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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与过去交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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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千绘舒服地转了个身,两人继续聊天。天色没有预兆地越来越浓郁深沉,黑猫优雅地跃上树枝回头眯眼望着明月,一切都将被夜深深俘获。
姚依晴的父母长期在外地做生意,经常丢下她一个人在家中,甚至多少年都没有过和父母静下心来好好沟通的机会,如果很多天不能见面则在电话里会有简单的交代,仅此而已。与大多数孩子一样身上被单纯而重复地寄托着好好学习的担子,双方都被这毫不动情的话题折磨得疲惫不堪。
她说冰箱里总是没有食物,厨房和房间长期都只要简单的打扫就很干净,自己老是光着脚丫走。夜里不是经常开灯,因为四周被照亮后反而会给人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休假日就整日呆在家里打开电视,没日没夜地抱着枕头昏昏欲睡。
生活中所谓重要的事情其实是坐在窗边发呆,几天一次的雨,树木清新的晴,阳光明媚的日子会想可以出门散步就好了,每次楼下有汽车的喇叭声都很兴奋,会探出脖子望时不时爸爸回了。
初中时似乎人人都一样,孤独得像站在路中央被大雨淋到浑身湿透,却还顽强地在归家途中徘徊。她也毫不例外地被孤独感缠绕着,大家都在龙卷风般的涡旋中艰难呼吸。
记忆中清新凉爽的早晨骑脚踏车上学,天光微亮的世界,干净宽阔的马路和静谧整齐的别致建筑都被塞进这个世界之中,置身其中仿佛周遭的万物都成了有独立生命的活物,它们正在静静地审视着我们。
上学的路上偶尔会遇到同学,姚依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毕竟不是很熟悉,所以不好意思上前攀谈或寒暄,于是静静考虑着是若无其事地超过还是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自叹就是这么地害怕尴尬,能做的就是反复地听歌,不播放的时候都想把耳机塞在耳朵里,变成一种逃避的习惯。
“一个知心的朋友也没有交到吗?”夏千绘轻轻皱着眉头说。
“初三有过住校的经验,室友本来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可是因为男生而倒戈相向。对我产生了怨恨。”姚依晴躺在一旁开口。
“这个我可能了解一点,我妈樊金花以前就是女校的老师,后来被调到别的学校。她就曾经说过,女生在女校里大家都相亲相爱其乐融融,但是一旦有男生这种生物混入,女生之间就会失去平衡,开始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所以男人是罪魁祸首咯?”姚依晴问道。
“对啊,简直是把湖面上薄冰给踏破的癞蛤蟆!”
“湖底呢?有吃人不吐骨头的湖怪吗?”
“这就要分门别类了,各种各样的可是都有。温驯的,野蛮的,食草的,吃肉的,跟陆地上一个样的世界。”
“这样说来,可能在他们眼中我就是那些没有被归类为同类的,所以就是异类。不仅不能交心,甚至懒得花时间去微笑打招呼的那种,或许这就像青蛙讨厌水底的鱼也不屑于挂在树枝上的蜘蛛。”姚依晴的表情十足的苦笑。
“那我应该算是个可以和□□沟通的什么物种吧,选来选去,我还是当乌龟好了。反正因为是女生所以也无伤大雅的。”
“不好意思,还连累了你。”
“怎么会,咱们是蛇鼠一窝,呸!应该是一丘之貉,似乎也不对!我们是臭肉相投。哎,哎,哎,我怎么就掰不出什么好听点的呢?”夏千绘也眉开眼笑地说。
说起来,姚依晴眼神空旷地对着空气,想起了对方那般狐疑的眼神望着自己,不禁觉得犀利无比直抵心扉。她的脸色很快便缓了过来,说:“本来是室友,就常常在一起。吃饭也是;晚自习也是;睡不着时也是;所以自然而然地要好。她带我去操场去看喜欢的男生踢足球,一起在一旁为他默默加油呐喊。记得那个时候时间过得很快,一下子夕阳来袭,天色就暗了下来。她经常会冒出表白或制造偶遇的想法,不过通通是在错失机会后的懊恼,没有什么实际性的行动。”
夏千绘只是静静地听着她阐述。
“终于有一天她鼓起勇气在学校后门奶茶店上留了字条,龚林俊(男生的姓名)希望可以和你做朋友。当然那是男生基本上每天踢完球会去的奶茶店,所以才会想到这个办法。”
“哦,也是非常用心的去喜欢一个人啊。”
“是啊,当时还和奶茶店的老板娘商量好,找了个时机提醒他。字条上也有留下自己的班级和姓名什么的,总的来说,她说就算从笔友什么的开始发展也是不错的选择。”
“奶茶店有新的前景了,就是专业牵红线。”夏千绘笑着说。
