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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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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姝夷自从在那次青春炫的演出没见着易风,觉得易风是故意躲避自己,若是还纠缠不休,最后受伤害的只有自己,就再没有想去偶遇易风。而是把自己过好,把自己过得更优秀。只不过偶尔想起这么一个人,陷进思量的漩涡里,眼前突然模糊,会心一笑。
就在和易风暂停恋爱那段日子里,她妈妈就问她喜欢哪个国家,毕业后送她去国外继续深造。她想了一个下午,说她要去纽约大学,她妈妈说这学校是不差的,既然选择接下来就要好好努力。之后她就全身心投入留学的准备中,在众人酣睡时还在挑灯夜读,可谓是废寝忘食,刻苦之至。
她最近刚前往沈阳领事馆办理签证手续,在高考的第一天才回到长春的。
六月八号这天的下午,她正在寝室和那只泰迪狗玩得不亦乐乎,这时宋子桐打来电话,得意地说:”易风在我们手上,已经被我揍得奄奄一息了。”侯姝夷本就单纯无邪,没有怀疑宋子桐是否诳骗她,况且好久没听到别人说起易风这两个字,忙问:“你们为什么要打他?”宋子桐说:“今天在人民广场恰巧碰到,他非要报那晚的仇恨,我大人有大量,没和他计较,可是他依然不饶,存心找死,打伤了我两个兄弟,我一怒之下又把它打了个半死,嘿嘿,你再不过来,就等着给他收尸吧!”侯姝夷急得哭了出来,说:“他现在在哪里?我要报警!”宋子桐说:“你最好别冲动,惊动警方,他就会没命!”侯姝夷哭喊:”他在哪里?”宋子桐告诉侯姝夷地址后,和曾斐对视,两人觉得奸计得逞,得意忘形地笑弯了腰。
六月八号晚上在万达广场的易风听宋子桐如此说完,也不慌张,对宋子桐的话语也不质疑,因为宋子桐不知自己的联系方式,侯姝夷是知道的。他看着那边正在唱歌的女孩冷冷地说:“我早就说过你不是个男人!”宋子桐说:“我是不是男人不是你说了算,你再不过来,侯姝夷就知道我是真男人!”易风说:“我和她早就没任何关系,你挟制她来威胁我是没有用的。”宋子桐笑了一下说:“真的没用?来!把她的衣服先扒了!”易风听到电话里一阵移动的脚步声,忙说:“先等一下!”宋子桐说:“老弟,你过来给我写份保证书,我保证你俩安安全全回去,你如果还想耍花招,我的这些兄弟可是已经饥渴很久了。”易风把手机屏幕按熄,凝神思索,周围的行人车流知趣地变得缓慢,降低干扰的可能。
那旋转闪烁着彩光的飞碟缓缓飞来,轻轻地落在易风的前面,那汉子跑过来拾起,他那渴望购买的眼神表现得尤其随意,一眼一眼地偷瞅着易风,同时把玩手中飞碟,像是在告诉易风:我这个可是好东西!
