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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遇萧熠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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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眼前的人已经靠近,他凝望着萧熠城,睫毛也被打湿了,一滴水珠模糊了眼前的世界。秋雨泽没有拭去,只是静静地凝望着他在雨中跳跃,姿势标准地投射,奔跑时的飒爽。
“你喜欢在雨中打球吗?”
萧熠城一愣,蓦然回过头去,眯着眼睛确认雨中的人,然后笑着说:“我徒弟也喜欢站在雨中看人打球吗?”
秋雨泽沉吟了半响,说:“可是雨中打球会有偏差吧,球的重量,地面被打湿后弹跳的力量,雨点的重力,甚至手掌的摩擦力,这些都足以改变结果的。”
“还好我不看重结果。”萧熠城回答。
“我想你打的不是球吧。”
“那是什么?”
“是寂寞。”
萧熠城落寞地一笑,同样露出了形状好看的虎牙,然后便是一段时间的沉默。他一动不动地伫立着,雨水敲打地面的声音不止,萧熠城忽然之间开口,“我失恋了。”
闪电如蛟龙在一片灰蒙的苍穹之中跳跃,密云汹涌翻滚,雨势骤然剧增。
萧熠城突然把球抛向天空,“看谁先跑回教学楼!”
两人相视一笑便在雨中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脚下水花溅起,身体如火焰般燃烧着,有种畅快的喜悦,恰似童年。
等到他们弯着腰在教学楼檐廊下喘着气休息了一阵,萧熠城不知怎么从背后抽出一件短袖,随随便便地就穿上了。
“徒弟有喜欢的女生吗?”他问着。
秋雨泽心中有个一闪而过的名单,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于是只有尴尬地笑了笑,说“没有。”
“怎么了?有什么难题么?”
秋雨泽像是陷入了困惑之中,出神地望着雨滴降落在这篮球场上,他不自觉地眨了眨眼睛,撇着嘴缓慢地说:“我很奇怪,生活中无论爱情还是友情,全都一片茫然,像是站在混乱的雨中,全然不知道如何去取舍和抉择。自己所认同的东西也少之又少,不希望让别人觉得勉强为难,于是踌躇再三才发现自己是个喜欢半途而废的人。”他顿了顿,又说“可能是真正的雨季还没有降临吧”
“可是你是错的啊。”萧熠城蹲在屋檐下伸出长而瘦的右手臂,像是要展现什么神奇的宝物或把手心里握紧的什么生物放生,他慢慢地摊开手掌,手心对着天空感受着雨点的重力。
秋雨泽诧异地望着他,耐心等待着他继续地说下去。
萧熠城伸出微微屈伸的食指,把食指停在眉骨的地方,眯着眼睛,“因为,首先你不可能完全读懂对方,所以困惑是没有必要的。而且所谓的爱情,友情以及其维系和培养是需要通过努力才能得到的。可不是与生俱来的东西啊,一切都不是定数,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命中注定,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你懂了吗?不要过于害怕失败,这是懦弱的表现。”萧熠城接着回头一笑,说。
秋雨泽沉默少顷,雨水声着覆盖一切,似乎要世界洗涤干净。他垂着头说:“你也同样失望吗?”为了确定话语能够穿透雨声的墙壁抵达萧熠城的耳膜,秋雨泽侧目凝望着他。
萧熠城眼神空漠地望着眼前的瓢泼大雨,“我可能早就学会接受了吧,胎教就告诉我要坚强,不要害怕失败,人生得努力。至少,你们出身就有自己的鸟巢,还有亲人和虫子。我却需要不停的飞翔和寻觅。”
秋雨泽一时之间哑口无言,心情复杂地望着他。
“我要走了,等下还想去看望伯父呢,真的是很喜欢他啊,非常不错的人。”萧熠城站直身子舒展了一下筋骨,迎面一阵寒风袭来,他“哇”地平声叫了出来,然后抱着肩膀哆哆嗦嗦地往前走。
“拜拜。徒弟,见到你很开心。”
秋雨泽看着他一步步的远离,世界仍在“哗啦啦”地下着雨,似乎有诉诸不完的悲伤,它们从天而降无休无止,仿佛要将一切都淹没使之重新再来,但是我们都知道时间只会推进向前如同被抛入黑洞,雨不过是仪式而已。
萧熠城的背影倏然间消失了,身体像是冰块走进雨中便融化成了无。
“秋雨泽怎么了?一个人在操场上瞎跑什么?”
班上坐在窗边的女生小声讨论着。
“不知道啊?”
“难不成脑袋摔坏了?”
