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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晓 若是晓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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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善源抠着脑袋看木雪清,像是等待安排。木雪清连说了三声好,说若海真是个不一样的孩子,说出的话都是不一样的。
若海出去后,木雪清把音响打开,悠悠扬扬响起了舒缓的音乐。
音乐播了一曲又一曲。若善源看到木雪清今天尤其迷人,就挪到木雪清身旁,挨着她的身子说:“老婆……”木雪清把刚拿起的书放下说:“天神,这么多年你第一次这么索求,你又行了?”若善源说:“你总说让我丧气的话,我的豪气都被你这样说没的。”木雪清说:“嗬,你自己的问题你不知道嘛,也是!你不知道,连医生都不知道,现在倒怪起我了。我都懒得说,自从嫁给你后,我有过那生活么,每次需要你的时候,瞬息之间就垂眼灰脸滚到一边,你有理解过我的心情嘛。为了女性的忠贞,为了减免我这方面的痛苦,我日夜研习文化!我容易吗我!”
若善源瞧她越说越激动,竟委屈地落了两滴热泪。若善源勾头在她面前磨蹭,木雪清像是苏醒了一般。就抱紧若善源的脑袋,仰头呼呼喘气。若善源说:“我有动静了!”木雪清伸手一摸,果然是了。
她躺在沙发上,环夹住若善源的腰部,稍一使力,若善源就扑在木雪清的身体上。木雪清实在难忍,急匆匆地伸手在他裤腰上胡乱拉扯……定睛一看,哪里还有什么挺拔气概。木雪清一脚蹬在若善源的肚子上,若善源退了几步。也不再看他,拾起那本书挡住半张脸,那书后的薄唇在发颤地翕动。若善源沉头纳罕,半天才说:“我一看到你凶猛的样子,就像戳破的气球,泄了。”木雪清恨得牙咯巴响,恨恨说:“你可别说了!”
若善源站在一边把自己裤子穿好后,瘫坐在沙发上,闭上眼,像睡着了一样。木雪清终于说了:“若善源啊,旁人只说你长得凶神恶煞的,做那活想必也是挺能的,他们怎么又会知道你连儿子也不是自己生的!”
若善源急忙欲扑过去捂她嘴,说:“这话你别乱说啊!当时我们可说好的,谁也不要说这话,白纸黑字写着。”木雪清说:“怕什么,反正若海也没在这里。”拿起指甲钳修剪脚指甲。
若善源说:“那也不能说,要永远把它埋葬在心里。”
这时门打开又关上,若海出现在他们视线里,若善源像一尊木像定着,褪去了所有温度,眼睛却注意若海的一举一动,如果有一点点异于平常,证明刚才的话他或许听见了。木雪清也惊得把话全含在嘴里,一眼又一眼地观察若海。
若海看到他俩像被无常鬼勾走魂魄一样盯着自己,就问:“你们做什么这么看我?我手机忘带了,我回来拿,坐车到车站准备付钱才知道,又叫司机折回来,她还在小区门口等着我的。”若善源和木雪清这才幡然缓过来,默契地讪讪笑着。
若海拿了手机重新道别又出去了。若善源立刻在客厅阳台那里守望,直到若海走出居民楼才回来背对木雪清坐着。若善源细声嘀咕:若海应该是没听到。木雪清倒是一脸的无所谓,说:“什么叫应该,他开门的时候我们刚说完,要是他听到我们说的话,以他的脾气,绝不可能这么平静的。”若善源说:“那他会怎么样?”木雪清却说不上来,思索会儿说:“他会问个究竟。”
