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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与鬼倾述的她 ...

  •   夏千绘向来以迟到闻名,高中开学第一天,在别人都在为抢座位争得头破血流人仰马翻的时候,夏千绘正在有滋有味地啃着鸡腿,终于发现自己要迟到了于是十万火急地赶到学校。在她进教室的那一刹,大家已经都整整齐齐地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夏千绘举步维艰地从正门往教室里移动,她感到自己几乎快要被四面八方扫射过来的目光烧得融化了。这个时候,班主任出现在她的身后。

      “以后记住,我们是二班,竟然跑到四班瞎折腾半天,你又不是来学着干间谍的。”班主任抱着肩膀眉飞色舞地说着,这个时候她发现了站在前面迟疑不前的夏千绘,她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仿佛食指上端有根线牵着一般灵巧。

      “好,你们两个就坐一起吧。”

      夏千绘望了望一脸无辜地姚依晴。班主任灵机一动便把站在教室门口不知所措的夏千绘和走错教室的姚依晴安排到了一起。

      于是他们就一起坐在与世无争的后排,成为老师的眼中钉后又一起被调到草木皆兵的第一排,总之桑海沧田草木枯荣也没有分开过。

      第一次去姚依晴的家里,那天夏千绘躲在书桌上课本堆起来的屏障后,笑着说:“我还以为到了这所高中,就再也没人会和我有什么共鸣,周围会全是一群没日没夜埋头苦干的家伙,怎么比喻呢,就像工厂里的机器一样大家伙学习机器般不知疲倦地挥舞着金属手臂。”

      “结果却遇到了一群不知死活情感丰富的小屁孩?”姚依晴笑着说。

      他们交换彼此心中的秘密,夏千绘告诉她小龟和樊金花,她告诉夏千绘小学三年级同时失去的爷爷和哥哥,还有自己一直等待着的男孩。

      “班主任长得这么胖,高中的时候肯定没被男生送回家过。”

      “为什么?”

      夏千绘不满地说:“那得问她自己,为什么男生和女生一路回家被撞见了还得写检讨。”

      姚依晴没有说什么,但是过了一会儿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眯着眼睛神秘地一笑,说:“今天晚上去我家吧?”

      “你的表情就像会突然冲到你面前敞开风衣,然后全身绑满黄碟的大叔。”

      “哈哈,给你看这个。”

      姚依晴从书包里摸索出一张碟片,封面上是一个披头散发表情扭曲的女生。夏千绘看的眼睛都发光了,说:“你要是个男的,明天我们就去□□结婚,我一定要嫁给你!”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把眉毛皱成一团,吹胡子瞪眼地望着他们,用力到几乎要把食指和拇指间的粉笔夹断。

      夏千绘急忙拨了拨刘海,把背挺直坐端正。姚依晴也一本正经地拿着钢笔悬空在笔记本上头画圈,摆出记笔记的架势。半响,一张纸条推了过来。

      “晚上去我家,怎么样?”

      “没问题,今晚我是你的。”

      晚饭的时候去了夏千绘家里,夏千绘对樊金花说:“妈,这是我同桌。她叫姚依晴,等下晚饭过后我想去她家一起学习。”

      “有罪。”樊金花头痛犯了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闭目苦思冥想了一阵,说:“好吧,好吧,记得做作业,明天准时去学校。”

      夏千绘喜出望外,小鸡啄米似地点了点头。姚依晴吃饭的时候一直没有多说话,低头专心吃着碗里的饭菜,夏千绘瞟了她一眼,兀自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像是感受到某种沉默的情绪酝酿其中。

      两人一起去她家的时候,夏千绘试探地问:“吃饱了吗?”

      “恩,你妈做的菜真好吃啊。”她笑着说。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秋天里风声鹤唳的树木沙沙作响,地上的泥土因为前几天的阵雨而变得软黏,他们一路走得很靠近,肩靠着肩。

      “我有半年没见过我妈了。”姚依晴突然说。夏千绘的心突然一紧,不敢再细看她的脸。直到那晚过后,她才深刻地认识到了姚依晴,她的逆来顺受和那与众不同的坚韧。

      姚依晴家很大,装修也是十分豪华的欧式风格。进门后她摁下了客厅灯的开关,差不多等待了一秒的时间,灯光照亮了整个大厅,让人感到冗长的一秒。

      她站在门口等待了一两秒,转过头来笑着说:“去我的房间看电影吧。”姚依晴脱下鞋子,换了拖鞋,递了一双新的给夏千绘,并毫不做作地笑开颜。夏千绘看着她,忽然觉得姚依晴像一只美丽脱俗的蝴蝶,飘飞在现实的城堡之中。

      屋子很安静,他们沿着旋转楼梯上到2楼,夏千绘一路左顾右盼着,房子没有人的地方看起来有一种被冷落感,角落处暗的有点缺乏生气,也应该是空间过大导致的。她的脑海里忽然出现姚依晴一个人住在这栋房子里生活的场景,微微地发着怔。

      如果每个人都是一栋房子,人与人之间的相识就在于不停地在对方身上找到开往门的通道以及必须展露自己的房间,那么她相信自己已经打开了一扇崭新的门。

      姚依晴房门的右边也有一间屋子,房门紧紧地关闭着。简直像打开后便会通往异次元的空间似地寂静,无声之中仿佛一切都要被吸收进去,就连沉默也不能幸免。

      姚依晴注意到夏千绘盯着那扇门,于是说:“这是我妈的房间,因为爸妈常常吵架,所以开始是分开住,后来终于来了次,她已经搬出去很久了。”

      “哦。”

      “不过他们为了我,并没有离婚,只是分居而已。”姚依晴脸上浮现出的失落仿佛比整个秋天的叶子还重,一带即过的苦笑。夏千绘没有说话。

      电影快开始的时候,夏千绘的眼睛凝视在荧幕上,黑色背景上缓缓浮出白色纤细的字幕。她小心地问:“你一个人的时候不怕吗?”

