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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苦 都很困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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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海顺着楼梯间上到楼顶的吸烟区,这会儿是仅有十分钟休息阶段,站着坐着的都是人。若海挤不进去,只能站在黄线外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点燃。
吸烟区是工厂里真正的垃圾桶。所有污言秽语都在烟气飘飘里说得很有韵律,他们咒骂当今社会制度不给穷人翻身的机会,所以才会把有头脑的人逼进这枯燥的工厂里消磨智慧和时间。吸烟区也是个心情收容所,这里充满了抱怨。他们抱怨线上的工作如何繁重,线上的领班如何把他们当成只狗来辱骂,要是这领班再说一句,他将威风凛凛回敬那领班,旁边的人就竖起大拇指说:“你有种!”有些人纯粹就是上来偷懒的,一包烟,一瓶脉动,能在这里打一天的王者荣耀。当然也有单纯来抽烟的,上来沉默地抽完一支烟,在沙盘中掐灭,吐了一口浓浓的唾沫在铁桶里就下楼了。上来抽烟的大半是纹身小伙,头发染得花花绿绿,身穿拥有当下潮流元素的高仿爆款服饰。其余是在工厂待了十几年被折磨成形貌萎顿、身态猥瘦的中年男人,他们通常与在老家的小儿视频通话,询问最近学习情况,并告诫要好好读书,做一个有出息的人。
易风路过M3后面的收板站时,瞥见刘泱一脸愁容。易风重重咳嗽,刘泱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易风说:“前辈,遇到什么事了,愁眉苦脸的。”刘泱说:“我在想M3线到底是否有必要导入自动化。”易风说:“为什么这么说呢?”刘泱说:“你刚来你可能不太清楚,M3最近两年我听说导入很多自动化的机器,最终的结果都是,怎么拉来的就怎么拉走。但是主管他们还要坚持导入,这不导入了嘛,你也看到了吧,三天两头出现问题。就那三台插件机插的几颗料,一个人都能轻松插完,没省人力不说,我们还天天操心。”
易风认真听他说完,沉思片刻才说:“这几天确实把你累得心力交瘁,M3的三台插件机上线的那一天刚好是我来的第一周,我也去帮忙了,那天一颗料件也不能插不说,IE、设备、产线、插件机厂家几方部门忙成一团,最后还挡产了。两个星期过来,现在你看,问题不仅少了许多,插件机还能自插几颗料的。你就这么顺着想下去,过不久你一定会觉得今天的发愁极其幼稚。”易风像是进入了状态,仰头看着顶棚遐想,又说:“这让我突然间明白一个道理,我们人啊,嘴里说的抱怨啊消极啊不满意啊,其实都是由本性中的懒散引发的。你看啊,要是没有任何烦恼的问题,我可以做其他轻松的事。但是出现了这些事,完了,我要牺牲原本可以放松的时间来处理,那我就不满意啦。我就抱怨啊逃避啊,可是问题就会一直存在,这问题一直苦我心智劳我体形,我的工作就一直不开心,人也不开心了,还能做好工作吗?不能!反而让其更加糟糕,生活也受到恶性影响。我就做了接二连三错误的决定,人生就乱套了!那么我们回到一切恶性循环的根源,我们一开始如果转变一个观念,把遇到的事当成展现我才华的舞台,我把这许多问题轻重缓急分类,优先原则去处理,逐个击破。如此可见,处理再复杂的问题,不是考验智商,而是考验心态的。我把这一件一件事处理完好后,我的生活充满了成就感,虽然少了原本让我放松的时间,但是我现在是幸福的。我的人生又添加了润滑剂并且高效率运转起来啦!你说是不是啊?前辈!”
刘泱听得一半,他还没完没了地说个不停,实在是没有耐心继续坚持,就悄悄在易风侧面抽了身。易风一瞬间思想迭起,倒没注意看刘泱是否在听自己的话语,他只是觉得这样表达很畅快!