若善源站起来双手互搓,踱来踱去的,说:“你错了,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他吗,从他的脸上是看不出来他心里在想什么的。刚才这个反应太合理,太像他装糊涂的时候。”两人细思极恐。木雪清却说:“你就别疑神疑鬼,这又不是小事,突然知道自己二十多年的父母不是自己的父母,任谁都会崩溃的,你也看到了,他那么平静,是没听到的。”若善源坐下叹了一气说:“这让我想到,我该告诉他了。这种事是瞒不住的,与其遮遮掩掩生怕他知道,不如找个机会坦然告诉他,少受这种憋气。”木雪清说:“你要坦然告诉他?!你敢吗!”若善源说:“所以你们女人想事情总逃不了狭隘,我再傻也不可能傻到那个地步吧!”木雪清听到这话,眼睛就横过去。若善源瞬间软了面目,求饶说道:“我说错了话,真是该死!”木雪清说:“我才懒得跟你说。”就飘进书房了。
凤海鱼得知若海回家后,责怪若海竟不邀请她去他家做客,回来不请客吃大餐这事就无法过去的。若海说她变着法儿宰自己,除了吃喝想不到别的。凤海鱼说想别的你敢给吗,若海知道她在开玩笑,这种玩笑他并不想配合,显得低俗。
这天,凤海鱼的班级也组织拍毕业照,本不想参与,不过拍照的花销是从班费里扣除,本着不浪费的心态来到图书馆前集合。
凤海鱼坐在台阶上张大嘴打哈欠,却见她的三个室友朝她走过来说:“海鱼,你这衣服好看,太显你气质了。”凤海鱼打量自己的衣服,再打量她们三个,感觉有点来者不善的意思,就说:“你们可别话里有话,如果说瞧我不顺眼,就绕路。”其中一个叫庄云霓的女生说:“海鱼真的是有什么说什么,但是我们说的是真的。我承认当年我们确实有些矛盾,现下时间过去这么久,你还这么想我们,我是难过的。说句心里话,你不在寝室,我们是少了很多欢乐!”挽着庄云霓手的阮如意接话说:“海鱼是个直性子。”凤海鱼收紧瞳孔说:“少了和我吵架的欢乐吗?”庄云霓朝天笑了一声后说:“说真的,我现在想起那时候和你闹矛盾还挺好玩的。”
凤海鱼又打了个哈欠,泪丝丝的,就说:“算了吧,你现在是这么想,当时恨不得杀了我。转眼间大家就各奔东西了,时间真快!”于是眼波在三人间流转着。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孟诏恩说:“大家就一笑泯恩仇,咱们523寝室今天终于聚齐了,来,拍个照!”说完把手机滑到拍照模式,四个人头挤着头出现在屏幕里,各自摆出自己认为最漂亮的表情定格在那一瞬间。
三个女生把凤海鱼拉到图书馆前的花坛边的长椅,四人屁股挤屁股坐着,本来圆滚滚的屁股被挤得不成样子,如坏掉的桃,一个不像一个。三个女生在凤海鱼身旁你搭一嘴我争一句的论着。
凤海鱼难以忍受她们的聒噪,终于把她们三个抓起,放在掌心,两手互压,成了三张纸片,再揉搓成一个纸团扔进垃圾箱里。这时播放着和小商场里一样的音乐的垃圾车停在前面,扫地阿姨就把垃圾箱里的垃圾倾倒进垃圾车,扫地阿姨冲后视镜微笑点头,司机会意,垃圾车上如翅膀的两边翻盖缓缓下落,最终完全锁合,如一颗胶囊,继续播放着音乐驶向有垃圾的地方,依稀听到有三个女生呼救,但是不知从哪里传来。凤海鱼抿嘴笑了,嘴里细念:三个垃圾再见!
却被其中的庄云霓听见,就皱眉问:“海鱼,你刚说什么?什么三个垃圾?”凤海鱼急智说:“我写了一首新歌叫《三个垃圾》,我给你们唱唱,怎么样?”三个女生当然是非常乐意期待她的歌曲,于是她即兴唱道:
走在物欲横流的世界里就要有着冰冷的控制力
并不是真的别无所求
是要把所有力度都用在你的胳膊肘
要追求的不是满足功成名就带来的虚荣心
更不是封王拜侯才能有的欲权金
是要把精神升华后再让金钱塞满你的衣裤兜
而不是做讨权势欢心不要尊严的宠物狗
所以我只是跟着我的感觉走
用音乐去堵住生活的新缺口
我也不需要你接不接受
我能不能够去在乎你享没享受
所以我只能让那三个垃圾走远点
毕竟呆在我的身边很危险
唱完后这三个女生鼓掌喝彩说:“海鱼,想不到你现在这么棒了!”
