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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梦 梦有微光, ...

  •   凤海鱼自从和乔芯断绝关系的几天后,心情大好。常常一个人挎着斜肩运动包,穿得很轻松,心里想去贵阳的哪里便就去哪里。
      这一天凤海鱼在贵阳大十字闲逛,眼前便是贵阳地标建筑环形天桥的遗址。也许新到贵阳的人们不知道,这里以前有一座像是指环一样的天桥凌驾于这个十字路口上空。早已被拆除,看起来没什么不妥,只是曾经知道它的存在的人看到此境才会重重发出一声叹息。
      人随着年轮的加重,就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小时候,就算是老师的突然调座,熟悉的同桌离开自己,心里有说不出的失落,到了生无可恋的境地,终于等到课间,两人把彼此的手紧紧握着,互诉衷肠。而长大后,就算是至亲的人永远离去,也不会有对等的悲伤,甚至还与来祭奠的亲朋好友有说有笑。是啊,日子还要往下过活,纵使悲伤,缺了谁都一样。
      凤海鱼从遗弃的垃圾场寻找碎渣,把重新利用铺成水泥路的瓦砾抠起,用自己的意念牵引到这个十字路口。这些碎渣瓦砾回到家乡,纷纷落泪。这么多年流落在外,现在风尘仆仆聚在一起。各自回到当年自己的位置。它们在空中飞着,就像银河的碎片。环形天桥恢复到往昔的面貌,微笑着,就像梦见逝去的爱人,温暖又奇幻。
      凤海鱼闭上眼在川流不息的十字路口享受这样的感觉。睁眼后,空荡荡的,环形天桥根本没有回来。气恼的她用指尖朝着前方高厦一划,高厦拦腰多了一条细细斜斜的伤痕,慢慢错开,就像是在斜切火腿肠。她听着歌蹦蹦跳跳走远了。
      她乘电梯进一家大型超市,拨开半透明的塑料隔断帘。购物车积压成长短不一从墙壁伸出来的三排,在它们的对面是免费扫码储物箱。还有残余的春节气氛,红红的纸灯笼,还有中国结在一排排货架顶上高高挂起。市民们在货架前犹豫选购。来这个超市购物走的都是家庭风,拿进购物车的都是优惠超大包装的。
      凤海鱼只拿了一罐可乐,排在一位老奶奶后面等待付款。老奶奶从衣袋里拿出一个红花布团,小心翼翼的把布角全展开,里面是一沓大大小小面额的纸钞。都是扫码付款的情况下,老奶奶用最原始的付款方式,在所有人的眼里既像个异类,又觉得这才是最正常的付款方式。
      收银员说:“您还要给我5块!”老奶奶把放到衣袋的布团又掏出,布团在手心里摊开,老奶奶耳朵有些背,大声问:“多少啊?”收银员朝她举手,五指张开,并说:“五块钱!”老奶奶选出一张皱巴巴面值是五元的纸钞,嘀咕:东西这么贵。那收银员接过,捏着这张纸钞的两头,翻覆地看,说:“老人家,您重新拿一张,这恐怕用不了了。”老奶奶没有配合她,说:“那是真钱,又不是不能用!”收银员无奈,转身把这纸钞朝背对的资老收银员展示,问道:“李姐,李姐!这五块钱你看一下能用吗?”李姐把纸钞接过去一瞧说:“四个角都断了三个角,不能用!”