易风这时反应过来嘀咕道:走了都不说一声,真没礼貌!于是走出MI车间却在走廊上碰到若海在前面走,易风兴冲冲地追上,说:“我刚才给刘泱讲道理,他居然忍受不了悄悄溜走,我都不知道!”若海大笑说:“你在哪里学的紧箍咒?”易风说:“我好心好意为他渡劫,他竟与我无缘,他想自甘堕落我也没法儿!”若海说:“看来你真把自己说成救世主了。”
这么聊着就到了办公室门口,还未进门就听到几种奇诡的笑声。原来是贺文溪去开会,大家就在办公室里放飞自我。两人注意到办公室里那张唯一的空位置这时被填上,那人长得很独特:如果给他扫把骑着他就是巫婆,给他一顶橙色安全帽他就是光头强。他或许是天生额头较高,所以把刘海留长掩盖,但是光滑的额头常常使刘海贴不稳,就自我暴露了。他就是易风两人的事业师父蔡午缤。
易风和若海走到他的位置前,恭敬地说了句“师父,你终于来了!”他理了理偏了的刘海,他说:“我看过你们的资料,一个来自吉林,一个来自贵州,都挺远的啊。”易风说:“师父,我和若海都是贵州人的。”他说:“都是吗,我倒没注意。那我就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我叫蔡午缤,带着你俩入门的,以后有什么问题直接来问我。”当下无话。
由于蔡午缤的回归,贺文溪开会回来就把办公室的几个组长叫到会议桌开会。PCBA北办公室在贺文溪治下分为:
制程组:蔡午缤(组长)何守捷刘泱易风若海
锡炉组:蒙牛(组长)甘飚康吉
化学组:黎离(组长)
NPI组:郑冰妤(组长)董瑾姚木星曲德林庚强游芝芬席圆圆
SOP组:林青青(组长)周素兰饶几梅
林青青受贺文溪的指示,当晚又组织了一次聚餐。而这一次去的是林青青老公经营的专做本地菜的饭店,大家到了店门前,她老公早已站在门口极为热情的迎接。由一位服务员引至二楼雅间,摆设两张大圆桌。首先端上一盆沸过的热水以供大家为自己的杯箸碗碟消毒,然后捏了一碟花生米来给大家消磨等菜的时间,因为都是同事,林青青特惠多赠送一碟。圆桌转了一周后,只剩几片花生碎皮在两个空瓷碟里。
大家肚空口无味等了半个小时,服务员把菜式一盘一盘端出来。分别有:佛跳墙、鸡汤氽海蚌、白炒鲜竹蛏、红焖猪脚、荔枝肉、醉排骨、龙身凤尾虾、翡翠珍珠鲍、福州鱼丸、肉燕、莆田卤面、面线糊、蒸螃蟹、五柳居。
大家倒是毫不客气,筷子在各个盘子里都旋转过轻盈的身姿,像是满桌武林高手在比试剑法,当桌上的一个盘子里仅剩一块多肉的排骨时,比划的是剑法的最高境界:剑在心中!
易风和若海两人挨着坐在风扇底下,好几次烟瘾犯摸出烟盒却无法点上,因为这整个办公室没有一个人抽烟,两人只好挤在厕所里吞吐烟雾。喝酒就只有来自内蒙一米九大个的锡炉组组长蒙牛举杯邀人同醉,这时就只有易风配合他的豪情。这次聚餐后,易风才知道这是个多么干净的组织!
若海隔三差五就会联系李红葶,但是凤海鱼,却从来没有等到她的回复音讯。原来不告而别的代价这么大,可以让关系这么死的两个人说散就散。他在第三个周的周五晚上不由自主对易风抱怨自己的感情既是贫瘠的土壤,又是畸形的幼儿。
易风劝他别多想,做人嘛,就是心态问题,他接触过各种各样的女孩,到头来还不是孤身一人,孤家寡人挺好的,无牵无挂,打出去的拳头都是破风的!
