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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爱 世间万般, ...

  •   若海把筷子搭在碗上,说:“什么事?”若善源打开包装盒,抽出通体金褐的酒瓶。一手握瓶身一手托瓶底倒出清冽的一股连接到杯中,酒香扑鼻。把一杯端给若海,一杯推到自己面前,干咳一声说:“今天咱们父子俩先干三杯!”若海也丝毫没有谦让,仰脖浇进了三杯酒。若善源喝完后又给自己续了半杯喝完,给若海递了支烟。
      烟抽完半截。“其实我不是你爸爸。”“什么?!”若海并不是装得惊讶,他实在想不到若善源会主动承认此事。若善源看着他说:“是真的。二十年前,我虽然正值壮年,但是身体出了毛病,我常常去医院检查身体。有一次我坐在医院大堂里等待缴费,这时和我隔了一个位置的椅子上有一个襁褓里的婴儿在哭泣,他哭得很伤心。我心里想这父母也太粗心大意,就这么把孩子放着。可是过了十分钟,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也没见这婴儿的父母来把他抱走,他哭到最后都没有力气哭了,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我终于知道这孩子是被他的父母抛弃了,于是就把他抱回家。”
      若海却已经泣不成声,喊了一声“爸爸!”若海抹了一把泪,抬起杯中酒痛苦的干了。若善源又说:“我有好多次都想给你说,只怕你接受不了,性格上产生影响你往后人生的阴影,我也怕,也怕我们温馨的家庭气氛因此破灭。”说完老泪纵横,其态呜呜然。若海只是摇头。
      若善源说:“你不会怪我吧。”若海用店里提供的湿毛巾擦拭眼角,平静下来说:“爸爸,我怎会怪你,要不是当年你收养我,我或许是死了。我要谢谢你,真正的谢谢你!”若善源拿纸巾捏住鼻翼,使劲擤出秽浊液,看了一眼后揉作一团放在桌上,说:“你是我儿子,一直都是的,今天过后也改变不了的,别说感谢,是我应该做的。”木雪清这时捞了一个牛肉丸放进若海的碗里,喊了一声“服务员加些清汤!”就若有所思地低头吃着,发出一声蔑笑。
      第二天三人高高兴兴喝了喜酒后,若海送他们到金阳客车站上车后,一个人立在站前看苍白天空。这天色很怪,当然不是晴朗的,云团没有清楚的形状,又或许是巨大的苍云把整片天空挡住的,有两朵黑气漂浮着,就像是两滴浓墨滴在一碗面糊里正扩散开去。
      这时候有个脸颊凹陷的男人,鼻梁上搭架起金边眼镜,看起来像个文化人,至少是小学语文老师,远远朝着若海这个方向说:“小兄弟,要去哪里?”若海不确定是和自己说话,左右看了下,才微微笑,说:“我坐公交车吧!”
      那男人见若海还和自己有交流,觉得有机会,就喝了一口手中的冰红茶,随性走了过来,看起来目的不甚明显,说:“贵阳的公交车你晓得吧,上了车随随便便两个小时,出一次门,坐车都耗了半天。不如,你坐我的车,价格实惠,二十分钟内到达,不管你去贵阳的那个旮旮旯旯。”若海听他如此说,心生出同理心,此人看似面善,就答应了。男人乐了,就说:“咱们再拉两个人就走,这样你会更优惠,我为你考虑哩。”若海隐隐觉得进了圈套,甚至还成了同伙,不过这感觉还挺有趣味的。
      结果男人就在附近游说了十多分钟,行人都是不搭理的。若海心想,不会只有自己傻吧,就急躁起来,说:“能不能走了?”男人说:“别急嘛,两分钟就走,啊?”若海此时很想说一声“我不坐你的车了!”就扬长而去,自己被诱骗的事实就此破灭,可是他实在难以启齿,好像说了后自己就是个失信的小人。