这时人都到齐了,在班委的带领下,顺利走完毕业照这个过场。其中孟诏恩非要请大家看电影,凤海鱼不想去,可是凭她一人之力怎么违抗其他三人连拉带拽。离别之际,都显得很阔绰大方,到了电影院所在的商场四楼,庄云霓嚷要请大家喝奶茶,往贵点,谁点便宜的跟谁急。话虽这么说,不懂事的阮如意还真的点了一杯最贵的满杯粉荔,庄云霓就说:“我那天才请的你,你这是干嘛呀?”阮如意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委屈起来,在品名显示牌前迟疑着,庄云霓说:“我说着玩的,想喝什么就点吧。”阮如意最终点了一杯百香果双重奏。庄云霓说:“你就应该点这个,你喜欢这个嘛,其他的会喝不习惯的。”凤海鱼二话不说要了满杯粉荔,庄云霓懊恼但是要表现出轻松来,心里满不是滋味。
四人坐在一排,坐在前面一排的一对情侣初时规规矩矩坐着,各自吃着怀里的爆米花。电影开始半小时后,女的就大胆坐在男的大腿上,嘴和嘴对咂,口水声被凤海鱼听得清清楚楚。
凤海鱼大声咳嗽作为提醒,认为他们会收敛,反而更甚,男的不罢手,女的声不休。凤海鱼与身边的孟诏恩对望一眼,孟诏恩的表情像是看到街边狗屎一样。凤海鱼拍了拍他们的椅背说:“二位,我们在看电影,你们这样是会影响观感的。”那女的立即从男的腿上滑下来,坐回自己的位置。庄云霓与这男的恰好是斜视角,看到男的像是怀揣藏不住的武器,就忍不住多看一眼。
凤海鱼和三人分手,街道上夜深人静,她在夜里走景习惯了,所以每当这口蓝黑的锅压盖下来,她就变得异常兴奋。
她在想,一股有灵性的夜风装进一棵树里,树就被吹鼓起来,每片叶子都颤立。这股风寻到一片快要脱落的叶子,稍一使劲,就把这叶子挟裹进自己透明的身体里,这股风为叶子设定飞行轨迹,使叶子在空中轻划,划到她的头顶上空。她就幻变成一只七星瓢虫,飞到叶片之上,顺叶茎纹路呼吸粗重地爬,终于爬到叶柄。她用自己的细脚环抱住叶柄,从叶底倒灌上来的风把她微渺得要在高倍显微镜下才能看清楚的汗毛吹得根根竖起,也把她的翅膀吹掀起,如一袭漂亮的披风,她感到非常快活。她不知道这风会把这叶片带到哪里,她不知道这叶片将在哪里翩然飞落,她不管这叶片有多么想摆脱她。她已经计划好了,当耳边的风声渐歇,她将展开翅膀向下一蹬以叶片作为跳板,飞到最高处,找到月光下爬满花的窗台,就停在那里睡一觉。
她回到租处,在阳台先铺一层凉席,再铺一层被褥。故意不拿枕头,因为她把世间所有地面上,墙上,房顶上的月光一层一层收集来,垫成月光枕。故意不用被子,因为她把世间所有花香盛装来,压缩成一袭万香被。
睡到半夜,凤海鱼被冷醒,勾身进了房里的床上,把被子紧裹成圆筒,像包着一根火腿的花卷。看来再美好的东西没有现实的支撑加持,只不过是拖累自己的空架子。
翌日,凤海鱼感冒了。再一次证明,理想派是要付出代价的。她去了街对面的诊所打吊瓶,是她要求的。医生建议她吃点药两天就好,她说等不了两天,可不想两天里鼻子随时都像塞进了一粒花生米。没几分钟,凤海鱼就陷进纯白病床里睡着了。
“快起来啦,医生要拔针了。”凤海鱼在呼唤中醒来,见若海和医生站在眼前,沉重的眼皮把他两人压扁又放大,终于清晰起来。
她说:“你什么时候来的?”若海想说些什么却又冷却下来,就这么神伤黯然瞧着凤海鱼。
像红蚯蚓一样的血涌上针头的细管,医生把针头拔出,同时用浸泡过酒精的棉花团压住手背上的针眼。医生放开手后,让凤海鱼自己继续按住,但是凤海鱼用这棉花团擦了擦带着血红的肿块,掷向若海的脸。若海竟没有躲避,像个傻子。她看出了异样,就问:“你今天怎么啦?”若海的脸又黑了几分,沉下去,沉入地底,面对一道人生难题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
