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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逃 身的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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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海这时依稀看到有一个人在自己身体上方歇斯里地叫喊,无论这人喊得多么用力,自己听不到他在喊什么,只能知道他在喊一个人的名字。若海躺着,这人对着自己叫喊名字,难道是叫自己名字吗?这时有了一点声音,就像是溺水的人被拉在岸上,水堵在耳朵里,听不到任何声音,渐渐地,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变形的声音。而现在若海听到的就是这种变形的声音。若海慢慢睁开眼睛,眼前这人清晰了,原来是李秀隽,他重复叫喊自己的名字。
“若海,你终于醒了。”若海看他激动看着自己,可以想到激动之前的他有多害怕紧张。若海才感觉衣服湿湿的贴肉,拿手在脸上一抹,一把水。若海疑问:“你干什么?你在我床上倒水浇我?”边说边挣扎着坐起来。李秀隽让在一边坐着说:“你从昨晚睡到现在,我们白天时叫了你两次,没叫醒,刚才你还没醒,怎么叫你都醒不来,还以为你一觉睡死了,幸好水一抛,活过来了。”若海听他如此说,屋内灯光明晃晃的,窗外是幽蓝色的夜,若海一愣,说:“你骗我吧,我才睡了一会儿,你看天都还没亮,现在多少点了?”李秀隽难以置信地瞧着他说:“若海,你是不是睡傻了,你睡了足足一天一夜!现在是马上晚上十一点了。”说完两腿交叉叠放在一起,悠闲抖着。若海惊恐不安左看右看,好像第一次来到这里。嘴里兀自嘀咕:怎么可能,没理由啊。抓起手机一看是亮起的屏幕,五月一日晚上十点五十二分。才两手向后支撑着,昂头长长舒了一气。
突然从床上跳起说:“完了完了!我忘记一件事了!”李秀隽看他眼睛空洞得就像丢了魂魄,忙问:“什么事?”若海颓废坐下来说:“我昨天为李红葶安排了一个惊喜,原本今晚送给她,可是现在都十一点了……”李秀隽说:“现在还来得及啊,赶快赶快!”若海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今晚见不到她,我有预感,也不像预感,就像发生过一样。”
李秀隽笑说:“你睡了一天一夜,哪里会有发生过的可能,你是在梦里发生的吧,哈哈!”若海说:“我都没做梦。”李秀隽说:“你现在出发,肯定来得及,我们学校离她学校多近啊!”若海说:“那我先看看她五一有没有回家。”于是拨通李红葶电话,果然是回家了,木然又空洞的看着李秀隽。
李秀隽两手一摊,说:“你昨天就应该提前问她五一假期是否回家的。”若海说:“这么问了这份惊喜就少了一个惊。”李秀隽说:“那你不会转弯抹角问啊。”若海极力为自己辩解,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只要我这么一问,她就知道我的意图了。”心想自己刚才不也问了吗,就在心里等待李秀隽这么反问自己,若是这么问自己,自己心中没有回答,就暗暗祈祷他千万别问。李秀隽果然没问,而是跳下了床说:“给你带了份羊肉粉在你桌上。”被褥和枕头也是湿淋淋的,若海摸了摸,叹了口气。