若海说:“我真羡慕你,你大约是成长环境才造就这样乐观自然的。”易风这时黯然神伤,半天才说:“我是个孤儿,我爹妈是谁我都不知道。”若海这时心里震了一下,眼前的易风慢慢模糊成另外一个人,他像是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
易风苦笑,接着又说:“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正荡的,我养父很有钱,自从我初中时知道我不是他亲生的,他给我的只有钱。而我不懂感恩,像没有感情的吸血蚊恬不知耻地拿着他的钱逍遥快活。你看,这样像不像一个合格的心理腌臜的社会渣滓。”若海本想把巧合的身世也倾诉于易风,但是听完这番话后他沉默了,易风说的不正是自己吗?
易风说:“我真没用!”若海也痛苦地说:“我也没用!”易风想不到他这么感同身受,叹口气又说:“但是心非木石,岂是无感。我那天看到大家低头签劳动合同时,有一种莫名的辛酸。我就暗下决心,做个有用的人,最终做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若海这时落下泪来,背身过去用手背抹去。易风笑说:“做文艺的人感情容易泛滥,看来是没假了。”若海两眼红红,抽出一张纸来擦眼眶,他说:“你怎么做一个有用的人?”
易风把椅子移正朝向若海,精神头十足的说:“我这三个星期以来,这厂里每个角落我都走遍,我假装成处理事务的样子走进了大大小小的办公室,和大大小小的领导都聊过。连顶捷集团福清分厂总经理的办公室我也进去过!”若海插问:“你怎么假装的?”
易风说:“如何假装这就得动脑子了,你事先要做好功课,了解这个办公室的职掌,就可以依职导问。就给你说一下我进入总经理办公室那次吧,我趁办公室外室的助理没在,就闯进去,我说我是IE的易风,平时兼写顶捷的宣传文案,公关部特别委派我来采访您,亲自瞻仰您的英姿风采,亲自耳听您的传奇事迹,为您写一篇宣传文章。”若海喊了一声“妙!”
听到易风继续说:“他是福清厂的权力中心,平时就嫌自己的丰功伟绩知道的人太少,有这么一个愿意听他说故事的人,还会竭力为他宣传,他何乐而不为呢。他时而黯然伤神时而神气十足时而激昂澎湃,挑出一些深刻的事给我说了。最后他同我握手,他说宣不宣传的无所谓,好久没这么痛快的聊天了!”若海一对含着不可思议的大眼睛看着易风“你可能会认为我僭越级别会被处理,你觉得一个日理万机的总经理会查清这么一个自称来自IE的小喽啰的底细吗,他不会,他只会记得他和一个叫易风的人聊得很开心!”若海连呼:“有趣有趣!”
“通过和这些办公室里的人聊,我发现他们大多数都有一个共性:半吊子。难怪办公室里的人这么多。一个原因当然是这工厂庞大,最重要的原因是没有多少可以独当一面、涉猎广泛的人才。半吊子的工作状态是什么,是混日子。半吊子的性格是什么,是懒惰。半吊子的技能是什么?推卸责任。半吊子是由什么导致的,这就是根源了:工厂的制度固化。那为什么这么多半吊子,这工厂依然能够如常运行?聚沙成塔。那怎么才能解决这个问题?公司的文化。但,这恰恰是我发现的这个工厂最缺少的。”
若海说:“也许制造工厂不需要这种虚幻的东西。”
易风说:“错了,文化才是一个组织核心的东西。不注重文化,集团发展将停滞,业务得不了有效的拓展,我们也就处于一潭死水中。正因为它的发展停滞或缓慢,正因为它的制度固化,所以晋升才遥遥无期。我说了这么多,我想说的是,这个工厂不适合我们发展,在这里耗下去,别说对社会有什么贡献,对自己的后代都贡献不了什么。”
若海笑说:“这工厂被你说得一无是处。”
易风说:“不注定文化的建设,发展势头不行,怎能吸引人才?人类的进步全靠人才;人类的不倒退才是因为我们这些普通人。顶捷工资这么低,饭菜像猪食,招聘条件这么宽限,所以我这种臭鱼烂虾才进得来!”