那天若海出门,木雪清就叫若海顺便把垃圾也带走。楼下有一个深蓝色的手推垃圾桶,拉开顶门,里面竟塞了一个裸体充气娃娃。这是若海第一次在现实世界看到充气娃娃,出于好奇,就立在垃圾桶前把它周身都看了一遍。
看到充气娃娃肚子上有几行用红笔书写的字:三年日日夜夜陪伴,我衣带渐宽,日渐消瘦,悔恨不已,沉思良久,终觉戒为良药,终觉你就是个垃圾!
只见一把水果刀插在充气娃娃的□□。若海心想,这是有多大仇多大怨!人家好歹为你消灭三年的孤寂,你就这么对待!可见世人翻脸后的无情。
他想摸一下这娃娃的质感,伸下去的手却停住了。这充气娃娃虽然是没有生命的,但是也已经受够了抚摸和蹂躏,还不得善终,此时若是人类的手再触碰它的身上,那将是极大的淤痛和侮辱。于是心中不忍的若海把手中的一袋垃圾瞄准它的受伤的□□扔了下去。
他刚站在路边打算掏出手机打车,一辆出租车就停在了面前,司机是个气质优佳的美女,问他去哪。若海看了她一眼后装作不理,继续探头探脑的看,女的竟下车说:“你们这些人防备心理都好重,觉得主动揽客的价格都高到天上去了吧,我告诉你,揽客的恰恰是最优惠的。”若海面对她的诘问,显得有些羞愧了,就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我是好奇你竟然是出租车司机。”女的白他一眼,说:“有什么不可以的,快上车!”若海才像大姑娘上花轿般羞涩钻进车去。
若海透过车窗看到围栏里的杨树,岿然不动,像是一群集体发功预知未来的巫师。
若海说:“你不是司机。”她回头看若海眼睛在看行车证上的照片,就笑说:“我确实不是,我爸是。你放心,我也是有驾驶证的。”若海哦了一声,她又说:“你是我今天第一个客人!”若海说:“是我的荣幸。”她冲若海笑了,说:“什么狗屁荣幸!”
到了大方客运站,即将下车才发现手机没在兜里,他把所有兜全翻找后,才心惊得满头毛毛汗。王漾说:“你到地方不下车,还在动来动去的,是想全方位体会这最后的感觉吗?”若海说:“不是啊,我手机丢了!”王漾也重视起来,说:“你确定这不是逃单的伎俩?”若海说:“我觉得是落在家里了,你再拉我回去。”王漾作了个嫌弃的神情,熟练摇动手柄转动方向盘,几脚油门就踩到家。
若海一路跑到家门口,门是虚掩的,想必是方才自己提着垃圾出去时没关完全。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一声不响,像风从门缝里丝丝吹进那般没声响。
客厅里放着轻缓的音乐。刚走进去,却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心里明白里面在发生着什么,就红了脸止步。若海转身要出门,突然听到有激烈运动的声音,于是就听到若善源说:“我一看到你那东西,就泄了。”
若海心里知道,这时候是万不该逗留于此地,却鬼使神差想继续往下听他们的对话。当听到自己不是叫了二十多爸爸所生的时候,若海的元神出窍,穿梭到二十年前那个呱呱落地的场景,躺在手术床上的木雪清和怀抱婴儿的若善源突然全变成了自己的样子。从小到大的照片排成一路,若海的眼睛从第一张浏览到最后一张,原来之前自己隐隐察觉到的解释不清的是疏远,是一种没有血缘的距离。
不!这不是真的,是他们争吵说的气话!
