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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先生 你想不想去 ...

  •   学习知识的效果是显著的,不多久,村里的小孩子就都会端端正正地写自己的名字了,知道家里大人们“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的心切了,懂得村口树上的鸟巢不能经常去掏,鸟儿长大了会帮村里的庄稼吃害虫了。

      吴言不仅会一些“之乎者也”的知识,还懂气候异象。以前我们趴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看燕子飞得低过了房檐,都只是看过就完了,后来吴言给我们说,这是下雨前的征兆,私塾里才一片后知后觉的“哇哦”声。

      不授课的时候,吴言就会在村子里四处闲逛,帮这家做把锄头,去那家拉拉家常。于是,我爹爹的酒友便又多了一个。

      我从小野惯了,在私塾里安安静静地坐着上课坐了没几天,就坐不住了。有时候会抱着柱子在旁边听,有时候会盘腿坐在地上。跟我一样的小孩不少,吴言也不介意。偶尔有学生上课打瞌睡,他还会扯块袍子来给人家盖上。

      吴言每两个月,总要出趟村子。回来的时候便又会背上满满一包纸币,小孩子们总爱在纸上乱写乱画,画的人多了,纸张便消耗得飞快。

      还有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有人在课堂上表现的好,便当作奖励发下去。

      我也得到过一次,是一只小铃铛,娘亲给我找了个红绳绳系在手腕上,甩起手来便会“叮叮当当”地响。

      再后来,我们认识的字儿多了,吴言出去再回来的时候,便会揣上几本书,给我们念上边的故事,再给我们讲故事里的含义。

      于是我们便自由自在地在容雅学院里学着知识。

      转眼就到了第二年夏天。

      这天晚上,我在屋里热得睡不着,躺在床上看从吴言那里借来的一本书,看到一半卡壳了。

      书里有句话,叫“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

      我翻来覆去也看不明白,又被蚊子闹得烦,猜想吴言应该还没有安寝,便蹑手蹑脚地起身,从窗子里翻了出去,往书院的方向跑去。

      书院的门关着,我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没有点灯,一片安静。

      我轻轻地叫了声“先生”,没有人应。

      于是我便穿过课桌课椅,往书院后边走去。

      这里原本就是一间小破苗,地方很小,只有一堵墙横在中间,平常我们在前边上课,墙后便是吴言休憩的地方。

      他的东西很少,只有几层棉被叠成的铺盖,还有村民们送来的水壶烧锅等。

      这里也没有点灯。

      我见还有一扇小门通向后方,便过去推开了。

      我从不知晓书院后方竟然还有这么一方天地。一片占地约六十坪的柳树林,林子尽头便是拔地而起的山体。

      吴言正在柳树林下,拿着他的剑在舞。

      我第一次看到他的剑出鞘。

      银白色的剑体在月光的照耀下亮如霜雪,周身散发着银灰。吴言衣袂翩跹,身姿轻若游云。随着一次次出剑,身子便如与招式融合了一般,时而跃起,时而前掠。剑芒在他的身子四周游走,只在一瞬,吴言突然手腕一抖,前方的柳树枝便被削掉了一大片。柳树叶四散飘飞,掩映着吴言的身影,那是我从没有见过的先生的模样。

      我看呆了。

      吴言这时正好舞完了剑,抬头一看,却看见了呆呆站立在门前的我。

      他愣了一下,把手里的剑往身后一挡,却又想到肯定早就被我看完了。

      我跑过去,往他身后瞅。

      他轻轻地推开我,把剑收回了剑鞘。

      “刚才你都动作,好好看啊!”我眼睛都直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从衣襟里摸出来一把糖,递到我面前,“这些都给你,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

      我摇摇头,“我不要,你教我这些好看的把式,我就不告诉别人了。”

      吴言笑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学这个干什么?”

      我嘟着嘴,“不管嘛,我就要学!你不教我,我就去告诉别人!”

      吴言叹了口气,从地上拾起里两枝刚刚被他的剑气削下来的柳枝,递给我一枝。

      “行吧,那我就教你两招。多的不给你教了哦,这也够你欺负其他小毛孩了。”

      我连连点头。

      “看好我的动作,学着我的姿势一起做。”

      他手握柳枝挽了个剑花,一步踏出,握着柳枝的右手跟着一起送了出去,细细的柳枝竟是被他挥出了破竹之势。

      他做个动作,我学个动作。

      我学得很快,连着七八个动作,几乎都是他刚刚示范完,我就能立马模仿个八九分。

      待到他全部演示完毕,我已经可以连着学下来了。

      “欸?”

      吴言发出一声惊叹,他过来捏了捏我的手腕脚腕,又按了按我的蝴蝶骨。

      “你的天分……貌似还不错啊。”

      “真的吗?”我大喜。

      他点点头。

      “那你可以多教我几招吗?”我急切地问道,刚刚跟他学着做了那几招,虽然很累,但停下来之后,感觉整个筋骨都被拉扯开了,浑身舒畅。

      吴言却是一顿,连连摆手道,“不教啦不教啦,说了只教你两招的。”

      我拽着他的袖子求了他半天,他也不肯,只说学武功不好,武功越高心气越高。

      我不懂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从这天开始,我便每天晚上都等爹娘睡觉了之后,再偷偷跑过来找他,求他教我剑术。

      吴言被我烦得不行,终于有一天不耐烦地说,“我不收徒的,万一你学的不好,我收你做了徒弟,以后你出去了岂不是给我丢人?”

      我不依不饶道,“你不是说我天分还不错吗?再说了,我能出哪儿去?给谁看到会丢人?”

      吴言盯了我半晌,终于是开口道,“你真的想跟我学?”