      又过了五分钟,若海再一次催促,那男人还是一无所获,颓然说:“走吧!”两人走到桥底,前面是双向车道,那端是一个待业的巨大商场。挡在两人中间的是一道铁栅栏,若海说:“怎么过去?”男人说:“怎么过去,翻过去呗!”若海听他语气冷漠,莫不是没招揽生意而怪罪自己吧。男人说:“我先帮你翻过去。”若海跃起拉住横栏,男人两手捧住他的屁股往上一送,就顺势翻了过去。铁栏由于生锈,皮壳脱起,跳下去的时候,若海的手被划出一道血口,汩汩冒血,若海没感觉到。若海站在栅栏那端说:“你怎么过来?”那男人说:“你等一下!”于是就不知给谁打了电话。一忽儿,一辆破车停在若海面前,车体幼态,像是奇瑞微型车。这破车有多破?已经想不出它本来是什么样子,像是刚从废弃场拉过来的一样。
      若海转身看栅栏对面的男人,愣了一下,说:“这就是你的车?”男人说:“小兄弟,快上车吧,我特地给你找的车。”若海努力在克制心里的怒火。男人朝着车里的人说:“务必把这小兄弟安全送到地方。”于是转身就走了。
      若海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驰得很快,这里不是叫车的合适地方。最终很不情愿钻进破车里。开车的人肥头大耳,蜡黄的肤色,油亮的脸上全是坑窝。开火三次后车才启动,男人这时嘀咕:每次都要发动几次,真让人受球不了。随即哈哈笑了两声后说:“小兄弟,要去哪里?”若海彻底被欺骗了,悔恨自己为什么如此相信。这时坐在副驾驶的小女孩站到座椅上眼球骨碌碌转动凝视若海,好像在等待若海回答男人的问题。若海上车时没发现还有一个小女孩,原来是小巧的身体被椅背挡得严实。若海受她眼神的逼迫,才说:“××大学。”若海依然和小女孩对视着,小女孩脸上一层薄薄的粉,化了淡红的眼影,涂了口红,穿了一套蓬松的连衣公主裙。男人这时说:“是大学生啊!这年代,在街上吐口痰都能射到大学生,想考研吗?”若海心里不悦,瞥见不知何时留下的伤口,心里更加恼火,说:“不想。”男人说:“不考研只是个普通大学生作用不大呵!”若海没说话。男人说:“小兄弟,别生气啊!我这人直性,我家就在花溪大学城,司空见惯了许多大学生心高气傲,眼高手低的。看你应该是稳重的,就淡说一句的。”若海哦了一声后欠了欠身。
      一个人坐在后座都显得拥挤,和自己坐在一起的是个粉色的小书包,拉链敞开的,可见书包里的一板水彩笔。除了小女孩的装扮,这是车里另一种颜色,像是扔在泥浆上的七色花。若海坐得很不舒服,因为后座不是端正摆着,是塌过后恢复不了原样。他逃开小女孩的眼神看缓缓后退的窗外风景。这车行驶起来像拖拉机,哐哐哐的,像是得了哮喘病,又像是个奔跑的老太太,明明是用了最大速度在跑,却半天跑不过来。
      接下来这男人一直在说他舅舅的儿子考了研究生后在哪里工作,工资待遇是如何的;他家对面那家粉馆的女儿去美国留学了三年,回来后在哪座大厦上班,中午在哪家咖啡店享用甜品。
      若海就这么听他絮念,没说话。看到路边一个枯槁的老大爷,像一根蔫败的细竹,头上飘扬为数不多的银丝,穿条红短裤,眼睛跟着这车移动,一动不动倒像是路边的指示牌。这时小女孩说:“爸爸,下雨啦!”只见一颗颗雨珠打在车窗的玻璃上,模糊了前面的视野。若海说:“大哥,你不开雨刷吗?”男人没说雨刷坏了,只说:“小兄弟,你放心,我眼神好。”若海想说他在拿自己的人身安全不当回事,车却摇进了隧道,一辆辆车在后面按喇叭,小女孩皱眉捂紧耳朵。在隧道里显得立体所以格外空燥,后面的车确保这车不偏不倚行驶才超到前面,这车看起来确实像碰瓷的。这时男人关切地看捂着耳朵的小女儿说:“少按喇叭不行吗,吵死人。”若海这时微微一笑。
      开了好久,车终于开出隧道,眼前一亮,耳朵从呼呼轰鸣中解放出来。小女孩张开怀抱大呼:“天亮啦!”
