抗!
当村民觉得自己输了正沮丧时,当那竹条还没到背上时。这牛突然向上一腾,王世朴猝不及防,加之年老平衡感褪弱,就仰倒在水田里。这牛挣扎出那枷锁:犁勾。在水田里撒欢儿旋转跳跃!
王世朴满身泥污,还在水田里挣扎,哎哟一声后嘴里骂出一句“日你妈的!”这时有几个年轻一些的村民连忙跳下田埂把他扶起。其他的村民没有喜悦,更没有鼓舞,都说:“还说是神牛呢,连耕田都不会,这下可把王老头摔坏了。我早就说过这牛连我家的牛都不如,要它是神牛,那我家牛就是玉帝牛了!哈哈!”那牛一开始看到村民沮丧,以为是替它不甘,那这时自己反抗成功了应该是为自己欢呼啊,但是看他们样子竟然是仇视。这牛就搞不明白了,在一旁发愣:我到底要怎么样这些人方会满意?
这时在月光底下,想到那天的遭遇,这牛吃着吃着流下一滴硕泪来,王末看到这幕以为是草不够,忙把背篓抬了过来,全部倒进牛槽里,连声安慰说:“别哭别哭,我把草全部给你吃。”那牛却停住不吃了。
等到王世朴半夜回家来,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定住了。此时已是月朗星稀,银辉像水波在坝子上荡漾,王末稳稳跨在牛背上,那牛像那天在水田里那样撒欢儿,在坝子上跑来跑去哞叫,王末在背上欢笑,多和谐!使得王世朴暂且放下那天稻田里的仇恨。但是王世朴和村民都不再认为它是神牛,这对于那牛来说,是件好事。
在顶捷集团的第二个星期,若海对于MI车间的布局与流程已经大体有了初步了解,至少能知道哪条线在什么方位,这条线的某个站位是插件站位还是投板站位,这条线有哪些站位是由自动化代替的。当然最重要的是,自己认为颇有姿色的女员工在哪个站位。
这天若海不由自主走到M15线,在他的笔记本里有一条记录着“M15插件站位靠左第五人,脸上部位任意一处挑出来都不是精致的,但是组合在一起竟是饱满的少女感。”若海站在女孩的背后不远处,假装无意地一眼一眼观察女孩。这时,女孩一边插件一边和旁边也在插件的妇女聊天,不知讨论什么话题,女孩竟笑起来,这一笑把若海魂儿都摄得飘起来。只看她眼睛不大,而且眼廓有些肉肉肿肿的,但这恰是她的可爱。笑起时眼角弯弯,并控制自己笑容的幅度,有种怕生的优雅。
若海决定待到她们上午9点半休息十分钟时,去搭讪几句。事情并没有按照若海想象中发展,女孩休息时并没有坐在原处,而是离开车间去厕所。若海心想,跟随她去厕所就有点变态了,就在门口等她,她一到门口就上前打招呼。若海在心里彩排了几次,手舞足蹈在门口操练起来。
女孩过来了,女孩越走近,若海的放弃念头越浓重,心跳就加速撞动。眼看就要眼睁睁错过时,这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易风说:“你好!”女孩停住脚步,用不确定的眼色在他俩脸上过了一遍,易风说:“我们是新来的,可以向你打听点事吗?”女孩也是蒙头蒙脑,支吾说:“我可能——不知道。”易风说:“要是别人要你的微信,你态度是如何的?”女孩没有回答,只是睫毛弯弯浅笑。若海站在一旁没敢看一个正眼。易风笑说:“我知道你的态度了。”然后就推了推若海。若海只能硬了头皮说:“是我想要你的微信,可——可以加一个吗?”女孩说:“你几岁?”若海说:“21。”女孩就顺手拿起手机。
半天若海心里还突突直跳,对易风说他好喜欢这种心情狂烈起伏的感觉,可以让他有更多的创作灵感!对于那女孩只是草草聊了几句,知道她叫王锐而已。
贺文溪在第三个星期开始前才告众若海成为北办公室PCBA的一员,为了团建,当晚就去了一家自助餐厅聚会。办公室里性格天真烂漫,走姿和身材一样风骚的林青青是有实无名的兼助理,所有的休闲娱乐活动全由她安排,别看她在办公室时常欢腾地蹦来蹦去,她心思缜密,总安排得众口调和。有车族作为队长,负责来去的接送。
易风在去的路上对若海说:“你知道吃自助的要领是什么吗?”若海摇头。易风说:“龙虾鲍鱼大猪肘,这些首先端到手,姿势优雅送入口,身前空盘都撤走,两番吃完散散步,目的就是腾腾肚,奔走取餐别停住,这时才把实力露,吃到肚子圆如鼓,几杯冷饮漱漱口,以上流程都走完,下次店长门口堵。”若海笑说:“你这段数来宝倒是有趣,不过要是这么吃的话,估计那店长脸都绿了。”易风说:“哪个去吃自助餐的不是这样的远大理想?不过都是两分钟的猛劲。”
易风和若海接下来的工作任务则是贺文溪安排学习插件机,所谓插件机则是代替员工插件的,所谓插件则是把零件插进印刷电路板上的相应点位上。MI车间要加大自动化导入的力度,所以安排他们两个新人学习插件机,以备后需。贺文溪例行巡线时特地看望他俩,并嘱咐一定要注意安全。他俩觉得这主管一天到晚不安排有难度的工作,几乎让他俩逍遥放荡,最后还过来关心人身安全,像是被呵护起来,一瞬间错意觉得找到这工作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报!