第二天若海正想找凤海鱼,想不到她竟首先联系了自己说:“我今天碰到了李秀隽,他说你死睡了一天一夜,中间叫了多次都没叫醒,你没事吧?”若海爽朗一笑说:“能有什么事,不过是睡得久一些。”凤海鱼说:“那你这几天对我冷淡,这又是为何?”若海说:“为何?还不是你。”凤海鱼说:“我不是火头军,不背锅的啊。”若海说:“真是因为你,不记得了吗,给你找找记忆,那天下着雨。”凤海鱼说:“别说这些没用的,快出来请你吃饭,一顿饭应该能抹平你的伤痛了吧,我就在你的公寓楼下。”若海那天既莫名其妙又突如其来的伤痛这时与她聊天中像玩笑一样带过。或许这就是一切苦闷烦躁等负面情绪的归宿,时间一过,都只是一个玩笑。
两人走出校门时,天已抹刷上黑漆,一个电灯泡把整个红布蓬里照得亮堂堂的。
这些红布蓬在任何地方都不少见。当天边的云团被夕阳的光烧红时,商贩们就开始打开活动架,于是这个像蒙古包的红布蓬窝在路边等待吃客。把四五个活动圆桌摆满蓬内的面积,中间有两摞重叠的塑胶凳子。
若海两人是第一桌客人,老板拿出最新鲜的热情,把菜单摆在两人中间,笑呵呵等着他俩做决定。凤海鱼说:“老板,我经常来,你竟然给我拿菜单!”她一句话把这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老板说得面露窘态。凤海鱼看他吞吞吐吐,就替他解围说:“没事,你家生意太过红火,我生得丑陋,才让老板记不住的。”这时老板说:“谁说你长得丑陋的,定是眼瞎,像你这么漂亮的,我很难见到第二个。”虽然凤海鱼给他创造说话的机会,不过他说的却不是恭维话,是没有掺假的真话,凤海鱼的姿色确实很难复制。
凤海鱼把菜单塞给老板,像念数来宝似的说:“我们要酸汤豆米火锅!配菜呢,腊肉,撒尿牛丸,鸭血,魔芋,海带,炸熟的小洋芋。嗯,好了,先就这些嘛。”那老板嘴巴微微张合,嘴里碎碎念着,显是默记凤海鱼点的菜,这时听凤海鱼点毕转身就走,突然又被凤海鱼叫住“站住,请先别走。再来一箱啤酒,谢谢!”本来正在努力默记,被凤海鱼这一打乱,却只记得一箱啤酒。
不一会儿,小小的圆桌被堆得满满当当的。坐在对面的若海,眼光穿破滚腾的热气,看到凤海鱼的样子:所有头发扎成条条细辫,在头顶聚拢高高绾起,细长的眉毛如柳叶,眼角细韵飞起,英气十足。嘴不停的吃得津津有味,被辣到说不出话来时就抬起一次性塑料杯示意若海,若海配合她仰头浇进喉里。
地上的空啤酒瓶东倒西歪堆放在一起,圆桌上也杯乱狼藉,锅里只剩黏稠的汤底干干冒气,像是糊焦了一样。若海看凤海鱼单手支颐,看起来已有七八分醉意。他站起要去结账,突然被人猛地从背后抱住,原来是凤海鱼,她说:“我说过请你的,你怎么来付账了呢。”若海感觉到后背两团温暖,心里的波澜冲撞着胸脯。凤海鱼从他后背翻过来把账结了,两人就相互搀扶走进黑夜里,朝着校门前那高悬插空的广场灯走去,那灯光也像他们的眼睛,是迷离的。
五月中旬,这一天很热,是贵州少有的晴朗日子,若海这天恰恰很烦躁。若海的心情就像女人的月信,一个月总有几天不平静。不同的是,如若遭受到额外的打击,没到日子内心就提前大出血。
早在一个星期之前班级就预备好今天拍毕业照,所以一大早班委就在班级群里催促要在足球场上集合。若海在睡梦中就听到室友嘻嘻哈哈讨论,翻身起来才知大家都在梳头打扮,讨论穿哪件衣服合适。
若海坐在床上看他们争论半天,才清醒过来,不合时宜地说:“又不是女的,几个大男人叽叽喳喳讨论穿衣打扮,真是可笑。”陈君凫瞥了他一眼说:“你懂个球!今天的样子是以后一辈子都会看到的。”若海说:“真实随性一点好,你们这样捯饬得很隆重反而拍得不好看,信吗?”李秀隽开玩笑说:“你别在那里抖机灵,我们说穿哪件衣服碍着你了,要是你光着腚出去我们就服你。”若海默不作声下了床。简单洗漱后就坐着发呆,心里想一会儿去拍毕业照凭着自己的容貌和气质班上的女孩都会争着和自己合影留念,而他们三个大费苦心的收拾却没人搭理又有什么作用呢。