“对啊,之后便是惊心动魄提心吊胆的几天。谁知道最后关键时候,奶茶店老板鬼使神差地指错了人,我和好朋友坐在一起喝奶茶,他也阴差阳错地认定了我。”
夏千绘沉默着,吸了口气,说:“那个女生一定认为你故意利用她来接近那个男生,或者背着她做过什么事。”她顿了一会儿,又说:“情绪转移。”
“总之就是这样,她一脸错愕,我也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男生走向我的时候,我不断地向她投以求救的目光,但她毫不理会。她只是用失望透顶的眼神望着我,使我无处躲藏。我看得出她也深受伤害,眼珠像刮着风沙的沙漠般漠然,但是忽然间眼神变成了恶狠狠的嫉恨,她那样瞪了我一眼后转身走掉。”姚依晴回忆当时的情景,自己像被对方刀一样的目光剥了皮,全身只剩下红扑扑的肉团被投入了沼泽之中,撕裂的痛和冰冷包裹在一起缓缓下沉。
夏千绘凝视着姚依晴的表情,收回了微微狐疑的目光,没有从对方脸上搜掠到任何不自然的情绪,她缓缓地说:“其实问题在于那个男生是否在意吧?或者说是他的态度。”
“我当然向他解释清楚了,可是他依然每天到寝室楼下等我一起上学送我放学。诚诚恳恳地说喜欢,我知道再怎么努力拒绝,推开,也深深伤害了朋友。”
夏千绘沉默,待她继续往下说。
“她不再与我交往,和别的一批女生变得要好。见到我的时候会刻薄地讥讽或大声谈笑风生,我想毕竟我有一定的责任吧,事情总会平复下来,所以并没有说什么,可是渐渐有声音说我要换寝室。”姚依晴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飘忽,继续说着。
“我想就算继续在那个寝室里待下去对双方都不好,那段时间做什么事情都小心翼翼的,相处的十分小心。轻手轻脚地爬到上铺睡觉,东西从不敢乱放,门无声无息地关上,让自己像空气般的存在。但她并没有停止,班上流传着说要乘我睡觉的时候拍些裸露的照片,用来揶揄作弄或传到网上说我是交际花。”
“那种滋味一定非常的艰难吧?”夏千绘说。
姚依晴点了点头,说:“可是没想到的是后面,最终我还是决定搬走。可是那个女生,在我搬家的那天突然变得友善起来,说要帮我搬一些杂物到新的寝室。因为杂志和小物件都放进了一个纸箱里,所以她在的时候就帮忙收拾。当时心里十分欣慰,以为她或多或少理解了我一些,或许也是不舍,毕竟一起住了那么长的时间,心底还是很难过的。”
“真的和好了?”
姚依晴摇了摇头,说“并没有。”她的眼神渐渐定了下来,放到夏千绘身上,“她帮我收拾的时候把自己的mp3放了进去,然后与我开心地告别。可是过了几天,她丢东西的消息便在班里传开了,她顺理成章地怀疑到刚搬家的我。于是带了几个朋友理直气壮地来我寝室里搜东西,之后成功地在那箱子里找到。我顿时哑口无言,那瞬间我想任何语言都失去了力量,一群人推推搡搡地把我带到厕所。”
夏千绘极轻地咬着下嘴唇,莹白的牙齿只露出一点,她伸手握住姚依晴的小手。但是却惊愕地发现姚依晴的手冰凉而苍白,失去温度的肉块一样。
“其实当时心里并不害怕,只是觉得悲凉,深沉的悲凉。像是突然踏破冰面,整个坠入了冰湖之中一样,彻骨严寒聚拢而来。世界开始以失去的姿势进行,没有了温度;没有了颜色;没有了速度;倒过沙漏时间开始倒数。甚至不愿过多地辩解,明白全是徒劳。我直视着她的愤怒和怨恨,抓住我的头发用力撞向墙壁也好,拳脚相加也好,当时的我只是希望这一切早点结束。”
姚依晴的表情有点揶揄自嘲,很难想象这种表情会出现在她的身上。不过就算出现也是非常的不伤大雅,眼睛里仿佛呈现出潭水深处的暗涌般不可思议地悲伤。等她脸上的色泽恢复了平静,接着说:“心中无法按揭地想要发笑,呐喊着这啼笑皆非的闹剧快结束吧。人生没有这样地想要大笑出来过,就算父母吵架分居,亲人相继离世,孤独没有依靠也没有这样地状态,歇斯底里地发笑,肌肉也忍不住颤抖使不出力气,躺在地上抽搐扭曲地笑着,蜷缩成一团鼻涕泪水全都出来,自己都不是自己了。”
她停顿了几秒,目光垂落到地上,又十分安静地说着:“之后就是彻底的被孤立起来,我成了小偷,偷人也偷东西。跟躲蟑螂一样看到就远远走开,室友互相也不再说话。各自把自己柜子里的东西小心锁好,几次听到他们在电话里和父母说要换新锁——防贼。”
夏千绘皱着眉头,不说话,只是她的手摸摸握紧了对方,然后继续只言片语。
夏千绘心中呈现出姚依晴初中时的遭遇,四面八方围绕着刻薄的嘴脸,窸窸窣窣的嘲笑声,她失眠时的无助像溺水的兽,她躲在被子里喉咙内发出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呜”哭声,晚自习过后的深夜,她一个人在校园的角落自由,把自己锁在家里看恐怖片和动漫。
过了一会儿,沉默复杂得无以复加,就像歌曲播放时随着节奏起伏的波浪。姚依晴收拾了一下寥落的神情,说:“后来那个叫龚林俊的男生找过我,他也通过途径知道我的处境,被陷害,孤立。他说对不起,是他害的。但我什么也没说就走掉了,甚至忘了看一眼他最后的表情。会是什么样的呢?”