易风果然问他多少钱一个,他如履薄冰般说十块钱一个。好不容易等来的生意生怕易风嫌贵。让他想不到的是易风一口气买下五个,这豪爽的买客就急匆匆离开。
六月八号的晚上十点过八分,正派茶楼。易风在茶楼前点了支烟,在幽蓝夜空下吞吐幽蓝烟雾。
正派茶楼金光闪闪,华贵讲究,每一处雕纹和飞檐都极尽巧思,在这条街上就像是出身于书香门第的缙绅公子拔类在草莽之中。
早已有两个穿着黑色中山套装和黑色帆布高帮鞋的喽啰在门口等着他,见他抽完一支烟还迟迟不肯上楼,就走过来招呼他。易风见两个黑衣人过来,就朝他们招手说:“你们来得正好,来帮我个忙!”接着易风打电话给宋子桐说:“我到了,要我写保证书可以,不就是装眼瞎嘛,容易得很,但是我有个要求,你打开窗户带侯姝夷来窗口,我有好东西送给她!”宋子桐说:“你开窍就好,但是我警告你,别给我耍花样!”易风说:“我能耍什么花样,我们都在你手上!那还得麻烦你配合我一下,我说开窗户你就开。”宋子桐不耐烦地敷衍一声。易风说:“那你们先请移步到窗棂前稍待,我喊开窗时你把手机交给侯姝夷。”
于是易风和两个黑衣人把五个彩光飞碟射入夜空,当升势与飞碟重力平衡,竟稳稳停在窗口前。易风大喊:“开窗!”宋子桐命人将窗户打开,看到犹如五只正在施行法术的神鸟般飞物停在眼前的空中颤动不已。侯姝夷在电话里听到易风说:“好久不见,这是给你的见面礼。”她没说话,向下看那个久违的身影,泪水簌簌而落。宋子桐把手机抢过来,说:“兄弟,你玩够了,给我上来吧!”
越往里走,黑衣人就越多。楼梯间内更加挤得满当当的,易风只能侧身而过。二楼多余的客桌已经撤走,现在宽敞了许多。右首处仅有两张客桌,站着坐着的围拢了不少黑衣人,所有的黑衣人都是统一的着装:黑色中山套装和黑色帆布高帮鞋。都是统一的身形:人高马大,身强体壮。
左首处则是一套黑皮沙发,宋子桐等重要人物就坐在那里。易风木梯攀尽出现在二楼,众人的目光都在他的身上聚焦。除了侯姝夷是泪眼婆娑,其余人目光都是冷冷的,易风心里是有些瘆得慌。易风看了一眼侯姝夷,并没有面目狼狈、衣衫不端,也没有被捆绑强押,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易风站着东看西瞧,宋子桐用眼神示意他过来坐下。虽然这么多人挤在二楼,但是听不到一人言语,能听到楼下的蝉鸣和车流声。
易风笑说:“是担心我再次逃走吗?搞这么大阵势,就算插翅也难逃啊!”宋子桐指了指矮桌上的纸笔,还有朱砂印泥盒,说:“写吧,你是大学生,应该不用我教你怎么写。”易风俯身提起笔想半天后放下,又提起笔,嘴角上扬笑了一下,又把笔放下,朝着坐在一边一直气鼓鼓瞪视自己的肥鳄笑说:“肥鳄大哥,这几天可好啊?”肥鳄别过头不理睬。
他敛笑说:“写完这个保证书我是不是就不是个好市民了?”这时,那两张客桌上的所有黑衣人逼近过来,包括楼下的,楼梯间的,能听到疏落的脚步声往楼上集中移动。任易风胆魄过人,也不由惧得心里沉沉一震。他心里非常明白,这些人想杀一个人简直如捏死蝼蚁般容易,而且是销声匿迹的死,死得不明不白!之所以还留自己活到现在,可能只是担心自己会留有后手。可是如果把他们逼急了,可能就要与那地洞里的九个骷髅作伴了。
宋子桐挠头邪笑说:“老弟,我想你还不明白你现在的处境。”易风一脸少年的天真烂漫模样,说:“我怎么不明白,你的奇哥,哈仕奇是正派集团董事长白熹的干儿子,这没错吧!”宋子桐突然脸一黑,已经无法装得冷静,啪一下拍在桌上,把正在聚拢的黑衣人惊吓得停在原地,他又惊又狠地说:“你怎么知道?”易风此刻倒显得气定神闲,轻松里有一股气势存在,他似笑非笑说:“我告诉你吧,我知道的,远不止这些。”宋子桐说:“你还知道什么?”易风拿起桌上那张白纸,对折两次,邪笑说:“提醒你一下,废弃工厂……”
宋子桐听完眼睛转动一圈,忽然哈哈大笑说:“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易风察觉到宋子桐杀心已浓,立刻站起来展示他的手机说:“想杀人灭口是吧,我只需按下这个发送键,全长春甚至全国都会知道正派集团并不正派!”见宋子桐迟疑,他又说:“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不会傻到闯入你们这龙潭虎穴的,想怎么处理这件事你看着办吧!”说完就瞧着侯姝夷温暖笑着,像是这里只有他和侯姝夷。