      收银员坚决而温礼,因为她已经为老奶奶努力争取过,便说:“不好意思哈,实在是不能用!”老奶奶这才妥协。到了凤海鱼时,这收银员长吁一气。
      结完账后,超市里正播放张国荣演唱的《倩女幽魂》,自己最好的异性朋友太像张国荣,想起和他第一次见面时,就以此为话题。她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收颚打个响嗝。拨通若海的电话问他在做什么,若海在图书馆看书。闲聊几句后就挂了电话。
      走出超市楼,一阵风披头盖面扑过来,把地上的塑料袋卷起,扬到高处,不再是慢悠悠的,被风拉扯得不知方向,在空中胡蹿,像是被戏弄。天上的铅云层层密布,厚厚的,随时都有砸下来的危险。在积云里隐隐有光亮闪动,半天才听到雷声滚滚。风越来越急,把挂在街边树上的女人内衣吹得不受万有引力控制,斜斜的保持静止。
      凤海鱼心想,这才是初春,莫非就要下暴雨了?她把耳机摘掉放进运动包里,再没有什么音乐比风雨雷电的大自然声音更好听啦!她走进筑城广场。
      此时的天色比方才更加灰暗,就像是泼墨画师在加重笔法,把四周浓一笔轻一划的描绘。凤海鱼站在广场中间仰望天空上的乌云变幻,像是加了几滴牛奶的芝麻糊,不断往下压,几乎把凤海鱼压矮了半截。她觉得她伸手就能碰到这锅盖似的苍穹,她要把雷云紧握在掌心,用体温感化,化作一滴无色眼泪在掌心慢慢蒸发。
      凤海鱼在这样的天地异变的境地,总是异常兴奋。随着几道闪电抖过,紧跟着几声断续的焦雷。广场上,街道上的行人不再从容,耸着肩到处窜跑,像是危城里逃难的人们。只有凤海鱼,以手作麦克风,在广场中央以当下的环境即兴说唱,这环境给了她许多灵感,竟然唱出自己都觉得精妙的陌生韵脚,而且也不停顿,许多关联的语言信手拈来,这倒使她极其畅快。
      才没一会儿,风歇雷止。积云里撒下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体上有实声,砸在地上的树叶上,能把这叶弹飞起。雨越来越稠密,地面像是被煮沸了一样。凤海鱼已经在一家面包店前的雨棚下躲雨。
      面包店老板拉出个门缝,刚好能探出脑袋趴在门缝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四分五裂,他说:“美女,进来坐,外面风大雨大的。”凤海鱼迟疑忽儿,见这人还等着自己的回应,就跑了进去。她坐在靠街橱窗里的高脚木凳上。这时水已向自己原来站的位置漫开,因为雨换了方向,斜向这个面包店,打在橱窗的玻璃,一股股雨水纵横顺势而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店老板兀自整理归类商品,外面的暴雨衬得他的忙碌是多么惬意。
      他终于忙好,隔了两个凳子坐在凤海鱼的左边。“今年的第一场雨,谁也想不到会是暴雨。”像是对凤海鱼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凤海鱼说:“是挺大的!”店老板把印有店名logo的围裙解下,放在窄桌上。“你手臂上的纹身,挺漂亮的。”凤海鱼看他眼神扫过自己的左臂,浅浅微笑着。凤海鱼哈哈笑了起来,说:“你真有眼光!”店老板没有想到凤海鱼原来是这么随和,自己刻意留出来的距离看来没什么必要,祛除了陌生人的防范和拘束,就问:“我可以仔细看看吗?”凤海鱼伸直手臂,同时店老板翻越过一个凳子坐到她的身旁。他一遍又一遍地看这几个字,是哥特艺术黑色字体的,但是分不出是字母还是汉字,自言自语嘀咕:这是中文还是英文呢。凤海鱼说:“你再仔细看!”他又重新仔仔细细看一遍,眼睛一亮,恍然说:“我知道了!向下压根,向上发展!”凤海鱼给他比个大拇指说:“对!”才把手臂放下。店老板说:“我很好奇它的故事。”凤海鱼楞了一下,说:“故事?真没什么故事,这是我很喜欢的一位说唱歌手喜欢的一句话,刚好我也挺喜欢的,于是就纹在手上啦!”店老板两手撑在桌上,若有所思,缓缓点头,他说:“你先坐着。”