      刚驶出隧道,雨就停了,躲过了一场雨。此时的天空,白云,山树,车道线被雨洗刷得清晰净明,空气里透着一股泥土芬芳的湿气。车辆依然从后面超到前去,若海此刻心情受用,第一次想和这对父女交流,并希望这车开得再慢一点。
      若海问:“小妹妹是刚参加演出吗?”小女孩又爬上座椅,低垂清眸一眼一眼看着若海。男人说:“是啊,我这小女儿喜欢跳舞,跳起来太漂亮了!”小女孩害羞的笑了,去够男人的肩膀,抓到衣衫后跳到男人的怀里,男人慈爱看了一眼怀里的她,说:“快回去好好坐着,爸爸在开车。”于是小女孩爬出来,跳到自己的座椅上。女孩自顾自手舞足蹈地唱着儿歌,笑起来时有一对可爱的酒窝。若海蕴笑憧憬,将来也生这样一个女孩。

      凤海鱼天天都要和若海见面,她说现在要珍惜每一天还能相见,毕业后,天南地北,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即使见到,又是另一番滋味。
      他俩站在公交车站牌下,凤海鱼突然说:“我想和你玩个游戏,你必须和我玩。不然我又要气你,敏感的你被我一气是要吐血的。”说完鬼鬼一笑。若海说:“玩嘛。”于是凤海鱼说:“咱们盯着301路公交车出现后,石头剪子布,一局定胜负,谁输了的话,301公交车停在站前,上车,不扫码不刷卡不投币,直接跑到后面,边跑边大喊,‘我是吃饱了撑的!’然后从下车口跳下来!”若海面露难色,但还是说:“你像是清朝的贝勒爷,挺会玩啊,你真的要这么玩?”凤海鱼说:“是不是很有趣?不许不玩哦,你是答应我的。”若海说:“我是怕你输了不敢!”凤海鱼双手插袋抖着腿,同时翻了个白眼。
      于是两人就死盯那座水务局大楼前。那是个转角,一辆辆车在楼前出现,像马拉松运动员到了一个赛点。
      往往是这样,越期待出现的,越是姗姗来迟。盯了好久,301路公交车终于出现了,热流把它的周身扭曲了,像是被烘烤一样。显然,它出现得很庄重。凤海鱼和若海开始比拼,第一次两人都出石头,紧接又进行第二次,两人还是石头,第三次又是石头!眼看车就要到了,第四次若海赌凤海鱼还出石头,于是就出了个布,凤海鱼却出了剪刀。凤海鱼胜利的笑了:“傻了吧?哈哈!”车刚好停在站前。若海想要抵赖不想上去,凤海鱼仇瞪着他,若海害怕她生气才有了尝试的神情。凤海鱼给他出主意说:“你现在挤上去刚刚好,你再等,一会儿后门关了你就下不来啦。”
      若海果真挤上去,就往后门跑,司机正要把他叫住,他大喊:“我是吃饱了撑的!”车上的人拿莫名其妙的眼光跟着他跳下车去。坐在后座的一对情侣小声议论,而站在过道里的一位大妈瞅了一眼:真的是吃饱了撑的!剩余的人看到他又站回站牌底下,指着他各怀心思的笑着说着。
      凤海鱼拍打他的背笑弯了腰,半天才满眼泪水的说:“我看到你上去喊那句话的时候,好傻啊!”说完又忍不住笑。若海无奈摇摇头就先走了,凤海鱼从后面追上来,手搭在若海肩上,春风得意。凤海鱼说:“你觉得我们像不像两口子?”若海说:“不像,你有些时候是我的债主,有些时候是我的仇人。”凤海鱼说:“还不因为你是我爱人。”若海怔怔看她,她手还搭在若海肩上,认真看路走着。若海的眼睛没有饶她,还瞪着。她说:“干嘛?开个玩笑不行吗?”眼睛还是认真看路。若海才收了眼光。
      凤海鱼说:“你知道吗?我最近啊,我的强迫症又开始犯了。我真的好害怕以后不能天天看到你,所以我趁现在就要天天看到你,不管你想不想看到我。其实,我骗了你,我并没有找过任何心理医生。我的心理医生就是你啊,我的强迫症是你治好的,是你在一个个球场的夜里把我治好的。你让我知道,治愈病症的最好药方是陪伴,是一直相信当下就是最美好的。四年以来,你知道的吧,我做每一件事我都叫上你,你在我身边,我有无所畏惧的勇气。我以前困惑,再漂亮的男人我都不喜欢,现在我懂了,因为,有你。你从来没有拒绝过我的要求,我以为你心里在默默的爱我,但是——哦对了,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我们睡在了一起,也许你不爱我,只是把我当成你的好兄弟。我的强迫症又找上了我,有两个我住在我的心里,她们在拉扯,在争论。我对你故意冷漠很久,我在自暴自弃。你却一直关心我,给我讲你生活中遇到的趣事,我再一次又被你治愈。后来,我知道了。我应该自己学着勇敢,这样才让你对我的所有善意都是值得的。我还以为我痊愈了,可是最近我有点分不清我们是友情还是没有言明的爱情。我强迫自己认定是友情,别有任何非分之想。心里一个爱你的我语重心长的倾诉,爱一个人有多么美好;当我认为是爱情的时候,心里另一个爱我的我疾风骤雨的告诫,如果我继续糊涂只会天涯陌路。今天我不想听我自己的,我听你的。”