出发时用发蜡抹了抹头发,陈君凫说:“抹个球,我就晓得你。”若海哈哈笑了说:“简简单单操作一下。”四人顶着大太阳到了足球场,背沟子里浃淌汗流,像是有几条细蛇由头颈处曲游到腚沟。
班上的人三五扎堆等待。到了集合的时间点时,班长和两个班委提着一个大布袋,旁边跟着一个穿得像僧人的男子,颈上挂着照相机。他们把布袋放在地上,班长叉腰大口喘气,说:“大家快过来选学士服吧!”若海想拍毕业照本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想不到竟如此敷衍,像是在走流程,便失望了。不过想到一会儿班上女生们簇拥抢过来和他拍照,心里微微一乐,就勉强接受这粗糙的毕业照吧。
所有人换好了学士服排成两排,班长站到大家面前,等大家减弱喧闹,手作掩盖看天上烈阳,用手指抠鼻头上的汗滴。
他说:“大家先安静下来,我们先穿着学士服照,在我们学校的每个标志性的、有回忆的地方都去拍一遍。大家心里肯定想,毕业照这么拍太水,没意思,对吧,大家放心,我在网上订了能拍出个性的服装只是还没到,应该是后天到。所以,我们今天先将就拍,后天再好好拍!”底下就有人说:“为什么不作一天拍呢?”班长说:“我们学校这么大,我们想拍出难忘的,有新花样的,一天肯定是不够的。”大家听到都鼓掌叫好。
唯有若海好似看透一切,阴恻恻嘀咕:太天真了,这种情绪是一时的,到了后天说不定再来拍的只有这里的一半人。
集体合影后,班长说大家自由发挥,不管要拍多少张,摄影师在这里。
正当大家享受拍摄带来的新意,和同窗之间的不舍时,若海悄悄远离众人,冷观着,看哪些人过来找他拍照。
想不到的是,竟然没有一个女同学来找他合影,就连拍寝室照的时候都把他冷在一旁,要不是李秀隽提醒还有若海,其余两人都不会想得到还有一位室友。李秀隽找到若海,把他强拉过去,若海才皮笑肉不笑拍了一张寝室合影。
他又退到一旁,他现在也不奢求有人会找他合影,他多么想和李秀隽合影一张,在这个班上,他就只有李秀隽一个朋友,但是他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眼睁睁看着李秀隽换着人合影。原来这个班里只有自己是孤寂的。在这里多站一刻,便觉无地自容。自己和他们温暖的热闹、跳跃的不舍是格格不入的。
若海悄悄离开人群,把学士服学士帽脱下放进布袋里。怕被别人看到他离开,便一步三回头的走远,要是有人朝他看来,他就准备好假装游逛。直到远得看不清样子,他才加速奔跑,至于跑到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越远越好。
第二天刚刚破晓,天色灰亮。若海不知为何,早早醒来。眼睁开后,无比精神。看大家还在呼呼熟睡,就要翻来覆去迫使自己再次入眠。但再也睡不着,反而烦躁起来。这感觉就像夫妻俩刚□□后,妻子觉得没爽到迫着又要,男人求她安稳睡觉,妻子充耳不闻靠过来又是亲又是捏的挑逗男人,男人其实心软也想配合,不过实在是毫无感觉,就冷漠得像个死人。
若海眼睛睁得大大的平躺着。心里想着,最近这段时间以来,好似被逼进一个死角里,自己出不去,也不让别人进来。
有时候,脆弱的人其实是最坚强的,因为他们从不把烦闷和痛苦告诉别人,自己无声的消化,这时间或短或长,终于在某一天太阳升起,他们对着世界笑得很灿烂,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做了决定,回大方,回到那个避风港,令那些想抢空自己的海贼止步。于是蹑手蹑脚收拾好,什么也没携带就把宿舍门轻轻合上。若海脚步轻快,心情舒畅。他突然觉得,其实大多数烦恼都来自于迟迟未做决定。所以往后要是遇到心情不好时,就做个决定,无论决定做什么。