      他端来两杯热奶茶,推到凤海鱼面前,说:“这奶茶是店里的招牌,你品品。”凤海鱼深吮一口,舔舔嘴唇说:“抹茶味的,可是也有椰香。”又喝了一口,沉思咀嚼“也有谷物在里面,它叫什么呀?”店老板喜形于色,说:“你品得没错!它叫‘野蘑菇’。 ”凤海鱼跟着复念野蘑菇,突然眼里放光抬脸看店老板哦了一声说:“原来如此。”两人相对笑了起来。
      “和你聊了这么久,很开心,我该走了。”凤海鱼站起整理衣角。店老板也没有挽留,拿了一把骨长柄雨伞给凤海鱼说:“挺投缘的,有空再来坐坐!”她道了别就出门,按了伞柄上的机栝,“嘭”地一下像孔雀开屏。天雨犹落,只是没先前那般倾力敲捶这座城市。
      凤海鱼一手插进裤兜,一手撑伞。伞上的世界是:乌云变淡后结成一片,逃命似的雨点搓成细绳悬挂下来,在伞上柝柝作响。伞下的世界:地面上薄薄的积水把行人缩成一团影子不住往后退,偶尔的风偷到伞底,拂动鬓发。往往这时候,被雨水冲刷后,所有心事都很明了。记忆力也好了起来,就连昨天早上吃了什么,见到的第一个人的样貌,也都能记起来。
      若海发来消息问,下暴雨了有没有在外面。凤海鱼说在外面,而且还没带伞。于是若海就从图书馆超市买了两把自动伞,奔赴凤海鱼告知的位置。
      若海赶到,见凤海鱼在中国建设银行门口倚着一柄黑伞,笑嘻嘻地瞧着自己。若海看了看手中的伞,有点失落,跑到凤海鱼的身前说:“你怎么骗我呢?你明明有伞啊!”凤海鱼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说:“我就骗你,怎么啦?”若海说:“下这么大的雨,不好好在家里呆着,还跑出去疯。”凤海鱼说:“我刚才啊,碰到一个很有魅力的成熟男人,是一家面包店老板。”若海听她这么说,心里更加失落,就连她也寻思想抛弃自己吗。
      “想不到他竟没有要我的联系方式,只说有空再去,并给了我一把伞。”若海看她犹自回味的记忆着,听到那男人没要她的联系方式,心中微微一喜,但是听到那把伞就是那个男人给的,就仇视着那伞“他怎么知道我有空还会去呢,这倒奇了!”听完这话若海的失落和悲愤并起。这时凤海鱼说完看他样子阴晴不定的,就问:“怎么?”若海本就是是个感情极其敏感的人,这时干干一笑,这笑容是失望后带有恨意同时假装没事决定离开才有的,十头牛都拉不回的那种离开,他说:“没事啊!”凤海鱼复问:“真没事?”她越怎么问,若海越觉得她的样子是多么令人生厌。若海摇摇头,笑着,笑得很假,说“没事!”凤海鱼说:“没事就好!”她真的不知道她短短几句话已让敏感的若海心里七荤八素,风云翻涌。被若海装作没事的样子给欺骗了。若海本来想她会继续追问,也许会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不料她真的以为自己没事,还手插裤兜左顾右盼。
      若海一刻也不想和她多待,冷冷说了句:“既然你有伞,那我就走了。”凤海鱼见他说完转身就走,忙阻止喊:“哎!你……”若海充耳不闻,两人之间像被厚厚的坚冰阻隔,但凤海鱼浑然不知。她眼里只有越来越远、陌生人才有的背影。若海以为她会追来,告诉自己她知道哪里错了。但是没有!对她的报复就是这个冷彻心底的背影和给她的大大的问号。
      没什么深仇大恨,就这么决裂,莫名其妙,想来实在可笑,只是那时太过在乎。
      若海回到学校后,有些觉得是自己上纲上线了,但是他绝不后悔自己这么做。他不想回到寝室,那个狭小的空间装不下他的愤恨,他也不想待在外面,他不想让人们看到自己心情不好,原也是个受感情左右的俗人。那他去哪里?哪里没人就去哪里。
      雨小了,几乎没有了。林中小路上的落叶是风雨敦伦的现场佐证,只是林子里还在滴答滴答落水,微风一拂,便沙沙哗哗混了方向抖落下来,难以甄别是雨滴还是叶上水。
      这个天气应该没有人来这里吧,会不会有一个和自己一样受挫的人也在树林里游荡,自己会不会就不孤独,便也觉得全世界伤心的不止我一个。不过,没有也好,自己一个人独自舔伤,独享这片寂静。自己在凤海鱼身上受了挫,这时冷静下来,想到李红葶,是自己敬若天神的女朋友,看能否在她身上得到弥慰。