女生们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管他的,平时也不怎么正常。”
下课铃迅速地响起,秋雨泽一时之间觉得自己像砧板上的一块猪肉般无助,可耻的孤独让他无处躲藏。于是秋雨泽见步行步地走失在下课人流里,他小心地把握着自己的节奏,让自己看起来和别人一样,或许真的谁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唯一的痕迹只是瞳里兽般的孤寂。
秋雨泽皱了皱眉,始终想不起第三次和萧熠城相遇的情景,但却隐隐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这疑团在心中像一口深井,努力回想就好比把脑袋伸到井口之上,俯首往井里看的时候只有无穷无尽的幽深。秋雨泽顺着人流溜进了邮局旁的男生厕所避难,抱着脑袋呆在里面不知过了多久,再走出厕所的时候已经是满天夕阳。
他路过邮局的时候听到一个声音,“那个小龟,有你的信!”
邮局的工作人员是个孕妇,挺着肚子站在柜台里面。她皮肤很白,头发束在脑后,很精神的样子,冲着秋雨泽微笑。
秋雨泽一愣,回以微笑并急忙走进去,伸手接过信。“谢谢。”他把信封端正地放在面前,脸上洋溢着难以言语的喜悦,接着他又低头看了一眼信封的正面,熟悉的字体,洋洋洒洒地写着——收信人小龟。手掌不自觉渗出了汗,他加快了脚步,更加强烈的心跳,更加汹涌的血流,骨头有力地拔节,像是一种生命本质的回归。这样的黄昏让他觉得除了时光本身,我们都在蹂躏中试着变得更加坚强。
秋雨泽回到教室,在座位上安定下来,拆开信封并把细心撕开的信封像珍贵的标本般夹进一本大书。他展开信笺,洁净的白光落在上面,娟秀的墨色字迹,用手指摩擦纸张的真实质感,都让人的心灵感到无比慰藉。他像置身一片黑暗之中的剧院里的一个默不作声的观众,静静期待着什么,然后沉默的舞台剧中央倏然间有一束光柱打下来,女主角缓慢而优雅地伏地而起,仿佛一场华丽的视觉宴会开始了。
小龟:
收到你的来信,我就捏着它独自去了操场,围绕着足球场的绿茵缓慢地踱步。不知不觉天光渐渐从脚边泯灭,几个热腾腾的男生从左右擦身而过,操场上变得空空荡荡,我也因为看不清字而返回了教室。
教学楼晚上特别亮,里面的人自然也都特别忙碌。晚自习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又把你的信全拿出来读,一片寂静中我仿佛觉得自己是在海中央荡漾的漂流瓶,我迟疑着回头望了一眼浴血奋战的同胞们,内心充满了无法挤出的罪恶感。对,我光荣地孤独着。
记得上个星期天,我一个人走了好远好远的路。一直到精疲力竭,徒步在这种高速运转的城市的边缘,漫步在天黑前的山坡上。我抬着头,仰望着依稀透着一丝夕阳血色的天幕,彷徨的黑色鸟群飞过头顶。
忽然间就想起最近做过的一个梦,我被困在全是透明玻璃筑成的一间盒子里,其中怎么也伸不长手脚,自己简直像只苍蝇四处碰壁。我不敢移动,只有抱着膝盖坐在原地等待,虽然也并不等待什么,忽然头顶的云四散而去如同赴宴一般迅速撤离,四面八方苍白到几乎要枯萎的光普照而来,光围拢淹没了我,我的感官立即被剥夺掉。
不知不觉又到了另一个时间段,可能因为感官的失去所以没办法度量时间性,只知道空气变得越来越窒息,我的肢体也渐渐失去知觉,汗水潮湿而毛孔变得难受。这个时候,我偷偷地睁开眼,才发现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谷,飘渺的白雾笼罩着那个遥远的仙域,我想用力挥拳打破眼前屏障,却怎么也使不出力,身体早也不受控制。
突然飞来一只巨大的黑鸟,黄色而尖锐的喙和清澈的眼睛。它冲过来撞碎了我的牢笼,我听到玻璃破裂的清脆声响,然后大片的玻璃纷纷落下,我也落了个空然后笔直地下坠,逃出玻璃盒后真实地感受得到了风和空气阻力在耳边“忽忽”地响着,心中反而变得彻彻底底的凄凉而恍惚。
我慢慢地睁开眼,才发现黑鸟也同我一起下坠着,我想最后顶多摔至谷底变个稀巴烂然后变成什么动物的晚餐,但是令人奇怪的是黑鸟,它并没有发出什么非同寻常凄惨的叫声,而是像完成什么义务般毫无怨言地执行了一切,同样一声不吭地闭上了眼。
我又再次闭上了眼睛,任凭地心引力带领我去尽头那奇异的国度。我不断地下坠,忽然间明白原来那只黑鸟是我自己,我便是它,伤痕累累地坠落至谷底。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床上像条挣扎在泥潭里的鱼,手脚都变了回来,不再是长满黑色羽毛的翅膀。