清晨的颜色是崭新的湿润,像新生的婴儿般红嫩,还有那微开新鲜的眼,就是这个清晨的启动。
若海出了大方客运站,挡下一辆出租车,没几分钟就把他放到小区门口。到了家中自然是清冷空荡的。他有些肚饿,厨房里冷锅冰灶,碗柜里几道残羹剩菜。若海看一眼后,没了心情。遂四肢张开贴在床上,慢慢地,困意压身,便不知不觉睡着了。
接近傍晚时分醒来,更是肚饥,快步移到厨房就着那些残菜扒了两碗汤泡饭,冰箱里还有一罐可乐,噗地打开咕噜噜喝了一半,像是着火般从喉咙一路烧到肚脏,长长地打嗝后,爽然坐在沙发上,无所事事的东张西望,被寂静囚禁着。
坐了半个小时的若海,觉得是该做出一点改变,一些声响也好。其实只需拿起眼前矮桌上的遥控器,按下那红色圆钮,那么房间里就有了热闹,自己也就不会被这冷清锅煎着,使得平静的躯壳里含裹了内心燥热的跳动。但是,他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懒得执行。这时一阵风从窗口吹来,把屋里的味道吹醒,使它们漂浮起来后,再扰乱。
闻到一股淡淡的的墨香,越注意这墨香就消失了,等到以为不会闻到时,它又从暗处透来,才清楚这如发腐的木质气味,如此的讨厌。若海知道这气味来自木雪清的书房,这么想着,身子已经站在书房里。他以前就难以理喻初中辍学的母亲竟把这书房布置得如此活色生香,如此书怀蕴厚的。
正墙挂了四幅春夏秋冬山水画,墙前摆放一张马鞍香案,案桌上朱红笔架倒挂大大小小五支鼠须毛笔。笔搭上是一支毛笔沾过墨的,压在宣纸上的砚台里有半干如稀泥的墨汁,原来闻到的墨香这便是源头。宣纸上歪斜写了一行不是一般大的字: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其余三壁前巍立高高的书架,上面有各式各样的书籍,其中木雪清小时候的课本也赫然在列。被三个书架所包围着的,是一台仅到膝盖的仿古组合书画桌,桌前是光滑如玉的环抱高靠背的矮椅,藏青花纹的锦垫,桌上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而在书架与书架之间转角处,左边是底脚翘起的高腿实木凳,上面是一株幽兰,旁边是一个喷水壶。右边是一个椭圆体青瓷缸,倒插几个卷轴。
若海本想展开卷轴,却见缸里塞满许多零食包装袋,微笑摇摇头,原来母亲把它当作垃圾桶。拿起喷水壶朝那株幽兰噗噗噗喷了三下,心想母亲虽然附庸风雅,或许真是热爱文化吧,不过水平实是欠侯,才只做这些表面功夫。但是这株兰草倒是养得很好,青活活的,恐怕也是受这书香气的原因。
若海在卧室里的衣柜拉出一套旧衣裤,换上后重重拉上门。这夜的星空清朗,满天繁星如仙女打喷嚏的细粒飞沫,干干净净的,像在天河里浆洗过了的。
小区门口左右两排杨树生得繁猛,树叶哗啦哗啦地很欢活。若海走出门外再回头看那树梢,叶片沸动,是被强押的嫌疑犯,好像在争着要告诉若海它们的冤屈似的。
四周景物想跟随若海往前走,却怎么也追不上,就也向后退去,只有夜色不离。
若善源的火锅店就在前面,这时有一个妇女从店里呜呜咽咽出来,用手抹着眼泪,带着哭腔说:“都是人,偏就这么心铁,迟早被天收的!”若海忙追上去问:“大姐,你怎么啦?!”妇女满腔委屈怨恨无处诉说,这时就需要这么一个人来评评理,就把事端原委讲了。