他俩跟着供货插件机的厂家售后学了一天,就能够编辑插件程序。所以多余的时间就在产线上晃晃悠悠,认识了很多富有故事性的来自社会底层的可爱之人。
第三个星期的星期三,还是若海首先起床,收拾完毕后坐在桌前冥想。易风与薛寒枫相继起来,在七点半的时候,三人才从宿舍出发。等车地点是西厂那一排矮街对面的十字路口,走到这里约莫五分钟。车停下后,分散的人立刻聚成一撮抢着上车。司机这时大喊往后面走!可是前后都堵得死死的,哪有位置!车上的人倒也给他面子,便是朝后看了一眼。
车上的人都觉得再也装不下,人都快挤成饼干了!殊不知到了每个员工等车点,司机依然停下让更多的人往上塞,当车门打开又合上,才知道自己是白白担心的,这车内空间是有限的,但是能装的人却是无限的。
站着的人都腾出一条臂来抓住头顶两边的横杆,一眼过去全是肤色不一的裸露手臂,倒像是一只卡在车里的蜈蚣。虽被这么挤着,也不耽误玩手机,任身体如何摇晃,依然滑着抖音快手依照他们的兴致偏爱给他们推荐的短视频,声音是外放的。除了睡觉和工作时间,他们的时间都用在这永远刷不完永远刷不够的短视频平台上,因为这是最廉价的最直给的快速娱乐消遣。车内没有一点真人的声音,只有手机里假人的嘻嘻哈哈。
到了东厂,车门噗地打开,所有人像是重获自由的犯人,冲进像是牢笼的生产车间。显然他们快要迟到了。
若海疑惑,为什么都是八点整上班而穿着紫色半袖厂服的流水线工人却像脱缰野马。后来在线上询问才知,他们要提前十五分钟开早会。有一次若海故意提早出发见识了他们的早会,在每条产线的线头,站在东歪西扭的人列前的是产线领班,先是宣导作业的注意事项,点名批评昨日上班时间聊天的作业员,然后高声宣告今日要完成的产量,最后气势昂扬地带着蔫声疲态的作业员们喊了几句口号,问大家有没有信心时,众人已散。这只是气势不够强硬的领班,有些脾气暴躁的,虽然底下暗怨载道,却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心魄都被慑住,齐声高喊生产口号。
若海两人在F2厂房北侧码头打卡上班。这码头全是货车装集箱,颜色多样,包装成箱的显示器就是在这里出货。这些装集箱在长台之下候排着,像是散落在地的积木玩具。
即使马上八点,但是他俩却是最早到的。因为其他同事职等高,可以申请弹性上班。两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直打哈欠,像是毒瘾发作。
直到贺文溪来了,看他俩还在位置上,像是在网吧包夜第二天还在屏幕前的状态。就安排他俩去MI车间M3线收集引起插件机故障的问题点,两人领任而去。
M3线机台操作员是个02年的江西女孩黄笙,长得又白又瘦。若海刚走过去插件机的蜂鸣警报声就响起,她重重地拍在机台上嗔恨说:“你不来还好,你一来就报警!”若海呵呵笑了,说:“这插件机用了一个星期,你觉得它为你们省人力了吗?”她又嗔恨说:“没省!浪费半个人!”若海说:“它最多就是没省人力,怎会浪费半个人?”她说:“它插的这些料件,我一个人能插它的两倍,现在我来看管它,不就是浪费半个人吗?”这时有一股汹涌的力量在若海背后移过,明显感觉到地面微微颤抖。若海转身一看,一个两百来斤的女孩抬着一摞治具跑远了,若海问:“我昨天怎么没看到她,新来的吗?”黄笙说:“昨天下午来的,你看她搬得好轻松,不愧是长着一身膘的人!”若海探身看她把治具放在线端的治具车上后,像一尊弥勒笑佛又移动过来。
若海等她又走过去,垂头偷笑,恰被黄笙看到,她就说:“笑啥,人家是要减肥的人!”若海说:“我不是笑她,我是想到你昨天说的朱菜园。”这下黄笙也忍不住笑了。原来是M3线有一个来自云南长着一对狐狸眼的学生工叫朱菜园,她说她妈妈在菜园里劳作时就把她生下,于是名字就叫做朱菜园,像是日本人的习惯,因地制名。
和黄笙闲聊会儿后,这时正在站着插件的李锦薇偷瞄这里一眼,她虽站着,却和坐着的人一样高,她嚷叫:“老乡,愣在那里干嘛,没看到我来不及了吗,快来帮忙啊!”若海边跑过去边说:“你求助也没个好语气!”若海抓了一把料件站在她的前面帮忙插件,说:“这个线速你都来不及,还急得面红耳赤的,老乡,你有点丢人啦。”她说:“她们前面来不及就漏下来,我帮她们补,补得我都自身难保了!”她提高声调喊“前面的姐妹们,给点力呀!”前面的姐妹已忙得不可开交,哪里有人回应她。