若海说:“所以你打算离开喽?”
易风说:“我们毕业于最一般的大学,还只是个学士学位,毫无击打能力。毕业后第一份工作当作是过渡期,而且我是抱着学习的心态的,通过与这些人交流,我会更加清晰心里的自我定位。到该走的时候,我绝不停留。”说完易风长长打了一个哈欠,说:“你的文学创作能力会成就你,我困了。”易风遂跳上床,没一会儿就听不到动静,留下若海还在寂静里胡思乱想。
第二天是周六,他俩突然决定去厦门的鼓浪屿,厦门是到了。可是却被台风预警挡在岸口,隔着波光粼粼的海水看到那封锁在海雾里的鼓浪屿。只好去中山路步行街看人山人海,只好去可以近距离欣赏世贸海峡双塔下的风情街看细腰美腿,只作惊鸿一瞥罢了。
鼓浪屿没去成,当天晚上两人就赶回来。由于肚饿就去了西厂对面那条单行街,走进一家河南烩面馆。进来吃饭的人几乎都是河南人,他们就像在自己家吃饭一样随意,盐味不够就自己去后厨拿,面馆老板像是没看到一样,这就是中原人不拘小节的一面。面馆老板的老婆一只腿盘在藤编椅上,正在用手抠着。易风暗中提醒若海观看,并悄悄地说:“她刚才就是用这手给你抻面的。”若海当下把筷子担在碗上,易风却低头边笑边吸面。
转眼就快要过完七月,这个月对于他们二人来说是切换身份的过渡,虽然还是那具旧躯壳。对一件事物的看法撕裂后又被社会的现实重组,而这份痛楚却像冰块一样融进了温水一样,陷入无穷无尽的迷茫中。
和上个星期是一样的生活,收拾完毕后走到等车地点,等待着那辆把人装载足够后行驶到各个岗位劳作的壳体。由于今天起得较早,所以就早早来等车,让人想不到的是,越早人就越多,若海几乎贴在挡风玻璃上。除了若海三人,车上所有人都是身穿紫色短袖厂服的。
若不是亲眼所见,真的想不到会如此。以往这个时候,自己尚在柔软的被窝里做香甜的梦,便以为全天下的人这个时候都在睡觉。此刻才知,人类的悲喜是无法相通的,若海与他们的对眼无法互相理解。
虽是晨光熹微,太阳还在海洋的胎盘里蠢蠢欲动。当车驶出矗立的居民楼那一刻,一道金光逼进人们的眼。这一道金光就是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红嫩嫩的太阳跃出海面,给一朵朵棉花云都镶上了金边。
路面上是一块块的湿润,像是做噩梦醒来衣衫上的汗斑。是昨晚,在所有人都进入梦中的世界时,现实世界偷偷下的雨。
车开到低矮颓旧的建筑群的时候,云层里抖出如水汽一般的雨,给挡风玻璃喷上一层细细的水珠。车里这时就有人说:“下雨了!”这一句话不仅使车里的人骚动起来,车外的人也慌忙起来……
那个穿着一双踩进泥沼中现在已风干的布鞋的男人可能是电瓶车没电了,双腿朝后如鱼尾般滑着摆着,同时偷看后面驶来的车,缓缓靠向路边。
一个男人带着两个妇女不知要跑去哪里,看他们的神情像是快来不及了,他们都穿着胶筒靴,男人戴着一个竹编的安全帽,两个妇女戴着尚有水泥凝块的红色安全帽。
这时车突然加速了,雨也大得能让人失去应该有的从容。这时有五六架摩托车从后面超上来,他们披在身的雨衣被风扬起,在空中噗噗击打着雨。他们在铺满一层雨水的路面上慢慢驰远,就像是在湖水上竞飞的蜻蜓。
和上个星期是一样的,把电脑打开后处理未读的公司邮件,然后游荡进MI车间去当孤魂野鬼。若海早就不喜欢这样的状态,MI车间的每条线的每个一线员工每一秒钟都在忍受着枯燥无味重复工序,而自己格格不入的闲散其中,到底是凭什么?