      我点头。

      他终是叹了口气,道,“好吧,那你便拜我为师父,以后我教你练剑。但你切记,万万不可告诉别人,包括你的爹娘。不然的话,我不仅会不再传授给你任何东西,而且会离开三平村,再也不会回来了。

      虽不知为何吴言要把后果说得这么严重,但我还是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便每天晚上都来这片柳树林中练剑。

      吴言每次都是只指点我两三个动作,等到这两三招练好了,他再教我新的动作。通常都是我自己练自己的,他在不远处练他的,没见他怎么看过我,但每次只要我一松懈,他便会那颗石子或木头扔我。

      “胳膊打直!腰腹收紧!
      ”
      说哪就扔哪。

      所以每次练完下来,我的腰酸背痛,还得有一大半是他扔东西砸我砸的。

      “你出剑速度太慢了,等你刺过去,人家都够绕着你跑两圈了!”

      每次教我练剑的时候,他就一改白日里在私塾里上课时的好好先生模样,不仅语气严厉,还总是一板一眼的。

      我虽然有时会听着不爽,但也知道他指正的地方都是我确实需要改进的,便每次还是憋着一股气继续练习。

      他还教了我凝神吐息之法,可以加强我的睡眠质量,即使每天深夜偷偷跑出来练剑,也不至于哈欠连天。

      但每周总有一天,轮到学院里都放假的日子,吴言也会给我放假,让我跟其他小孩一起去玩,玩累了就回家睡觉去。

      从秋天练到冬天,再从冬天练到秋天。

      吴言刚开始教我的时候,说这些够我欺负其他小毛孩了,可现在我对这些都不屑一顾。村里已经没有哪个男孩子能比我爬树爬得更快了,他们平常那些打闹,在我眼里看着都跟慢动作一样。

      我还是会是不是和大有哥小有哥一起出去耍,但小有哥没有再提过结亲的事,只是对我更好了,虽然他现在能帮到我的地方更少了,我不再需要过桥的时候抓着他的手,也不会走累了让他背我,他只会默默地跟在我身后,问我累不累,渴不渴。

      就这么学了三年,我脑袋里的知识涨得飞快,剑术也提高了很多,一起长高的还有我的个头,就快赶上娘亲了。

      吴言能教给我的越来越少,我越长大,他坐在柳树林里发呆的时间就越多,问他在想什么,他也不说,只是越来越频繁地出村子去了。

      村里开始有人央求他跟他一同出村,他推辞了几次,后来要求的人越来越多,他拗不过大家,便答应了,但每次只会带一个人出去。

      爹爹和他出去了一次,回来的时候背了一篓筐东西,兴奋无比。

      他掏出来几匹颜色亮丽的布,往我和娘亲身上搭。

      我摸了摸布料,滑滑的,和吴言身上的一样。

      他又一件一件往外掏他“淘”来的宝贝。

      造型各异的糕点,缀着玉珠子的手镯,还有一小盒一小盒的胭脂口红。

      娘亲的手腕上,头发上,都戴了好几样饰品,她嗔怪地看着爹爹,责怪他乱花钱。

      爹爹“嘿嘿”地笑着,又用手指尖轻点了一点红红的胭脂往娘亲脸颊上抹。

      我凑过去看,对胭脂的效果感到惊诧,刚才还暗淡无光的脸色被晕开了一团红色,突然就让整个人都变得精神奕奕了起来。

      难怪师傅说外面的女孩子都要涂这些胭脂水粉。

      爹爹还教娘亲,把红红的纸片放在嘴唇之间,抿一下,就会让唇瓣看起来红红的。

      我脖子往前伸着也要抿一抿,被爹爹拍开了,说这是给娘买的。等我出嫁的时候,再给我买新的。

      “小气鬼爹爹。”我低声嘟囔着。

      爹爹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娘真好看!”我做了个鬼脸,便一溜烟地跑出去找吴言了。

      小有哥最近找我的频率越来越高了,有时候我会躲着他,等他走了我再悄悄溜回家。但有时候他会执拗地守在我家门口,等我回来。

      其实我哪也没去,只是从房间窗户里一翻身就上了屋顶,在屋顶上躺着晒太阳。

      年龄越大,我就越明白男女间的婚嫁之事是什么情况,所以才想逃避。我喜欢小有哥,但不是那种喜欢,我不想嫁给他。

      我想要碰见一个人,像吴言授课时教给我们的那样,“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或是“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我对这些诗句的含义只是知晓得懵懵懂懂,但我也知道,绝对不是我对小有哥的那种感觉。

      可是马上就要入冬了,等到了明年,我就该满十六岁了。我不知道怎么去和爹娘描述我的感受,我曾经问过爹娘他们是如何在一起的,爹爹说是在三平河边捕鱼的时候,看见我娘正在洗衣服,她胳膊湿湿的,又在脸上抹了一把,于是脸上也沾上了水珠,阳光照在她脸上显得特别好看,他便去找我娘说话,一来二去的就认识了。

      我翻了个白眼,还真像我爹的作风。

      我正在闭上眼睛百无聊赖地想着,忽然听到身边有轻微的瓦片被踩踏的声音。

      我转过头一看,是吴言。

      他轻轻地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又在躲小有?”

      我“嗯”了一声,便不想再多解释了。

      半晌才听他又开口,“不想嫁人的话,你又有其他打算吗?”

      我摇了摇头,“就是因为没有啊,所以才很迷茫。或许嫁给小有哥,我的日子也就和爹爹娘亲这般,一只恩恩爱爱地过下去了。可是我好像又没有这个冲动。”

      吴言道,“既然你不想嫁人,那你想不想去外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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