她终于坐下来插件,她说:“好了,你可以走了。”若海说:“老乡,你看我这么帮你,你不给点好处,你让我下次如何心悦诚服的帮你。”李锦薇说:“你看我穷得衣兜里只剩人肉味了,请你吃饭只能吃食堂。要不给你介绍对象,你看我们插件站全是女的,八九个呢,瞧上哪个我可以帮你说好话。”若海说:“你可别逗我了,要么是有孩子的,要么还是孩子。”李锦薇说:“那就别给我提好处。”若海没再和她聊下去。而是去了隔壁的M6线,远远的就看到易风在和傅珏灵嘻哈打闹。
傅珏灵是刚提拔作为M6领班的,是00年的四川女孩。性格活泼、鬼马过头到了疯癫的程度,长相却像她的名字一样,有灵气,不过是丰腴的灵气,她额头圆圆鼓鼓的,象征她是有智慧的。她说她家有四个妹妹,她是老大,正是由于如此,才在读书的年纪来工厂里消磨这如花美眷的,和老父一起挣钱供养四个妹妹。她还说她学习很好,可惜命啊,还得认命。让若海觉得可惜的是,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仙女竟然和她犹如经历风霜的蛮牛的男朋友同居快一年了!令人又是痛惜又是无奈。
不过在工厂待久,就不会感到意外了,因为有很多来打假期工或者初中没上完的十五六岁就来打工的小女孩,很容易就将自己身体献给了产线上那些专门对这些小女孩设陷的不良分子。
这时易风正在开玩笑说:“我觉得你的眼光与你的美貌正好成反比。”她挺胸与易风对峙说:“你管得着吗!”易风又说:“我刚来时,我还以为是你这么漂亮,害怕受到骚扰就雇来保镖,后来听人说是你的男朋友,我就顿足痛惜,美女与野兽的戏码又在上演!”恰好她男朋友拉着料车过来叫易风让一让,刚才的话语肯定是全被他听进去了,易风直视他的眼睛看他作何反应,他却一言不发走过。易风说:“小傅,叫你男朋友别生气,我说的都是实话。”就嘻嘻地笑走了。
若海走过去,傅珏灵就诉苦说:“易风又来乱说我男朋友!”若海说:“我很抱歉他那样说,但是话糙理不糙。”傅珏灵一拳打在同样笑嘻嘻的若海臂上。若海朝旁边M6插件机操作员项苹说:“作为好兄弟,你竟眼睁睁看我被欺负!”全程脸露不屑的项苹终于开了口:“谁跟你是好兄弟,人家可是小仙女!”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得弯腰。易风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他手搭在项苹的肩上说:“你除了胸膛上多了两斤不管用的肉,此外就没有哪点像!”项苹戳易风的肋骨,使得易风跳到一边,她说:“怎么就不管用了?”易风一本正经的说:“有用的分两种,胸肌和激胸。你都没占,倒像是提前变软的青皮桔。”她说:“那你裤里那个是什么,是刚露尖的细竹笋,我他妈一脚给踩断!”说完两个女孩摇晃痛笑,易风和若海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项苹有一半的血统是西藏人,早年她父亲去西藏当木工,于是就和当地的西藏女人生下她来,所以她身上有一股洒脱随豪的气质也正因如此。
易风负手阔步,不知要去哪里。若海走到了隔壁的M7线,这条线上的插件机操作员来自山西长治,叫做马长庚。一口纯正的北方口音,他是若海来到福建后第一个说普通话说得最标准的人。除了有北方人的口音,还有北方人的个头,长着一副瞒着家长旷课泡网吧的高中生模样。他很喜欢与若海聊天,时不时飙出一句当今网络的文艺流传语句,诸如“我还是喜欢你,像风吹过八百里,不问归期。”“举一杯野马春风,是青春浪荡的忧伤。”等等。他总聊起他同现女友、前女友的纠葛。似乎只是为了增加聊天的话题性,因为他常用一声声不合时宜的悲怆嚎叹来代替伤感,使人觉得他在开玩笑或者小题大做。
若海和他聊了几句,他突然抱住若海的肩头,若海便知他又要开始悲怆了,所以就立马拍拍他肩膀表示同情,说:“人生在世,处处是苦痛折磨,仅有几刻的幸福感。你要挺住啊,兄弟!”若海说完就逃走了。
途经M9线时,被陈枝标叫住,他是M9插件机操作员,皮肤油黄,阔嘴厚唇,有着极具辨识度的母鸭嗓。若海知道又是催促制作治具进度的事,就抢先说:“阿标,治具正在制作中——”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要问治具的事。”若海说:“你一天重复了八百遍,你是属复读机的吗?”他说:“你们IE的都得了健忘症,不这么提醒不成啊。”若海说:“你放心吧,我们IE就是治疗产线上的所有疑难杂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