      于是就给李红葶发消息,想不到李红葶竟秒回他消息,问:今天做了什么有趣的事,分享来听听。若海说今天暴雨来袭,听听风雨声就很有趣。李红葶说她可不喜欢下雨天,使人心情沉重,不过她喜欢高考完那一场雨。若海看她这么回复自己,可谓喜大普奔,说很想见她。李红葶说和他认识到现在,确立关系的前后,和他的交流都是灵魂上的,她很喜欢这样。若海说自己也很喜欢。李红葶说自己接下来会很忙,考医执啊考英语六级啊考驾照啊等等,所以可能会聊得很少。若海忙回复没关系,并说了加油鼓励的话语。
      透过树梢看到天空挂起一道彩虹,若海心情爽悦,要是今天李红葶的亲和态度是遭受由凤海鱼引起的重创换来的,就是值得的。

      到了四月中旬,离毕业的日子近了。若海的毕业论文也已答辩,现在只是等拿到证书就各奔东西。
      这天若海伏在桌上写诗。李秀隽过来拍他背,太过投入的他被惊吓跳起,忙把只剩结尾的小诗用书遮挡起来。李秀隽大笑说:“你怎么啦?我就拍拍你背,不至于把你吓这么一大跳吧!”若海心里犹突突乱跳,说:“没事!”李秀隽说:“那没事的话,咱们打篮球去吧,趁今天天气晴朗,也不燥热,如何?”若海说:“就我们两个?”李秀隽说:“对啊!咱们宿舍就咱们技术烂,所以只有我们两个再合适不过,他俩不知去哪里了。”若海说:“是你最烂,别带上我成吗!”说完两人就抱着陈君凫的篮球离开宿舍。
      篮球场被东西北方的公寓楼包围着,南方通开。两人闲散投了会儿,若海就说:“秀隽,这样没意思,咱们单挑吧,怎么样?”李秀隽说:“好啊!来呗!”若海说:“但是我们得有个输赢,输赢就要有奖惩,先合计合计惩罚是什么?”李秀隽偏过头想,没想出什么,就笑说:“你觉得什么惩罚好?”若海说:“咱们七个回合,谁先赢下四个回合就是赢了,谁输了,就请吃火锅!”李秀隽拊掌大笑,说这个主意好!
      若海想不到的是,自己前三个回合俱是败北,他内心有点羞了,慌了,甚至有点恼了。在第四回合起势时,他站在李秀隽面前防守,他说:“秀隽,你来来回回都是这三招,又不是程咬金,能不能换点花样。”李秀隽嘿嘿一笑说:“我就会这兜底的三招!”这一回合由于若海用力过猛,脑子里的仇恨太多,没有防备到李秀隽的假动作,等注意到时李秀隽已晃过他的防守,但是他不服输,非要挡下这一球,这想法不现实,除非他能移形换影,看到李秀隽已到篮筐下,心中一急,脚没站稳摔在了地上。李秀隽轻轻松松把球投进后大喊:“我赢了!”回头一看,若海狼狈爬起,忙过来问嘘。
      若海说想不到你进步这么多!心里却想,很多次了,明明李秀隽不管是哪一方面,都要逊色自己,最终却都是自己输了,前世一定是宿敌。他越想越气,李秀隽这个自己认为是好兄弟的人不再是好兄弟,哪有好兄弟胜负心竟这么重!竟让自己蒙羞惨败!每一次都完全不给自己留点颜面。李秀隽问:“还要继续吗?”若海心想难道你还想在羞辱我一次吗!既然无法挽尊,就说:“有点累了,我要回去了。”李秀隽在后面大声嚷:“别忘了今天的火锅哦!”若海没好气的应了一声。
      若海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都在怀疑人生,觉得自己的为人处事一直都存在大问题,不然也不会一直落败于李秀隽,该换一种心态一种方式了,所以就在宿舍闭关修炼。除了去吃饭,再没出去过,包括凤海鱼叫他出去,也是一样。除了悟出些道理外,这段时间写了不少新旧诗词。其中的几首是这样的:
      谜
      路远香无迹,山高素有光。
      空悬白飞马,几红染山冈。

      游梦
      昨夜妖风潜入梦,宫殿抬起飞云中。
      孤舟明珠城中水,满城落红指尖融。
      羽嘉披金倚南銮,飞龙冠胄沐东风。
      此中乱象虽云险,朝暾窗落万念空。

      渔家傲 独坐雨亭
      雾架风歌流纹断,亭静柳醉雷光暗。满天雨声侵酒馆,青荷伞,人织车迟山城乱。竹隐茅前停杯盏,自古英雄无侣伴。丝竹清扬莫思返,一身胆,独坐檐前俗尘淡。

      眼疾
      人心是一条黑布
      蒙蔽我通透的眼睛
      当时光拉长
      又给我戴上同样的眼镜
      我问她
      能不能在险恶里别蒙我眼睛
      我想看清恶的样子
      能不能在良善时再使我眼睛变傻
      因为我想全心体会这真的善

      暗夜是一支铁锥
      刺瞎我明亮的眼睛
      当晨曦浮汎
      又给我装上同样的眼球