      凤海鱼胡言乱语说完一通后看着左边的位置,等待他怎么回答。他沉默着,似乎也没有答案。凤海鱼噙满泪水,左边唯有一丝凉风穿透指缝。左边是南明河,一弯眉月在水沚旁荡漾,河对岸是时明时暗的灯火阑珊。

      这天,李秀隽手搭在几本通红厚厚的公务员考试教材上,头低着不知在看什么。若海旁听完一个中国古典文化讲坛,回到宿舍就看到李秀隽趴在那里,怀里藏了手机。于是就踮脚尖蹑到李秀隽后面。原来李秀隽这小子在看岛国录像带,完全没留意到自己站在后面。
      这时若海看到他不知为何,突然腿交叉叠起,紧夹着。感觉不舒服后又把腿放下去,正准备用手去玩弄裤兜里的玩意儿。觉得后颈被一波又一波的热气吹拂着,才猛地一转头。发现背后站了一人正坏笑着。忙把手机一关,突然从座椅上跳起,椅子被他带起摇摇晃晃始终没倒下去,怔怔望着若海,半天才说:“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若海说:“进来很久了。这东西你竟然偷偷摸摸看,看把你吓得,这可不像你啊。”
      李秀隽把手机放在桌上,吁了口气。蓝牙耳机里还播放着嗯嗯啊啊欢愉的呻吟,才把蓝牙耳机摘下说:“你鬼鬼祟祟出现在我后面,我能不被惊吓嘛。而且你说,我快就是个国家公务人员,能看这东西吗。”若海说:“得了得了,公务员倒被说得像个唐僧。当唐僧可没趣味,什么牛怪猪妖小喽啰都要吃你肉呢,还是沾点世俗气的好,让人觉得是同类,是自己人。才不被人嫉妒,不被人疏远,不被人陷害,活得很好。”李秀隽笑了:“想不到你若海也很鬼。”若海说:“人生下来就得活下去嘛,但只是这样吗,谁不希望活得好!”
      李秀隽说:“你这话是对的。我倒是看到现在好多人都在说,无欲无求,平淡过活。我看这句话只是一瞬间的哲学,一忽儿的宁静。能平淡吗?只要有朋友有家人,和这个社会有一丝勾挂都平淡不了。父母年老需要赡养,这不用说。妻子要化妆护肤品,人老珠黄的,回到家里就是一张愁苦面容,走形的身体,哪里还有什么生活激情,所以这也是必要的。孩子的成长没有一个地方不需要钞票支撑的。为了避免领导的刁难,同事的排挤,点头哈腰,请客吃饭送礼物是少不了的。所以,生活,平淡不了。”
      若海说:“可不是嘛。依然有一些人只顾自己逍遥的,与社会背道而驰,不过他们就悲惨了,不堪忍受现实的讥笑谴责,只好隐居深山老林。”李秀隽大为赞同,想到古代隐居的人就是这样,就笑说:“哈哈,是这样的,是这样的。想不到我前一秒在看桃色录像,这刻和你探求生活真谛,真是有趣!”两人相对大笑。若海说:“刚才不是正播放到精彩片段嘛,继续啊!”于是李秀隽把手机放在支架上,声音外放,开到最大,两人聚精会神看起来。
      两人又在这网页里看了两部,感觉千篇一律,都是一样的情节,一样的动作,甚至一样的呻吟,就索然无味了。
      不觉已是黄昏时分,李秀隽本想看几分钟来提神,有个好状态去图书馆备考公务员。却看到现在,精神反而惫懒,直打哈欠,一眼一眼瞧着自己的床位,最终还是爬了上去。
      若海见李秀隽上床睡觉了,一个人无所事事,突然瞥见放在桌架上的笔墨纸砚,来了兴致。抹平白纸,倒了墨汁,取笔在墨碟里蘸后,提在纸上,却停住了,不知该写什么。脑子里就出现了这个画面:

      “若海,你不是会写毛笔字嘛,去参加啊。”若海霎时红了脸颊头低到桌箱里。赵老师又说:“还害羞呢,有才华就要去展示,不然要这才华有什么用!我把你报上去啦。”若海才探出眼睛看烫了大波浪发型的赵老师。这时同学们都一阵起哄,是想不到平时沉默寡言的若海竟有这项技能,都投出艳羡的眼神。若海看到大家的眼神,很明白,里面有崇拜的成分,心里冉冉升起成就感,这是他很少有的感觉。他甚至有些自信了,他觉得在这个班级里论写毛笔字,谁能争锋!看来这次书画比赛,必然榜上有名,但是要切记,万不可骄躁,深藏功与名是他的处世哲学,就像没人知道他会写毛笔字一样。当天下午放学,他深孚众望走出教室,回想班里有两个女同学小声嘀咕将会观看他比赛,却被他听见了,心里一阵窃喜。看到楼下的四个篮球场正在清场,开始搬课桌椅整齐摆放,俯观就像是方正的棋盘。若海下去了解情况后,就站在派分给自己班级的区域上的靠边课桌前,桌面上笔墨纸砚齐全摆放,甚至还有三管红黄青色膏,供绘画的同学使用。太阳尚有些刺眼,却没了温度。若海的位置在边缘,旁边是水泥筑成的阶级凸台,凸台上面隔一段距离就长一棵老树,枝叶繁茂,建了一个镶贴蓝瓷砖圆柱台把老树包围起来,常常是盯着篮球场上战况的运动健儿们坐在圆柱台候场的歇息地方。而这时学生们有的站着有的坐着,勾肩搭背的,乐乐呵呵的瞧着这场即将开始的露天书画比赛。场上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们找到位置后试练着,若海心中不屑:我可不用试,提笔就来,这便是水平的差距!于是自得其乐探看隔在黑黄相间的警示带外的观众里,有没有正挤到观众前面看自己的那两个班上女同学。找了半天还没找到,主办这次比赛的老师就开始发言,原来所有课桌前现在都有了人。老师致辞后即刻开始,若海就没空管那两个女同学到底来或没来,坐下来长呼一口气就拿起崭新的毛笔蘸了墨停在纸上,不知该写什么。心中一动,决定写周杰伦的《兰亭序》,嘴角掠过一丝傲然的微笑。可是,可是!竟出了问题,大问题!起笔的字很重要,决定着这一纸墨字的水平。若海的前两个字“兰亭”写作废了三张纸都不满意,提供的只有五张纸,现下仅剩两张,看来不能再出错,若海告诉自己要慎重书写。当写到亭字的竖勾时,竖不秀挺,勾也不果断。他背脊一阵发凉,当他左右一看,发现大家都气定神闲地写字作画,他更受打击。于是他再一次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受情绪左右。若海再次鼓起信心,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他不断警告自己。一切都重视起来,蘸墨的多少,握笔的手法,掌心是否能塞个咸鸭蛋,身姿是否端正,气息的吞吐是否轻缓均匀,自己的格调是否融进想法,自己的境界是否与天地相合。跺了两下脚,给自己加油打气。好了,行笔吧!写完一个“兰”字后,若海气馁瘫坐着。原来这个“兰”字写得头重脚轻,毫无美感!若海已经失去最后的机会。这时围观的人就交流了:“你看,这儿有个放弃的啦!”“他要写什么?”“兰亭序呗!”“你怎么知道?”“你看他桌下那几张作废的。”若海听到这里,也看了看地下的四张废纸,在课桌的影子里,白得泛光。被微风一抹,微变了位置,扬到金橙色的黄昏里,镀上了一层,就像是被烘烤后的焦黄。若海希望这风再大些,把所有课桌上的纸都破坏。这时若海附近穿着校服的男同学的作品已近尾声,洋洋洒洒写了两张,在地上那一张若海看到了,写得出乎意料的好!遒劲飘逸,字的气势如龙似虎,字的形态如鹤清鸣。若海真是想不到,自己的水平到底算些什么,仅仅这个同学都能将自己轻轻松松完败。不过,他输得心服口服,都怪自己学艺不精,这便是艺术的魅力,有宽容的感染力,能使一个恶人情不自禁把手中屠刀放下,暂且忘记自己是行凶的罪犯,置身于由眼睛植入后扩散开去的美感。参赛的人几乎完成了,满意地展开自己的作品看了又看。观众们冲破警示带,纷纷涌了进来,像买菜一样游逛比价,比对着作品水平的高低。若海这时已成为了观众的一员,拿出刚刚兴起的半智能大屏手机点开录像状态,他是个书法爱好者,他要把这次盛况记录下来。每个课桌都停留细看,想不到我们学校藏龙卧虎,一个比赛竟炸出这么多人才!这时不远处一堆人围拢着,发出喝彩的声浪。