若海为了营造自己是什么也不知道的假象,故意把门开了又关,用尽毕生的演技强装出平静。是啊,什么都没有发生,是昨晚没做完的噩梦想走到剧终迫使自己的大脑为它运作起来,从而听见看到的一些幻象而已。
拿到手机后失魂落魄回到出租车里,又看到那些杨树,这时在哈哈大笑,像是在庆祝些什么。再到了客运站,王漾从后视镜看到他全程低头沉默,额头上隐隐蒙上一层阴郁,完全像换了一个人,才问:“你没事吧?”若海只是摇摇头。
“你肯定是遇到什么事了?别苦脸,今天的阳光都被你污染了。”若海看到一束阳光穿透窗户,铺在地板的裂缝和坑洼里,一只苍蝇从窗户划着不规则的道儿嗡嗡过来,围在凤海鱼的头顶一直旋转,因为凤海鱼许多的细辫在苍蝇看来像某种脏东西。凤海鱼穿了鞋,用手在头顶抓打,驱赶这只讨厌的苍蝇,同时说:“你总是这样,永远不会说你到底遇到什么。你以为把自己的悲观和消极藏起来,不给别人说,以为是自己的善良和伟大吗。就像是秃顶的人嫌弃自己,纯粹把头发全刮光,可惜在别人眼睛里,依然能看到头顶有一块异常光亮,便知之前是秃顶,而自己呢,虽然可惜自己那不多的头发,心里却有了安慰,至少名称从秃头变成光头了。你以为真的藏得住吗,消极你越不说出来,它就在脸上加倍的沉重表现,我又不是瞎子,我会看不见吗。所以你如果真不想让大家看到,拜托演技再好一点,别让我多余的担心,好吗。不然,你就讲出来。”
若海被她这番话数落得哑口无言。就说:“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吧。”于是就去了凤海鱼的租处。
若海把越来越相信又不敢相信心结全告诉了凤海鱼。凤海鱼挠挠后脑勺,干笑着,说:“这,这,怎么说呢,你没幻听幻觉吧。”若海说:“唉,确实是难以置信,我也希望是一场虚梦,但是我不能这么欺骗我自己,我确实是听得真真切切,而且我从小到大的一些解释不通的经历突然变得合理了,它就像最后一块拼图,放上中间位置后,千万种可能变成一种铁打的真相。”凤海鱼说:“你说你有什么解释不通的经历?”若海说:“我长得没有和他们神似的地方,所有人都这么评价。还有我印象最深的是,小学时我外婆来家里,我妈就向她介绍我,她却说我怎么不知道你生了个儿子,都这么大了?我妈说你上次来你见过的啊,也给你说过哩。她才拍额说年纪大了记性差!”凤海鱼奇说:“那当时你怎么没有往这里怀疑?”若海说:“你会轻易怀疑你的爹妈其实不是你的爹妈吗?我性格很怪,现在我才完全明白,究其根由,原来我一直都是家里的客,都是孤独一个人,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了,我就是个孤儿。”凤海鱼说:“他们知道吗?”