宋子桐本就做贼心虚,现在是神魂失守,不知道如何办才好。心想要是易风说的是真的,自己就要闯了大祸,他是明白集团高层的手段,绝对没什么好下场的。易风说:“相识一场,我给你指条明路吧,要是你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你就把我和侯姝夷放了,我绝对把这事烂到肚子里。要是你想大家同归于尽,也好啊,我一条烂命换你们全体覆灭也算是死得其所。”
宋子桐说:“那我怎么相信你?”易风感觉到不再是剑拔弩张的肃杀气氛了,心里这才有底,就说:“那你要怎么才能相信我?”宋子桐哼了一声说:“当着我的面把你说知道的删了。”易风说:“愚蠢!这话你也说得出来,我能活到现在还不是因为我手里有威胁到你们利益的实据,你让我自掘坟墓吗!况且,我此刻删除,你怎么就知道我有没有备份?”宋子桐有些气急败坏了,把身前矮桌一掀,桌上的东西乒乓滚落地上。
易风早就知道宋子桐虽然毫无信义、凶狠霸道,但是胸中无半点随机应变之能,而且作为一个遵命行事的马仔,被动听指挥早就成为了根蒂牢固的习惯。此刻看到他怒火攻心,心智紊乱,就觉得自己和侯姝夷已没有生命危险了。看到侯姝夷此刻安静坐在沙发上,像个稚童新奇的东张西望,对眼前事视若不见。易风和她眼神触动,对她笑了一下,她温暖抿嘴。
易风说:“咱们以前就说过,男人的事,就别牵扯女人,可是你现在又拿她来威胁我,我对你很是失望。今天我来,就没想过活着回去,我死了不可惜,你也是个领命办事的人,事情办得不好,也活不成,年轻有为就这么——未免可惜。”易风这番反客为主的说辞,说得自己都有点感动,神色间黯然忧伤。宋子桐知道易风此言无假,若是因为自己办事不力使集团受到严重影响,是不会有好下场的!易风又说:“要不这样吧,你要挟她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我,你先把她放了,我们之间重新建立信誉系统,接下来的事我们平等地坐下来谈判。”
宋子桐听易风如此说,心中稍安,有心要讨好易风,千万别暴露什么风声。也觉得侯姝夷此刻对自己确实毫无用处,就招手唤来一个黑衣人,吩咐把侯姝夷送下去。
坐在宋子桐旁边的曾斐这时如坐针毡,欲言又止。侯姝夷却不肯走,挣扎着要到易风这里来,易风对黑衣人嫌弃地说:“快把她拉下去,要不是因为这害人精,我会到这样的境地?!”侯姝夷一愣之间,就被两个黑衣人拽走。
侯姝夷脱离了危险,易风终于心安,自己怎么死都好,只要别让侯姝夷也跟着受到伤害。重新端坐着,说:“现在我们就平等谈一谈嘛,你也别站着。”宋子桐想要借助什么发作,最终还是无奈坐下来说:“我都依你了,你说说吧。”
易风咳嗽清嗓,说:“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有五条不同关于你们犯罪的证据录像,也有备份,只要我今晚回不去,我朋友就把这五条录像卖给媒体,揭露正派集团的罪行,相信那些浑身是嘴的媒体是非常感兴趣的!”宋子桐捏紧拳头气势汹汹发作说:“你——”易风说:“现在我只要回去还可以止损!”宋子桐仰头笑了两声说:“说半天你就是想让我放你走!”易风说:“你不傻嘛,你有能耐倒是可以把我斫杀于此。”宋子桐挠挠头,说:“把你杀了我才傻呢。”同时叫旁边的黑衣人给他呈上香烟,高高地翘起二郎腿,神态轻佻一口一口地吐烟圈。
易风此刻才完全在心里认定,宋子桐至少在今晚的这个地方不会要他性命。他脑子转得快,就说:“要是我是你,没什么是用钱解决不了的。”宋子桐像是突然看到这棘手问题的解决办法,惊坐起说:“你想要多少钱?”易风说:“要我是你,不管多少钱,首先把这事压下去,同时将这件事告知上头,问问他们的意思,就算出了事自己也不会担责。”宋子桐说:“你想和我老板见面?”易风说:“不然你怎么放心我销毁所有证据呢。”宋子桐暗暗思索后说:“这倒也是。”
这时易风说:“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先失陪。”说完扬长而去。宋子桐身边的曾斐说:“大哥?”宋子桐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易风离去的背影怔怔发憷。
易风看着身边的黑衣人的目光,如临无人之境,春风得意缓缓走出正派茶楼,到了转角灯火暗淡处才卸下所有从容淡定的面具,松开全是冷汗的掌心,在地上亢奋暴跳,咬牙切齿的暗道:好险啊,真他娘刺激!