若海走近从人缝中一看,原来是一个还在作画的女同学,她别在耳背的一缕青丝扑朔下来,无瑕打理,正勾勒一幅娇艳欲滴的牡丹国画。又有一堆人在另一处围着啧啧称赞,若海又跑过去,原来是一个男同学写牌匾大字:志存高远。此刻,夕阳还被篮球场旁边的树托着,雾蓝色的天宇粘了星辰,高远得发寒。整个赛场被金黄光幕平铺,人们一堆堆围着那些惊为天人的作品,不忍离去,就像今日的黄昏,尤其漫长……很久以后,若海想起那场露天书画比赛,就像在梦里发生的一样,如果不是,为何是永恒的,现实的记忆是留不住永恒的。经打听,那次书画比赛是学校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就此成为绝唱。

      若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阳台,校园的音浪像是刚睡醒,朦胧了样子。若海知道写什么了,当初未写完的《兰亭序》应该要写完的。

      七月六号。七月十七号是领大学双证并离校的日子,距离校的日子越来越近,凤海鱼觉得自己就快失去若海了,所以强迫症又严重起来。现在已经没办法写歌,因为写出来的歌词自己都不满意,反复修改后本来想表达的尖锐态度觉得被磨平,那就是毫无意义的文字拼凑而已。
      这天早早出了门,只涂了蜜桃奶茶的口红,虽然是素颜,但是凤海鱼天生肤质白腻,也像是擦了胭脂水粉一样。难得的把自己绑扎成细辫的头发松散开,乌黑柔顺的直发披搭肩背上,像个实习的女教师。说也奇怪,发型换了后的凤海鱼不再跟着音乐疯癫起舞,低垂的眼眸躲躲闪闪,显得温柔极了。出门站在路口左顾右盼,仿佛在等一个重要的人。
      不远处有一个紫檀色脸的摩的师傅两只手指勾了一把小剪刀,正对着反光镜剪鼻毛。凤海鱼好奇他的鼻毛真有这么长吗,于是装得稀松平常的过去。果然一撮乌黑的毛从鼻孔里势不可挡的突破出来,如一株海草。
      凤海鱼没有再走近,觉得这个场景有意境感。雨停的清晨,太阳还在掩门对镜贴花黄,只是从那如门缝的远山间透露出被冲淡的柔美红晕。周围的景物,包括人,都是湿润的。浓荫下,一个中年男人正骑在摩托车上剪鼻毛!他剪一下,看一下刀刃上的碎毛,指头一抹,甩在了空气中,动作毫不拖沓。
      他无意间扭头看见了凤海鱼,停下忙碌的双手,问:“走吗?”凤海鱼害羞抿嘴一笑,走开了。
      早市的路边,早餐车已经准备就绪,商贩倚在车体上吸烟。提白桶在路边立起式铁管水龙头下哗啦啦接了半桶水,提到餐车前,扔进一张干毛巾,搓了两下,提起来拧干后,擦拭餐车上的泥污。做完卫生后,又点起一支烟,这次就显得闲适,眺看不远处蹲着坐着的路边菜贩子们。他们面前放着提篮或是背篼,里面装了土鸡蛋,蒜薹,大小葱,两只被稻谷草绳捆绑住脚的公鸡,大白菜,白萝卜。
      菜贩子一般都是上了年纪的,大爷们端起烟斗,无牙的嘴开合吞吐烟气,间时低头吐一口清淡唾沫,大娘们则是抱着腿前后摇。除了年纪大的,便是只有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她们皮肤暗黄,衣服破旧且不合身,扎起不得体的高马尾。
      几个小女孩这时聚一起小声嘀咕,像是密商什么事。其中一个女孩站起来,拉拉衣衫,像是被委派什么任务。只见小女孩走到早餐车前,眼睛在每种早餐都停留过,那种眼神和渴望知识的眼神是一样的。咯噔吞了口水,就问:“叔叔,这个油炸粑粑多少钱?”商贩说:“一块钱一个。”又问:“那这个洋芋粑粑呢?”商贩说:“一块五一个。”小女孩说:“我要五个那个油炸粑粑。”商贩问:“要喝的吗?”小女孩条件反射似的说:“不要。”
      商贩装毕递给她,她还在原地忙碌的翻搜身上的袋子,大清晨里急得额头蒙上一层热汗,自言自语说:“明明还有一个毫儿。”原来她衣袋里只掏出四张一块钱的皱巴巴纸钞,要吃上早餐,必须还要一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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