原来差不多一个月前妇女来到若善源的火锅店应聘服务员,妇女老实勤劳,就在店里留了下来。但是今天晚上家里突然来了电话,说家里有些痴呆的老母把放在窗台的农药当成饮料饮了三口,当即滑倒在地,一开始四肢抽搐,把正在啄食的鸡吓得厉叫飞开,接着口冒白沫,几只鸡就大着胆子过来争啄白沫。这时被路过的人看到,惊惶地大喊大叫,左邻右舍都听到了,且围拢过来,看到嘴角有沫的老妪和几只鸡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主人家把老人扶在长条木凳上坐着,人群里有几个年纪大的老人说:“看来是不成了,不消去医院,把她扶端!”几个后人就把软下去的身体两边撑着,端坐在木凳上。几个人合力连人带凳抬进堂屋里,老人还在一口一口吐沫,这时白沫泛着粉红,一眼一眼瞪视围在前面的人,子孙们抱着她的身子嚎哭起来。
村里熟谙办理丧事门道的长者这时来了,按照避忌的规矩进行,知道主人家没有砂罐后就大喊谁家有砂罐,有人报道一声后没一分钟抱着个砂罐冲进来。长者把砂罐放在老人面前,叫老人的子孙们快撕了纸钱在砂罐里烧。傍晚时分,妇女知道了噩耗。就给若善源说,但是这时正是夜市忙碌,情急之下妇女说得不清不楚,若善源看她满头大汗,眼神又是慌忙又是空洞,就把她拉进后厨说:“你说你妈喝药死了?”妇女抹泪没说话。若善源说:“就算真死了,你现在去也救不了她,你好歹把今晚做了再回去嘛,你现在就要走,现在有多忙你是知道的吧,我忙不过来的。”妇女执意要走。若善源笑了一声说:“那你走嘛,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随便编个理由来哄我。你走嘛,忘了告诉你我这里的规定,做不满一个月一分钱都拿不到。嘿嘿,要走就滚!滚!”于是妇女就在若善源吼声中奔跑出走。
若海说:“大姐,你先去,把你号码给我,你的工资包在我身上。”妇女愣了一下,把号码给了若海不住的感谢。
若善源恰好端着锅底走过来,看到若海推门进来,就欣然喊:“小海,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若海说:“我来端。”若善源说:“你先休息会儿,吃饭了么。今晚楼上楼下都坐满了,想吃我们家的火锅得等等啊。”若海说:“我不饿。”于是就到了后厨酒水间打单机那里候着,间不多歇哔哔响个不停,响一声就有菜单条从机隙里冒出来,若海撕下来一看是24号顾客点了一瓶大可乐,冰的。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可乐径直走到24号桌。
到了凌晨时,还有两桌客人未走。若善源催若海赶快回去休息,若海执意留到最后。终于在快到一点的时候才收尾。
若善源从腰间解下钥匙扣,捏着遥控器对着大门一按,卷帘门自动匀速关闭。路上若海才问:“老爹,今晚有个大姐家里突遇急事,被我在门口碰到,我见她是从店里掩面哭过来,便问她因由,原来是你店里的员工,听她描述,家中老人去世是真的了,你还是把工资给人家结了吧。”
若善源说:“我还以为什么事,你还在读书,社会上很多事你是不懂的。那女的平时偷奸耍滑我是看在眼里的,我早想把她辞掉,想到大家都挺不容易的嘛,就拖着,看她的表现。想不到今天她竟然编出这么个理由,妄想能哄骗我,见得多了。”若海说:“我看她不像那种人,就算她偷奸耍滑,她至少也是付出了时间,你留她到现在,就要给人工资的。”若善源说:“所以说嘛,年轻还是年轻。且不说店里规定做满一个月才能发工资,她吃住是我负责的,偷懒不做事,我还没听说不干活就给钱的。要是真有这事,我也愿意干。”若海听到这里,也不想再争下去。
第二天若海给妇女打去电话,问那妇女应该发多少工资,妇女说:“之前商定的是三千一个月,但是我才做了27天。我这事过了后,我还愿意继续做。”若海说:“你觉得这家店的老板怎么样?”妇女说:“现在工作难找。”若海听出她的意思,就说:“我把你的工资要回来了,一共三千,老板说多余的钱算是奖金,你这一个月真诚勤劳,是应该要感谢你的,我加你微信给你转过去吧。”妇女说:“这怎么好意思多要呢,昨晚我一走给老板添乱了。”若海心里真担心她会再来,如果见到若善源把这事一说,又讨得若善源的辱骂。