她露出若有所思的微笑,继续说:“因为重要的是在我心中某个地方已经彻底崩塌了,有什么玻璃渣般碎了一地,花圃里的一块已经腐败成了寸草不生的荒芜。像阑尾一样完全从身体里移除。”
夏千绘神情变得有些无措,陌生感如一阵毒雾袭入心扉。每个人都并不是我们表面上看到的那么完整。她回忆起从前的朋友,有些因为学业和压力,彼此表面上要好,心底藏着长满杂草的心事和芥蒂。有时候我们心中的那些秘密无形中形成一面看不到的墙,交流中会被它阻挡,就像对着这面墙壁投球,对方始终无法接应到,球会弹回自己的手中。除非对方打开那扇门。
曾经墙壁也和墙内的自己对话,墙壁愤然地说:“她还不曾知道你的过去,你的心事,所以你们还不能算真正的朋友。”
我死死地握住墙壁上门的把手,愁眉苦思着说:“我在想要不要跨出这门槛,我一个人真的好闷好累,她就在门外啊,她在等着我呀。”
墙壁对我的话嗤之以鼻,“你不怕打开这扇门后,遭遇到和以前相同的境遇吗?你忘了那些唏嘘声?你不担心我成为他们唾沫横飞的对象?屋内是你所珍视的东西吧?你也希望它们被珍重地对待!而我只是一扇门而已,我可不想变成多嘴多舌的妇人!哼!”
我迟疑着,释然地一笑,说:“你是对的,保持沉默吧。这样才安全,人就是太容易好了伤疤忘了痛。”说完松开了握住门把手的那只手。她思索着,告诉自己以后不要这样了,要勇敢真诚地活着,过一个完完整整的人生。
夏千绘突然说:“对不起呀。”
“什么?”
“没有及时地出现啊!”
姚依晴粲然一笑,说:“谢谢。”
他们互相以沉默的情绪观望着窗外寂静的楼林,月光,星光,灯光,没有一盏够亮,亮到足以照亮我们内心深处的黑暗。云朵挡在太阳的前面,一颗星球背对着光,世界听命于时间。
“一直没有答应那个男生么?”
“恩。”
“有什么原因?”
“因为,算是在等待某个人吧。”
“某个人?暧昧的字眼啊,可以是明确的人,也有可能是未来里某个不确定的家伙。”
“呵呵,对,是明确的人哦。”
那个夜晚格外漫长,他们悄无声息地往对方心中的洞穴里匍匐爬行,探索前进。夜灯亮起浑浊橙黄的光辉,房间没有达到完全的黑暗,汽车碾过地面的声音,树木张开疤一样巨大的嘴唇呼吸的声音,天空之中云朵酣睡着口水冒泡的声音,希望嘹亮得如同大地苏醒的声音,这些都是记忆中不可磨灭的痕迹。
之后的岁月静好也是如此,两人可以每天一起上学放学,清晨暴露在冬天严峻的寒冷天气里,共度的单车时光里有时候会彼此不说话,有时候说笑到掌不好自行车的龙头,摇摇晃晃眼看着就要撞到一起又分开,夏千绘形容姚依晴的等待像一个坐在水帘洞里的人,洞外挂着瀑布。姚依晴描述夏千绘的盼望像井里捞月的人。
分开前的一个星期,两人一起爬上这座城市的立交桥,脚底是川流不息忙忙碌碌的世界,他们把自己的书包丢到一旁,天空幕布像一张巨大的白纸被水大片大片浸湿,流金似的夕阳缓慢而磅礴地渲染天地,夏千绘的眼泪不能自己地流了出来,她双手用力握紧栏杆,大声喊道:“我告诉你,我要离开这里,远离这个地方,不再回来!变成一个孤独又强大的人!”
可是奔流不息的世界对她的存在不理不睬。姚依晴也把双手当扩音器一样地放到嘴巴外,喊着:“我也会离开这里,20岁的时候再回来,我要证明给人们看,我不需要你们也可以过得很好!我还要和她一起上大学,我们要一起恋爱,一起结婚,一起生孩子!”
说完他们相视一笑,仿若已经跑完1000米后精疲力竭般的笑容。夕阳的余晖打在地上的书包褶皱上,它看起来像一只疲倦了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