若海问易风说:“你今天还要继续串访办公室吗?”易风说:“对啊,很刺激的过程,我带你一起去。”若海说:“算了吧,我没你这么有勇气。”易风说:“我这不是有勇气,这是有毛病。”不一会儿,又只剩若海一个人眼神躲闪的走进忙碌的众人中。
若海看到陈枝标坐在插件机前的工位凳上打瞌睡,就计谋过去吓他一下。走到他的背后用领导的手法拍了拍他的肩头,他就像用□□狠狠灌了一口气的气球,一下弹起喏喏说:“主任早啊,插件机打得好啊。”这么边说边转身看到是若海,就立马改口“原来是你啊,吓我一跳。”若海笑说:“你昨晚是偷哪家狗,被鸡追了一夜吧。”他揉揉眼说:“昨晚睡得晚。”若海说:“那肯定就是昨晚和你老婆搞了十几次吧。”他说:“这大热天的,没兴致干那事,况且老夫老妻了,都抱着能不搞就尽量不搞的心态。”若海说:“你这么想,你老婆可不这么想。”他明知却装傻的说:“我老婆能怎么想?”若海笑说:“我猜你老婆啊,肯定是不搞就不搞,搞了就不要随便搞搞。哈哈!”陈枝标说:“你以为我是我们主管,一天只知道搞!”
若海听他这么一说,M9线主管李豆豆虽是几个孩子的妈,平素里打扮得粉腮桃颜,那皮肤嫩得可以拧出水。若海原本不屑了解这些别人的花边轶事,但是这段日子以来,正潜然被同化了。因为工厂是个八卦泛滥的地方,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说了两句话最后都会被传成这女的背着老公在外面胡搞。那他们到底有没有胡搞呢?八成是有的。工厂工作太枯燥无味,不管言语上还是身体上,都需要调味品。整个社会难道不就是个大工厂吗?那叫做娱乐的东西就是一张胡说八道编故事的大嘴,他们既要使快乐的笑脸更快乐,还要使腐朽的灵魂更腐朽。他们是贩卖快乐的商人,却告知所有人他们是淡泊名利的说书人。
若海就问:“你们主管怎么啦?”他说:“你不知道啊!”若海说:“我新来的,你说我知道不知道?”陈枝标搬来一个工位凳,两人对坐。摆出一副娓娓道来的姿态,他说:“我们主管在外面养三个小白脸!”说着凶恶起表情在若海脸上摇动三根指头“她专挑那些新来生产线,涉世未深的小伙子。”若海先惊后笑说:“看来她没对你下手,是以为你是个脸黑的老油条!”他说:“我对这骚浪货没兴趣!”若海说:“包养三个小白脸,她比富婆都还阔绰,她有这么多钱吗?”他说:“请吃顿饭,好有力气干活能花几个钱!”若海心领神会和陈枝标大笑起来。
他又说:“几年前,她和你们IE的一个搞在一起,就被她老公捉奸了,但是那人跳窗而逃,却留下一个泡着枸杞的保温杯,杯上印了‘特赠IE,以作嘉许’,她老公说拿着这个保温杯查遍你们IE,她赤身裸体的滚下床,跪地求饶,同意再也不管她老公在外如何勾搭,这事才没有闹大的。”若海说:“那他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说:“所以现在就是各搞各的,互不干扰。”若海说:“荒唐荒唐!还有什么八卦没有?”他说:“你知道M6的领班彭炅怎么当上主管的吗?”若海有点不耐烦地说:“哎呀,这些事你直说嘛,我哪里知道。”他说:“他和刚升主任的M3和M6主管罗鸣玩得铁!”若海说:“不足为奇,这是上位的哲学,傍对人!”他叹口气说:“我们领班当了十几年了,还是领班。这不,把我压着,想起起不来。”他两手一摊以作无奈。若海略感无味,起身要走了,就说:“当领导有什么趣味,你现在只是保证插件机正常运行就好了,领导都是被夹在中间喘气的。”