易风快马加鞭回去后已经是凌晨一点多,立马去学校给侯姝夷打电话叫她出来,这是大半年以来第一次联系她。
侯姝夷回去后根本没睡着,打开相册一遍又一遍浏览和易风的那些美好的瞬间,那些写进生命手抄本的回忆。接到易风电话后立即奔跑下楼,站在易风的面前瘪嘴说:“我就知道你是骗我的。”易风不知她是说自己当初说暂停恋爱欺骗她还是方才说她是害人精。侯姝夷飞扑入怀中,易风半天才把手搭放在她的背上,侯姝夷在易风怀抱里站正,踮起脚尖去吻易风。
长春的风把侯姝夷的两行泪水一丝丝牵引进清凉的空气里,浮到耳边来来回回的嘶嘶清响。这个吻,对于易风来说,一开始很陌生,甚至说不太舒服。就像是坐在了陌生人坐热的位置上,不是自己的、自己也不想要的一阵阵温度传输进屁股里。慢慢地,就像是躺在温泉里的舒服了。
他俩四目相对,执手倾诉这大半年各自都做了什么。易风说:“你听着,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宋子桐一时糊涂,大意放了我们,想通后肯定对我恨之入骨。你留在学校很危险的,你不是要去美国留学吗,这几天就准备出发。总之来说,你不要留在长春。他们只知道我和你的关系,所以你一走他们就找不到可以威胁我的。你留在长春不会帮到我,反而会害了你。所以你要走,现在就要走,知道吗?”侯姝夷说:“我不走,那你怎么办?”易风捧着她的脸,用乞求的眼光看着她说:“我不会有事的,我会拖住他们,最终我会打败他们。”
侯姝夷鼻孔深处充满热气,又酥又酸的,一瞬间泪拆两行。易风将她紧抱,轻拂她的黑发,说:“你要离开这里,你才能安全,我才放心。好不好?你要听我的。”易风也忍不住湿了眼眶。侯姝夷在他怀里已经泣不成声,一遍一遍地重复:“我不走,我不走,离开你后就见不到你了,别让我走……”易风贴附在她的耳边说了一段话,侯姝夷睁大泪汪汪的眼说:“你没骗我?”易风微笑说:“我再也不会骗你了。”于是易风连夜把侯姝夷送出长春。
第二天宋子桐给哈仕奇打电话告知此事,却被其臭骂一顿。问他有没有亲眼看到五段录像的内容,他犹豫半天说没有。哈仕奇说:“既然没有,他现在是知道我们赌场的,我许你特权,联系各区兄弟把他找出来做了!还有,没什么事别打扰我度假,一天天地,真烦人。”
宋子桐眼睛吐火、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心里急急如暴风雨里的澎湃海浪。突然气急攻心,一腔热血上涌,喉咙一甜,咳出几口黑血喷洒在纯白被面上,就像是几朵冬季里鲜红滴艳的梅花瓣。殷红的血迹晕散开,他伸手心疼地抚摸血迹,越想越气,倏而掀开被子一拳砸在墙壁上,眼红红的,嘴里还咬着一口血,咕噜咕噜地说:“易风,我要你死!”垂下去的拳头正啪嗒滴血,这时才感觉有一点痛楚,稍稍平静下来。
易风睡到中午,醒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宋子桐联系,电话联通后按下电话录音,他笑说:“宋大哥,想必你现在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吧?”宋子桐坐在客厅喝了三杯冰水好不容易冷静下来,这时听见易风说的话心里的黑血又隐隐翻腾,但是他可不想再吐血,所以正在用深呼吸来调整心理活动。易风又说:“你啥时候安排我和你们老板见面?”