      我问她
      能不能在黑暗里别伤我眼睛
      我想看出黑的样子
      能不能在白昼时再使我眼睛变瞎
      因为我见过太多光明是假的

      凤海鱼确定了,若海在跟自己赌气。回头一想,笑了,莫非他在吃自己的醋?大大咧咧的她容易忘事,所以计划向若海疏通事情的脉络和倾诉最近的心路历程都屡次搁置。她本来就是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对待生活的态度和旁人不同。比如早上出门碰到的第一个人,她也解读成奇妙的巧合。
      她的生活只有两种状态:一种是在闹市游荡,混迹于各种酒吧体验馆,生活的外在表象缤纷多彩。一种是埋头于租屋里,浸身音乐中,专研自己的说唱作品。
      表面朋友在每一天的夜里成群结队,但是最愿意把内心的柔弱部分摊开与人看的,多年以来就只有若海。她分不清自己对若海的感觉是爱情或是友谊,还是说是胜过爱情的友情或是被自己放进冷藏库的爱意。她虽然被这些问题缠囿,但也只是有时候。自从她的强迫症式微以后,她身旁熟悉她的人都说她是为数不多活出自己的人,但是她却不以为然,因为她从来都没有以要活出自己的标准来面对生活。

      若海写成那些诗词,有了短暂的成就感,就把这几日所有心里的苦闷和郁伤全抛诸脑后。想着已经许久未见李红葶,便筹划给她一个惊喜,恰逢五一劳动节放假,不管李红葶再怎么忙想必也会趁此放松,于是就在心里定下。但是该怎么准备惊喜,这可难住若海了。虽说略有才情,但是对于预备浪漫等烦琐事表却是很懒散。这一点他很早就知道了,心里倒是有很多浪漫的想法,但是全部都想象在文字里,要是真的安排到现实里,却没有那份闲情雅致。所以他自评是个古板又传统的人。又或许是李红葶历来表现得都是无欲无求的,这会让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
      在劳动节前一天,若海故意一整天都不理睬李红葶,想使她心里产生不安的期待。在劳动节那一天,若海乘车去花燕路,司机看他着装如此正式,就问了:“小兄弟是要去哪里当伴郎吗?”这一句话把若海气得脸扑红,就故意把头别到窗外,故作不理。原来此刻的若海,一件龙胆蓝衬衣作底,外配黑色竖白线的马甲,休闲西裤和马甲是一样的颜色,皮鞋也是休闲的。整体来看,修身干练,古色古香,更有一种温润儒雅的气质。这时竟被品味不高的司机说成伴郎,内心敏感的若海如何不气。
      若海往校门口一站,引来不少女学生们的痴眼和暗语。他把准备的花束往校门口的绿化带里面藏好,等着天色垂暮就给李红葶发消息。此刻只能无所事事看着一会儿多了一会儿又少了终归是少了的行人。黄昏落尽,夜空钢蓝。一缕飞云在太阳落处扩散,初时还说得上它像什么,像海边花架上的素纱,轻盈的身姿里怀着暗涌的远方,是被浩瀚大海诱惑露出的样子。而这时,它扩散后,又被细碎的分作飘飘一抹,就什么也不像了,因为,它很快就要消失了。
      他觉得预定的时机到了,于是就拨通了李红葶的电话,第一个没人接听,拨第二个的时候李红葶接起电话,他说:“我送你一件东西,现在快递员正在你们校门口,你出来取一下。”她说:“什么东西啊?我不要。”若海就知道她会这么说,所以才善意的编造这么一个快递员送包裹的谎言,他说:“十几分钟前我有事,电话没接上,所以这快递员小哥都等了二十分钟了,你下来取一下吧,他还有其他地方的快递要送呢。你实在不接受这礼物,那你就帮我取一下,有空给我也成啊!”李红葶沉默片刻说:“可以是可以,不过我现在不在贵阳,我请我室友取一下吧。”要问一颗心从炙热到结冰需要多久,只要一句话的时长。这句话把若海冰冻在原地,脚都抬不起来。等清楚听到最后一片心的碎片掉落的声音时,才说:“没事,我没事。那我自己去取吧。”李红葶说:“这东西……很重要吗?是不是一定要我亲自去取?”若海说不清楚一句话:“很,不,哦不,没事。”他此时觉得自己就是个穿得华丽的可怜鬼,李红葶不会在今晚出现了,他引以为傲的这身打扮隐隐散发腐臭。李红葶说:“你真的没事吧?”若海似乎讨厌这世界所有人,包括李红葶,握着手机的手暗暗发力,终于把手机扔到前面马路上,被驶来的车碾过,分裂成三块,那屏幕还亮着,李红葶还喊着“喂,喂!”