若海来到M7,马长庚突然把手机收起滑进裤兜里。见到若海就说:“来巡线啦?”若海说:“藏什么呀,你玩你的,我看我的,瞧把你吓得,我又不是领导。”他说:“见到你来,不应该好好陪你聊天吗?”若海说:“我今天来就是向你打听个事儿。我听说你们M7的主管林颂美作业时手掌被一根尖柱穿透,竟然很淡定的说了一句‘来个人代替我一下,我出了点小问题。’这事是真的吗?”他不假思索的说:“不止这个,她怀孕的时候挺着个大肚拉两个成品周转车咣咣地,老牛皮了!”若海脑袋中便有了场景,一个一米七多的大个,穿着一袭孕妇装,如圆鼓的肚不像她的累赘,倒像是她气势的延伸。就钦佩的说:“真是个女中豪杰啊!”马长庚说:“不过我不喜欢她。”若海说:“经常被刁吗?”他说:“也不是啦,她根本不懂插件机,一天还像个专家似的瞎逼逼。”
若海和马长庚天南海北扯了几句后来到M6,傅珏灵正在给项苹推荐她兼职代理的洗护产品,并且也想让项苹加入她的团队。若海偷偷在她们背后站了半天,说:“你这个传销头子又在诱骗无知少女,我要报警抓你!”傅珏灵带着矫饰的赖皮,说:“警察来也是先把你抓走,把你的臭嘴用针缝上。”说完两人如风中柳条笑了。
若海正要反击,对面M3的黄笙就大喊:“若海,你终于来了,你快帮我叫技术员来调修一下插件机,报警太多啦!”若海跑过去说:“上个星期那个技术员不是修好了嘛。”黄笙说:“他没修!在这里和我们线那几个妇女聊天聊得老大声,我真想一板子打死他!”说着抓起机台上亚克力长条板就像要打那人头一样。若海就在微信群里通知技术员来协助M3线,说:“他马上来。”黄笙一掌拍在机台上悻悻说道:“太气人了!”若海看见她那像削皮山芋的手臂竟然能拍打出这么浑厚的声响,觉得这看似瘦弱的女孩有一股子男子气。若海说:“你们M3线那个大块头,你们领班是不是都不敢说她,把她惹急了,一拳头下去可消受不了。”她说:“谁说的,她今天早上刚开线时就被领班刁得半死,怕得跟狗一样。”若海说:“我看了生产排程,你们最近一个月都加班到九点,感觉累吗?”黄笙说:“这不屁话吗!都快累死我了,你以为是你们间接部门的,想不加班就不加班。”这句话倒是突然让若海陷入沉思。
顶捷集团员工分成间接员工和直接员工。所谓间接员工就是在办公室里敲着键盘的人,他们负责除生产外的所有工作诸如:人力配置、质量检查、流程优化、效率评估、原材进购、财务算计、销售布局等一切工作。他们是直接员工眼中的轻松和高级的代表,他们进进出出都像是在享受生活,他们的追求很复杂,但是公司在夏季给每人发的李子都要确定一个不少。他们权力越高,就越不会去产线,应付手段越高级,他们除了会写应付报告之外别无长处,他们也只有在需要应付的时候是最忙碌的,他们大多是秃头。这就很奇怪了,他们明明工作轻松,也没有动什么脑子,为什么就成秃头了呢?莫非是空调吹多了吹没的?