宋子桐说:“哼,我不会再受你欺骗了,不管你在长春哪个隅隈,一个小时之内身首异处!”此时易风心里是真的惧怕,想不到正派集团倾巢而出,就为了他这个无名小卒,忙坐起来说:“宋大哥,你这是干什么啊,咱们不是说得好好的吗?”宋子桐终于露出笑容,不过却是狞笑,说:“哈哈,你终于知道害怕了吧,你根本就没有什么狗屁录像!”易风急说:“我真有!”宋子桐说:“就算你有,又怎么样!我跟你摊牌了,政府、法院、警察局、新闻媒体全有我们的人,你觉得你的证据能被谁看到?”易风听完绝望仰倒在床,从外层皮肤到神经系统就像是被寒冰凝冻住。
宋子桐说:“你就别瞎跑白费力气了,现在在哪里就在哪里等死吧,我们的人很快就找到你。对了,你有什么遗言,不介意的话,就给我说说呗。啊?哈哈——哈哈——”易风默然说:“我的遗言就是要告诉你,你其实是我失散多年的儿子。”易风从床上又翻爬起来说:“我就不信你们能买通全国的媒体,我把这些录像截成一段一段的,再配上几句抓眼的文案发布在各个短视频平台上,再免费私发给正规的线上媒体来传播,还有在国家的监察部门网站上投诉!我看你们死不死!”
宋子桐的嚣张气焰顿时被浇灭,惊疑问:“你真有你所说的录像?”易风哼了一声。添加宋子桐的微信后,截取在废弃工厂偷拍到的一部分录像发给宋子桐。
宋子桐才暂停抓捕易风的活动,此刻才完全相信易风并非信口胡说,转发给哈仕奇同时还把易风将检举到国家监察部门的原话也说给哈仕奇听了,哈仕奇才觉得事态是严重的。
哈仕奇在当天晚上就立即中止他的三亚之旅,六月十号匆匆赶往长春,要宋子桐亲自去接他。一上车他就在宋子桐脑袋上甩了两巴掌,被打得晕头转向的宋子桐两手抓紧了方向盘,憋着一股气说:“奇哥,我——”哈仕奇骂道:“你这废物现在别给我说话!”
到了重庆路的茶庄,哈仕奇坐在组合茶桌前悠闲自在地烧开水、洗茶具、烫壶温杯、置茶高冲、刮沫、低斟。宋子桐坐在一边看到哈仕奇如此闲情雅致,看得自己都快忘了来到这里的目的。
哈仕奇最后脸上绽开优雅的微笑,用茶夹给宋子桐端送去一杯冒着白气如绿碧的茶茗。宋子桐惬意一笑,优雅的伸手来接。不料哈仕奇像川剧变脸一样突然变成一张凶恶的黑脸,把茶水翻泼,烫得宋子桐的两手掌瞬间通红,像得了帕金森一样抖着。哈仕奇站起来一茶夹打在宋子桐脸上,发狠地说:“你还敢接?!”遂又坐下去,切换成一张人畜无害的和善脸温言说:“说吧,怎么回事?”