      若海站在那藏着花束的绿化带前,拉开□□的锁链,对着那花束痛快发射,嘴里骂了句:尿急的爱情!
      周围的行人掩面而过……
      若海一下子从梦中惊醒,乍坐起。首先揭开被子看自己的□□,用手摸摸被褥才暗暗松口气。心里暗暗心惊,原来是做梦,不过这梦好真,逼真得感觉现实就要按照梦的剧情来进行一样。
      他犹豫要不要首先联系李红葶问她是否归家,一想还是不问为好,且不说会骤降这份惊喜的程度,梦都是相反的嘛。
      他穿上梦里引以为傲的装束,用四四方方的长条礼物盒把花束装就。出校门就拦下一部出租车,他眼呆呆地观摩后视镜里的司机,故意找话题和司机闲扯,好使司机朝后看自己,便可知道是否如梦中。那司机每次都只露半面,实在是瞧不清楚,但又觉得这半张脸好熟悉。不过他记不起梦里司机的样貌,甚至梦里的剧情也被疾驰的车流冲淡,模糊了。但是有一点他没忘记,就是梦中的司机会说自己穿得像伴郎。他就等待着,这种用梦境来证实现实所要发生的事,若海从来没这么做过,这是破天荒。将要下车时,司机说:“小兄弟,看你穿得像个新郎,来找女朋友的吧?”若海有些失望,笑说:“大哥咋不说我像个伴郎?”司机说:“你要是伴郎,新郎都不用结婚了。”若海显得不自在。他就是这样,若是被人夸赞,显得无可适从。被人指出纰漏,虽然心里难受,反而更容易接受。
      他把装有花束的礼物盒藏好后,等到天色麻麻的黢黑时,才给李红葶打电话,她接起若海便说:“你五一有没有回家?”李红葶说:“没有啊,你呢,回家了吧?”若海一想觉得将计就计更妙,就说:“是啊!我回家了。可是我打算送给你的东西到了,快递员就在你们校门口。刚才我在忙,没接到快递小哥的电话,已经让他等了二十多分钟。你快下来取一下吧!他说他还有其他地方的快递要送。”李红葶说:“没什么事给我送东西做什么。好吧,我室友刚好去拿快递了,我让她拿上来。”若海忙阻止说:“不要啊!”李红葶疑说:“嗯?什么不要?”若海俄顷之间失去主意,就胡乱说:“这东西只有你亲自下来取,他才能给你。”李红葶说:“这什么规定,我怎么不知道!”若海说:“因为是很重要的东西,要本人来取快递员才会给你。”李红葶说:“这么重要!那我不要了,你联系他说别等了。”若海像梦里一样被冰冻在原地,哑口无言。李红葶说:“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挂了,我正看书呢。”说完果断把电话挂断,若海的浪漫计划泡汤了,喃喃说:“别挂,别挂,别挂……”
      若海自然醒来,只记得梦中一直重复的两个字:别挂别挂别挂……
      若海在床上迷迷糊糊坐了片刻,脑子一片空白。想到今天要给自己最心爱的人送去惊喜,心里涌起狂喜,浑身有了力气。很快洗漱好,把衬衣马甲穿在身上,正往头发上抹发蜡,一遍又一遍,一丝不苟。终于抱起装有花束的礼物盒走到校门口拦下一部出租车。车出发不久,司机就说:“小兄弟,要上哪当伴郎呢?”坐在副驾驶上一男人说:“你错啦!他要是伴郎,新郎就不用结婚了。”若海对于他们的话语并没有在意,夸赞也好嘲讽也好,只是安静看着窗外。这两人说完就转过头来朝他温暖笑着。奇了奇了!这司机和坐在副驾驶的乘客竟然长得一模一样!若海想问他俩是不是双胞胎。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何须多问。