于是就说:“但是老板说,你别来了,你再来就真的没有工资的。”妇女就说:“想不到这老板这么好,没有工资我也愿意去帮他几天。”若海说:“老板说,你只有答应不会再来才能把这工资发给你。”妇女叹了一气才说:“那你替我转告他,多谢他的好意。”
若海把钱转给妇女后,心情一阵儿好一阵儿坏的。原来做好事不是单纯的给予别人,而是伸手拉住悬崖边的人,是升华自己的。心想自以为久见社会奸险阴暗的父亲是永远体会不到的,反而活在阴暗中。
这天大清早,木雪清敲开若海的门,趴在门缝上说:“小海,我一猜你是醒了的,快来给我看看我写的这字怎么样?”若海其实还是用被子蒙着脑袋,见若海无声息就提亮嗓子复说一遍,若海才软软地应了一声。
听到若海的应声,木雪清才回到书房,把写满的宣纸捏了两端轻轻地荡在地上,偏了脑袋仔细赏着,最终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才要埋头继续走笔时,若海进来了,却被一张宣纸挡在门口。木雪清一见若海,忙把笔丢在纸上,那笔在纸上数着圆圈翻滚,倒是勾勒出写意画里山的样子。急问:“小海,怎么样?”若海抬起右手,大拇指与食指交叉摸了摸下巴,皱紧眉头,再松开,眼睛里有了些许微光,说:“写得无筋无骨却有一种灵气,看似随意实则逸态,看似胡乱行字实则神丰气盈,看似毫无章法实则自成一家。特别是这个伽字写得极为漂亮!”
木雪清喜形于色,抚掌说:“这段日子在家里闷得慌,你来了我才知道我因何发闷,原来生活中缺少一个志同道合的人可不行的,我们都嗜爱中国文化,小海,我们是知音呢,你太懂我了,不过我要纠正一下,那个字不是伽是侠!”若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跪在地上瞧了半天,才坚定地说:“老妈,我确定它是伽!”木雪清哈哈笑了两声说:“那是侠的,我写了几遍侠都不好看,后来我总算知道,原来我是写夹字不好看,恰好我写加好看,便把加换成了夹,反正都是一样的字!什么好看写什么嘛!”若海要反驳说只是读音是一样的,字不一样,加了同样的偏旁部首也是不一样。但是他强忍住了,只作恍然大悟哦哦连呼。
在家里待了三天后,觉得开始无趣起来,倒想起学校里那些人。这人生最璀璨的四年所绽放出最青春的笑容仿佛都给了他们,同样他们的也分给了自己。是啊,他们都没有找自己拍照,甚至遗忘了自己,但是最终不都要互相遗忘的吗?现在属于大家的青春还没走到终点,自己选择逃离,选择提前遗忘,是不是有些无理取闹了?
若海想到这里,决定去和大家一起完成最后的青春,让彼此的回忆都能得到圆满。
午饭后,若海就说要去学校了。若善源说:“你不是说,现在回不回去都可以的嘛,只需拿个证书,就让他们代拿也成,就待在家里玩吧!”木雪清看了若善源一眼说:“你总算说了句中听的话,小海,我们在家里研究文化多好!”若海说:“还是回去的好,除了拍毕业照外,还要参加就业洽谈会。”木雪清说:“毕业照是要拍的,想我中途肄业,连毕业照都没拍过,现在想看看那些老同学的脸,想回忆回忆,又哪里有凭证!”
若善源起身要送若海去车站,若海说:“从大学到现在,我也回过无数次家,现在就要结束了,也都是一样。不管去到哪里,这儿都是我的家,你们是最亲的人。我不是客,所以用不着每次离开都送行。我最讨厌的就是人世间的送别了,给送的人没走到天涯各路的地步就平添更深的伤感,给送走的人徒增无尽的愧疚。”若善源两人都听不懂若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