宋子桐这时哪还敢隐藏半点事实,就把所有自己知道的、自己揣测的都说了出来。从怎么认识侯姝夷,怎么大闹千惠酒吧,如何把易风打得半死,到再次碰到易风、又是怎么把易风打得半死。又从今年是怎么在门口偶遇到易风、自己手下兄弟肥鳄是怎么被易风算计的,说到这一节的时候宋子桐猜测是易风跟踪他去了郊外废厂。接着自己是怎么通过侯姝夷控制住易风,又是怎么一时糊涂把他们都放了,最后是怎么联络各区的所有兄弟全面搜查易风。
说完见哈仕奇沉思不语,又补充说易风想见公司高层。
哈仕奇听完揉揉眼睛说:“听你这么说,这易风不是很难对付啊,全是你蠢。”宋子桐补充说:“易风他知道您和白总的关系,还说正派集团不正派!”这最后一句话把哈仕奇手中的玛瑙圆融杯惊掉在地上,摔碎成三瓣,他目光沉滞地说:“这易风不简单,看来是得见他一见。”宋子桐这时陷入深思不知想些什么。哈仕奇嚷道:“你发什么愣,赶紧给我安排一下啊!”宋子桐才手忙脚乱,心神恍惚说:“我马上,马上给他打电话!”于是忍住手上脸上的痛楚踉跄出店,在门口给易风打去电话。
不一会儿,宋子桐缓慢进来。哈仕奇就问:“怎么?”宋子桐怯生生地说:“他说他要见兰姐——”哈仕奇沉吟会儿,目光如炬的盯着门外说:“答应他。”
哈仕奇让宋子桐先下去做事。宋子桐走后,就立即给兰姐打电话询问这事如何处置。兰姐沉吟片刻说:“这个叫易风的小朋友让他带上那个知道这事的朋友明天早上来□□找我。”
六月十一日的早晨,易风准时来到□□。这是昨天宋子桐告知他的地点,在这天桥底下会见到兰姐。易风和一个看起来和他同样年纪的青年站在桥底。
长春温差较大,早上这会儿寒意侵身,呼吸之间的白气一团团扩散,而且早上的一切物象都是清晰透净的,像是刚把玻璃上的水汽擦干后窗外的风景。天空是湛蓝,这湛蓝仿佛具有扩散能力,把四周的建筑物,行人的眼睛,甚至是空气都渲染了一笼在水里浸泡过的淡蓝。所以呼出的白气久久没有消失。
大早上,人与人之间没有寒暄打招呼,他们头顶上的白气倒是做了交流,融合。这时大多数人肯定会被欺骗,看起来这么清新干净的环境,空气也必然是清新的。却不知是从供暖烟囱里还是汽车尾气管口或制造工业的排气口排放出来的、一股像是石油或者煤炭没有完全燃烧的暖性气味弥漫在长春的每个角落,这种气味有穿透性,只要稍微浓一点,呼吸道不健康的人必然被呛到。
易风点一支烟来驱寒,才抽了一半。一个戴着口罩,能看出其眼色浑浊,鹳骨高突,脸色暗黄。一头蓬乱的褪色的黄卷发,头颈以下是臃肿走样的。穿了一件宽大沙滩花短袖。纵然如此,依然隐隐看到像挂了两个水袋的胸部,易风也就是因为这个才看出一头短发的她是个女的,那她就是兰姐了。
她下拉口罩,才看到两颊凹陷,轮廓干硬。露出两片干瘪的嘴唇,面无表情说了一句:“你叫易风是吧?”易风听到这略带嘶哑的声音,第一次害怕一个女人,因她看起来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易风忽然之间嘴不太灵便,支吾说:“他是,他是我同学。”兰姐两手插袋,转身就走,用后脑勺冷冷说:“跟我走。”这种气势使人不敢拒绝,两人就跟在兰姐后面若有所思走着。