若海深呼吸,想到小区里那绿叶咆哮的杨树,说:“他们应该不知道。”凤海鱼又续问:“你会告诉他们你知道了真相吗?”若海说:“我不知道。”凤海鱼说:“若海,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这种事或许也不适合安慰。”若海说:“我知道的。”两人坐在床上,好久都没说话。
之后的好多日子里,若海这个孤儿感觉所有人都是幸福的。就连那条街上人人嫌弃的癞皮狗,蹲守包子铺前,店主作势要打也吓不走它,因为它早已习惯这样的恫吓,不然怎么叫做癞皮狗。从早上死守到中午,终于有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孩,这小孩没拿稳手中的烧麦,掉在地上,它眼尖腿疾,没等女人小孩朝地上看,就被它叼在嘴里,跑远了。女人咒骂它落魄的背影:这死狗动作还麻利!这时小孩哇地大哭,女人安慰小孩,又指着在远处停下的它咒骂:妈妈早晚用粗棒子捶死它!小孩才止哭收泪。它仿佛被烧麦黏住牙齿,咧嘴呲牙嚼着,嚼得很幸福,并且幸福地笑了,是在嘲笑若海。就这么一条癞皮狗也拿自己简单的幸福与若海作对,若海也笑了。
终于有一天,若海接了一个电话,是若善源的。若善源说:“我和你妈妈在你们学校门口等你出来。”若海立即抽出一支烟,连打四次火机都没打出火舌,背过正呜呜吹风的窗户,点燃纸烟,把火机掷出窗,猛抽几口,那火红的星点直往下移,长长的灰柱终于垮了,在空中就没了样子。抽完一支,还想再抽一支,把新烟咬在嘴上,却再也找不到火机。口水浸透了烟嘴,在嘴里就像口香糖,若海把这烟和唾沫混吐在墙根下。
若善源两人等到了若海,三人无言行走。若海说:“什么时候来的,也不提前说。”木雪清说:“你也知道吧,明天你表哥结婚,顺便来看看你的。”若海说:“我知道的。”浓荫把路灯的光亮隔在天空,三人走过这一段昏暗,前面是一段桥,路灯把桥面照得亮堂堂的。桥底是高速公路,疾驰的车辆于脚底轰鸣。桥尽头是林立的高楼,稠密的商铺朝空气里散发金光。
若善源指着对面的一家火锅店说:“小海,还没吃饭吧。”木雪清说:“你可真行,一辈子离不开火锅。”
三人呈三角形对坐着,把菜单交给服务员的时候若善源要了一瓶五粮液。木雪清说:“我昨天新作了一首小诗,竟忘记带来给你评鉴。”若海说:“那还真的可惜。”若海知道这句话充满干涩的礼貌。若善源从衣兜里摸出一个汉白玉的小瓶,滴了两滴乳状液在手心,把小瓶放回兜里,两手互搓后,自顾自拍打光亮的秃顶。若海问:“这是什么?”木雪清代替回答:“生发魔法乳,隔壁老王推荐他用的,有一天嘛,老王来咱们家借鸡蛋,这时你爸爸回来了,老王就说,‘老若啊,你这头顶越来越是锃光瓦亮的,比这颗鸡蛋都光滑。’你爸爸当时看起来满脸的不高兴。老王又说,‘老实告诉你,我以前也秃,不过啊,我用了美容医生给我推荐的生发水,你看我现在的头发,浓密吧!’于是就把这生发魔法乳推荐给你爸爸用了。”若善源这时由拍打变成按摩,又抹又捏的,同时说:“女人都说她们有多辛苦,但是你有见过哪个女人秃顶吗,没有吧,只有我们这些沉默的男人个个头顶比那灯泡还亮。”
说话间,穿得喜庆的服务员把锅底端了上来,上一道菜品就用指甲在点菜板的菜单上面划出一道铅笔痕迹。木雪清首先把土豆片和藕片全倒进去,接着倒了一半的腐竹,拿筷子在锅里搅合着。
吃了一会儿,若善源说:“小海,我印象中应该没和你喝过酒吧。”腾起的热气斜斜上升,挡在他们中间。若海说:“没有。”若善源说:“是啊,我一直把你当成还没有长大的孩子,料想有些事你最好不要知道。但是啊,你长大了,你应该知道的我必须坦然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