直接员工就是工作在第一生产线的所有人。他们是间接员工眼中的粗俗与繁杂的代表,他们进进出出都穿着紫色的半袖厂服,他们的工作也很简单,就是从早一直坐到晚的做同一个动作,他们的追求也很简单,就是每个月里都有加班,他们不知道公司到底扣了他们什么钱。他们会把辛辛苦苦赚来的钱或不当数的在夜场里挥霍,或全寄到家里供孩子念书。他们是最容易崩溃的,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个脑溢血突然晕倒或者过劳病亡,或者有跳楼自杀的。那就很奇怪了,他们明明追求很简单,为什么会如此想不开呢?也许是他们的辛劳刚好能对付他们的生活,一旦生活随机恶作剧地加点风霜,谁来拯救他们?
技术员调好插件机后,若海顺着M3走下去,一排人背对着他坐着手不停地在工作。路过时,他们都要回头看一下若海,这一眼装满羡慕、唏嘘和无奈。
若海匆匆而过,但又不知要去往何处。他走出车间,去了厕所。若海平视白瓷墙方便,墙上贴有一张标示牌“只要戳不到,就尽量前怼。”标语下是一个线条人向前跨了一步。若海低头一看,已有几滴漏下去了。
若海走进了靠近厕所的楼梯间,碰到一个短发的保洁阿姨倚梯栏坐在台阶上正端着不锈钢的圆钵喝稀饭,她是有心事的样子。听到若海的脚步声,她没有看若海。侧身找到台阶上的一包榨菜,撕开后抖进稀饭里。若海这时为自己在厕所里那遗漏的几滴而感到羞愧了,心中突然伤感,众生皆苦啊。
他走出楼外,液氮车正给液氮塔充气。塔下全是堆积的冰石,在如此酷热的天气下只见它冒着白气,从来没有全部融化成水。随着一声泄气的声响,工作人员把管道抽出充口。瞬间白气迷漫开来,就像舞台上的干冰。若海走进白雾里,如行走于天上的云层。这时看到一个人影逼近自己,距离近得能辨识面容,原来是易风。
易风笑说:“想不到能在天界碰到你,你也羽化登仙啦?”若海说:“做神仙好吗?”易风说:“好得很啊,可以玩仙女哩。”若海哈哈大笑,拍了易风的肩膀一下。才一忽儿,方才浓得像面汤一样的白雾就消失不见了。若海问:“你去哪儿啦?”易风一脸鬼笑,说:“我刚刚去财务部了,里面全是年轻漂亮的女孩,也有很多和我们一样是刚毕业的。你怎么下来啦?”若海说:“太闷了,大家都在忙,我却像个公园老大爷。”易风说:“你要适应,工厂本来就是累的人能累死,闲的人能闲疯。对了,我刚才与那些经验之士攀谈得到一些认识,现在贺文溪倒是对我们不管不问的,我们去哪里还要关切的说声注意安全,过几天你就会看到他要展示他的领导威严了,你就等着吧!”若海说:“不会吧,贺文溪完全没有一点领导架子啊。”易风说:“我一开始也被他的表象骗了。就这么一句话,这个办公室缺人力才会把我们招聘来,给我们发工资当然是不会让我们闲着的。”若海说:“你刚才不是说闲的人闲得发疯吗,我们不是属于这波人的吗?”易风说:“你是属于这波人的,不过只是相对于产线上的闲而已。”
两人正要回办公室,却看到薛寒枫在两人身前跑过,向着食堂方向跑去。两人互看一眼,好奇心起,也跟着跑过去。薛寒枫这时由奔跑改为疾行,易风两人追上去问他出什么事了,薛寒枫边喘气边说:“刚才有几个厦门顶捷集团的同事去南办公室,其中有一个女同事,就是我想象的意中人,我怕再也见不到她,就跑下来多看她一眼。”易风指着前面五个人说:“是哪一个?”薛寒枫说:“白衣服。”易风加速超过五人,挡在他们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