兰姐走进一家简陋的理发店。杂物到处摆放,才是少了三个人的空间,都显得拥挤。年轻的理发师又瘦又高,还是个秃顶。他老婆则是膀大腰圆,站在一起就像是电影里的肥龙瘦虎,想必是家里的油水都体现在她的身上。
理发师乐呵呵迎过来说:“白总,您说要来洗头,我们都为您准备好咯!”兰姐哈腰堆笑说:“谢谢啦,谢谢啦。”于是躺在了洗发床上。理发师老婆调试水温后,抱着脑袋轻揉。易风站在一边思索,叫她白总,想必是和正派集团董事长白熹有关系。
兰姐侧头用褐色毛巾荡了两下头发,坐上了转椅,突然说:“他就是和你配合的朋友吧?”易风说:“是。”
理发师拿着吹风机切换不同方向给兰姐吹干头发,不一会儿,一股脑袋烧焦味弥漫一屋。最终挤发胶在掌心,两手互搓均匀,用弹古筝的手势给兰姐抓出一个又清爽又漂亮的发型。兰姐对着镜子左顾右盼,理发师在一旁陪笑说:“白总有重要的应酬吧?”兰姐再次堆笑说:“是是是,处理点小事情。”
出了理发店,朝东边行走五分钟,一部早餐车停在前面。车前立着招牌架,紧绷了广告布,上面写着一竖大字:正宗上海小笼包。“正宗”二字写得又红又大。
兰姐坐在折叠桌上要了一屉小笼包和一碗黑米粥。商贩端呈上来,兰姐自顾自有滋有味吃着,完全把易风两人当成空气。易风站在她后面,不意瞥见兰姐后颈探出的冠羽纹身。由于兰姐穿的是宽大半袖,易风趁她身子后倾,后领口漏空,就悄悄踮起脚向下一窥,竟是满背的浴火凤凰的彩纹!又看到此刻裤脚抬起,后脚脖处露出一片翠翎,原来这纹身是贯穿全身的!看得易风心里发麻,瞠目结舌地呆站着。
兰姐吃到一半时觉得不够吃又多要了一屉。终于吃完,易风两人欠身,以为要离开了。不料兰姐点上一支烟抽着,于烟雾之中像是思考前尘往事。连续抽了三支烟后才说了一句:“走吧。”易风早已没有耐性,但是不知为何,似乎被陌生的气势震慑住,完全失去往日的风采,不由自主地听由这个老女人的摆布。
这时兰姐接起电话,话都没说一句就把电话挂了,只是脚步快了不少。不一会儿进入一家金银首饰店里,她在琳琅的玻璃货柜前两手插进口袋。那店长见是她来了,正急忙去推后门。兰姐沉沉扬声说:“别躲了,过来吧。”那店长才怯懦走过来。
兰姐说:“你好多大客户都是我们介绍的,你知道吧?”店长规矩的立正,扶了扶眼镜说:“知道。”兰姐说:“你知道我就不多说,下次还为难我的兄弟,我就不会和你这样说话了。”狠眼在其脸上一过,转身就离去。
这一上午处理这样的事情连续走了十几家商店。有烟酒店、特产店、饭店、服装商场等。易风两人一直像空气一样跟在其后,虽然兰姐再没和他说过一句话,倒是大开了眼界。
易风二人跟着兰姐走在了长春站的南广场,这时正是上下火车高峰时段,广场上全是往各自目的地汲汲行走的旅人。兰姐转身面对两人说:“小子,我不想为难你,把你不该看到的东西给我删了,你们俩今天就把这件事忘了,你要多少钱,你给宋子桐开个口,他会给你,如果以后再有一句风语传到我耳朵里,不管你在哪里,逃不了的。”
车站,是世界上最为嘈杂混乱的地方,兰姐在这里说了这么一段不让任何人知晓的话语。
易风没做任何回应,兰姐却毫不在意地转身走了,来来往往的行李和身影把她挡得严严实实的。这次易风和青年再没有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