      若海把花束藏好,等到黄昏光滑的橙雾,散了,淡了,黑了。他拨通李红葶的电话说:“我送你一件礼物,到你们校门口了。本来二十分钟前就到的,但是我那时有事没接到电话,你快下来取吧,快递员说还要去其他地方送呢。”李红葶竟第一次俏皮说话,完全不像她,她说:“我回家啦!”若海木然,吞一口口水说:“真的吗?”李红葶继续俏皮,说:“哈哈!当然假的啦!我现在正在校门口,我马上就取。”若海立即惊愕原地转了一圈半,拿眼睛去锁朝自己走来的单行女孩。他说:“你在哪?哦不是,你拿到了吗?”李红葶说:“我怎么没看到有快递员呢?”若海这时不再眼锁单行女孩,换成眼锁正把手机贴在耳边接电话的女孩。
      夜色朦胧,终于看到了李红葶。但是她不是单行。她挽着一个人的手。那人不是她的室友。那人是个男人……
      若海双腿像灌了铅,前进后退都不能移动。忽而又像塞了棉花,随时都可以瘫倒在原地。他觉得,他死了,至少,心死了。
      “别往前了,我就是快递员。”若海现在只是个空架子,是纸糊的。“若海托我送给你的礼物,我马上送给你。”李红葶对若海刚说的话感到莫名其妙,他是若海还是快递员?
      若海拿起手机,滑了滑。校门口这一条蛇形蜿蜒的绿化带忽然五彩斑斓亮起来了,像夜空下川流不息的街道,像天使的魔法棒在空中施法后引出一道绚烂闪亮的光气。绿化带的中间,从彩光亮起那一刻就开始播放《倾尽天下》,这是李红葶最喜欢的一首歌。
      音乐结束后,若海在发出音乐处的绿化带中央,拿出事先藏好的花束,走到李红葶面前,笑了,淡淡的笑了,说:“送给你。”李红葶看了看她旁边的男人,在等待他的许可。若海跟随李红葶的眼睛移到那张脸上。那张脸竟泛着黑气,看不出模样。若海觉得奇怪,定睛细看,忽然闪过那出租车司机的模样。这男人冷冷说了句:“我们走吧!”李红葶挽着那人的手有说有笑地就这么走了。突然听到天空中有一声电源总闸咔的一下关闭的声音,整个地球熄灭了……
      若海知道这又是个梦,是第一层梦。他不想让梦醒来。所以要保持头脑松散,要让自己容易被情绪牵引,只有这样才能留在梦中。努力加持梦的寿命。他认为,只要不醒来,就会在梦中找到了答案。
      若海把自己困在第一层梦里,努力想第二层梦,却只是想到了两个字:伴郎。凭着这个媒介到了第二层梦境里,由于在第一层梦里只想到“伴郎”这媒介才勉强倒挂进入第二层梦境里。
      在第二层梦境里,自己不再是梦的主导者,被梦灵在混沌无极界里撕扯。如果意念稍一坚定,便会从梦里醒来;如果任由梦灵摆布,自己就找不到答案。在第二层梦境里,他只记得“别挂”,于是他以“别挂”作为梦境密钥想进入第三层梦境,可是无论如何都进不去。他像一只喝醉了的无头苍蝇,找不到出口。奇怪的是,每一次他想用“别挂”作为密钥想进入第三层梦境,第一层梦境就拉着自己的脚往下掉。
      就要快坠落到第一层梦境时,他又用了“伴郎”媒介在千钧一发时一只脚险插进了第三层梦里。在此梦境里,若海在潜意识里觉得他应该留在这里,因为这里面的李红葶是迫不得已的,是对自己伤害最轻微的,是有未来的。
      所以若海被困在第三层梦里出不来,仅靠着那一点的线索所带来的那一丁点儿梦境,一直重复,难以自控的像住在这层梦里,纵使所重复的梦境只是原本第三层梦境的模糊一角。
      很久很久以后,这个梦里下起了冰雨,把梦里所有境象全部冻透了,正慢慢下沉。若海本在梦里火热的旋转,突然被冰雨猛浇,梦境下沉,自己却向上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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