      “还好,反正最后的结论是,我会告诉自己,这一切仅仅是现实的表演,我没有任何责任,只需等待能力足够的那天,我得分清现实和幻觉。还有就是时间的问题,时间这个东西又不能阻止或使其缩短,只是洪流般从你的身边不留痕迹地涌过,我无法同它一样的毫无顾虑,于是得尽其所能地发挥它赠与自己的能力。

      “现实和幻觉?听起来挺像米饭和巧克力的比较。”

      “对啊,现实就是世界,庞大无比又如同钟表内核不停运转,简直是肆无忌惮奔跑的犀牛!幻觉就是自己的感受,可是现实是不受幻觉影响的,幻觉与我的联系过于紧密。所以现实十分残忍,我必须以冰块一般冷静的心去对待它,将一切分的清清楚楚。”

      “现在还习惯么?作为一个高中生似乎太严苛了啊,别的女生都在烦恼粉红色的娃娃,发型怎么时髦潮流,男朋友送给自己的礼物够不够档次。”

      “我爸一个星期会有一两天回来。因为总是一个人吧,所以常常思考很久,就像置身井中潜水般,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我越游越深,不断地往下探寻,寻求什么东西,深到要窒息了却依然一无所获。不过也不是全然的一无所获,得到了更多的孤独和思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仿佛吸烟般把二氧化碳从嘴巴的缝里吐成无形的一长条。然后接着说,“初中的时候,常常怀疑过自己曾经是不是做过什么不可原谅却又自己忘记的过错,所以被惩罚,被狠狠地关进了牢笼之中。可是怎么绞尽脑汁也找不到头绪,任凭努力也只想起偷用过我妈的化妆品,公共场合放过屁,初中尿床过几次,暑假作业抄的别人的,钥匙掉马桶里,这些罪大恶极吗?”

      “怎么会呢?我初中也尿床过啊。”夏千绘说着低头注意到姚依晴纤细苍白的手指,关节处十分好看,长度也均匀适当。于是她伸手抚摸了一下姚依晴的头发,两个人扑在一起笑。

      两个人看电影的时候,姚依晴把脑袋藏在玩具熊的后面,夏千绘使坏地把她手里当盾牌的小熊抢过去,光明正大地欣赏她花容失色的模样。

      电影终于播完了。整间屋子充斥着陌生又诡异的气场,电影制造出的环境和敏锐的想象力在扭曲的黑色空间里生龙活虎,像浓烟笼罩着不透气的屋子般不详。眼里依然活跃着那个女主角,双脚被污泥束缚,手掌被荆棘割破,蓬头垢面地在森林里逃亡,镜头慌张而剧烈地摇晃,空旷的呼吸声和森林的气息融为一体。

      “看来以后还是不能在家里看恐怖片。”夏千绘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

      “恩,电视里也讨论过。因为困在家里,不能马上跳脱出现场的环境,忍不住想象力会无止境地延伸。”

      “我现在就感觉到沙发上躺着全身湿透面目狰狞正在颤抖的溺死鬼,你身后的墙壁里横七竖八地埋着一个被肢解的女学生。”夏千绘冷冷地说。

      姚依晴环顾左右,喉咙发出吞口水的“咕噜”声,反击着说:“你现在躺的床底下才有个脸白得像纸一样的小孩子,缩成一团不停地抽泣着,仔细听听那低吟凄惨的哭泣声,你再看看电视机。”

      夏千绘一字一顿地说:“怎么了?”

      “电视里一群魑魅魍魉,他们要饭的恶鬼一样争先恐后地往外爬着。电视屏幕又窄又小,所以交通堵塞得不行。”

      “我们这造的是什么孽啊。”夏千绘发出一声惨呼。

      两人一起躺在床上,姚依晴沉默半响,说:“其实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鬼为什么要害人呢?”

      “因为我们看不到他们,常常把他们忽略,鬼也是有脾气的吧。”夏千绘笑着。

      “在一个地方呆的太久了吧,又缺乏沟通什么的,多憋屈啊。”

      “也是的,就算是人在一个地方禁锢久了也不好受啊,更何况鬼们常常十年如一日地呆在一个地方,能不疯吗?”

      “对啊,不四处吓吓谁找乐子,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这样说来,鬼比人值得同情多了。”夏千绘无奈地讲。

      “虽然现在是这么说,如果他们等下真的一个个焦头烂额地从地下爬出来找我们聊天,我们怎么办?”

      “恩,到时候我就一锤子让自己先睡着。”

      姚依晴的眼神灰暗而飘忽,缓缓地说:“可是有的时候,真的会有一个想法,就是和他们聊聊天,谈谈陈年旧事也好,忆苦思甜也好,破口大骂也好,总之说点什么。找鬼先生和鬼小姐喝咖啡,反正大家都寂寞。”

      “可是这样他们就不神秘了吧,失去了神秘性会被关进动物园的!你想啊,如果有个鬼弟弟整天缠着你说他一不小心摔下水道井里死了,鬼妹妹有个家庭暴力的老娘,你能怎么办呢?徒增无奈啊!”

      姚依晴手掌枕到脑袋后面,苦笑着说:“也是,人活着本来就够累了,还管阴间的事这不是狗拿耗子吗?110是干嘛的。”

      夏千绘也苦笑着说:“我们去找只鬼倾诉吧。”

      “别人已经够烦的了,还去打扰人家!”

      “我忽然想到他了,我的鬼。”姚依晴诧异地望着她。

      她说:“小龟,在网络的那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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