那天小蜻蜓对我说:“我们要把生活当成电影来过。”于是我常常站在学校楼梯转角处,透过玻璃窗看着撒满鲜艳阳光的操场,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撑开成90度,比出一个镜头的框架,对着这个世界的美好或丑恶,孤独或热闹,喜欢或讨厌,统统以诚相待。让这些画面都潜伏在脑袋的某处,像一颗肿瘤隐隐作痛,面对黑暗时我会想起许多许多,闪烁不止。
你说你讨厌手机这玩意,放在身上就仿若被拖入巨大的蜘蛛网中,始终一种无法挣脱的无力感。
终于,我也要对这高科技的玩意说拜拜了,现在高二了,我的成绩开始变得一团糟,期中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幕真他妈像电影。我妈气得把我的手机电脑全都锁进抽屉里,我呆若木鸡地站在我妈的房间里,看着依然灼灼发亮的它们,泪眼模糊。
后来有天,看电视的时候注意到一句话,唯有爱和恐惧时无法掩饰的。这句话让我想起了我妈,她的确爱我,对我的未来也十分恐惧。可是谁叫我到了这个矫情的年纪,对这世上所有的东西不是愤愤不平就是感慨万分。我妈也到了更年期的年纪,对我的所有事都愤愤不平且感慨万分。
怀疑有时候真像一把利器,把人与人之间的纽带戳得面目全非,摧毁掉回忆的灵气。
前几天,我心情不好于是逃课了,结果被在操场上吟诗作对的语文老师逮个正着。经历了几天剥皮抽筋的批斗大会,全家人愁眉苦脸地汇聚一堂,我妈也对我做出了宣判。最后决定让我转学。
为了防止我反抗,他们把我反锁在房间里。我记得自己蜷缩在床脚,一片黑暗中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泪流满面地抽噎。害怕听到他们无休无止的争吵声,把指甲深深陷入皮肉里,无法自己。
我最后被他们连根拔起,搭上了那趟疯狂的班车去外地。记忆中沿途我一直脑袋靠在窗上,任凭摇摇晃晃磕磕碰碰都不挣扎,路过的景色全是漫无边际的荒芜田野和斑驳的树影,这种感觉就像在不断告别,不断前进。迷迷糊糊中睡了极短暂的时间,意识抛弃了身体独自活在车厢的某处如鱼得水,如枕头里的螨虫。我又梦见他们把我困在潮湿的地牢内,温暖的城堡里,妖娆的水草之中。我只有化身勇敢的小鸟,挖地道的汤勺,锋利无比的剃须刀,可是醒来才发现自己只是一座孤岛。
现在如同一个怨妇一样的向你抱怨,又能怎么样,只希望你不会嫌弃。
尼采说,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我想或许我们再凝视孤独的时候,孤独也在凝视着我们,所以也并非真的那么孤独了。当我站在崖边,脚下便是万劫不复的黑暗,忽然黑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缓缓张开,一只巨大的眼球露了出来。我把身上的灰尘都抖落,皮肤也绽裂崩离,一切都化成絮絮叨叨的文字墨水般印进信纸上,随手地把它在崖边抛下再转身,信笺就这样飘忽忽地进入了你的眼绵。
现在做完了所有的习题,开一盏小黄灯在寝室里给你写信,每次都要这样的时刻给你写信,如此的让人依赖而安心。还记得前段时间,我常常蹑手蹑脚地溜进厨房偷泡咖啡喝,然后把残渣小心收拾干净,包装袋放进口袋里明天再扔到别处,整夜整夜地看小说。总是在黎明前夕埋头在书桌上,身后是深不可测的黑暗,等到快要天明的时候,四肢渐渐已经僵硬乏力,艰难地抬头仰望书桌后窗外的世界,朝阳一点点地撕裂着混沌而深沉的天际,云彩被照耀出绚烂的皱纹,光亮渐次洗尽被墨污的天空幕布。
在新的环境,我异常地频频记起你,恍恍惚惚有相遇的预感,每一个转角,指尖都触碰得到思念的冰凉。
反正人生就是从一个鱼缸,到另一个鱼缸吧。最后我们会像游鱼一样被放生到河流还是丢弃到马桶里冲进下水道呢?
新学校的老师特别照料我,估计少不了我妈的功劳。他特派班长来做我同桌,好每天每时每刻监督我。班长的名字叫李光明。第一次见面我就问他,“你家是卖牛奶还是送牛奶?”
他的脸色马上变得难看,顿了一下,又老实地交代:“我家是开理发店的。”
“真的和牛奶无关么?”
“真的。”
“不过以后就有关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以后就叫你李牛奶了。”
也不知道他当时联想到了什么,脸刷地就红透了,简直跟苹果一样。然后从此以后就没人喊他李班长了,只有“李牛奶,上台演讲,快!”然后台下就一阵哄笑。
于是班长就这样被本女侠收服了。
说到同桌就真的开始想念小蜻蜓,我喜欢她的眼睛,又清澈又明亮,如同里面藏了颗砖石。每次被她的眼波扫射到,我都无比忍不住想亲吻她的脸颊。
不知不觉就有画面出现在眼前,记得我走的那天天空特别清澈,她是我唯一要告别的人。我们彼此没有说话,逛完了学校角落的草坪地,围着人工池塘缓缓地走着。沉默中各自酝酿着说不出口的话,以及按不下暂停的回忆。
“今天还真有点风和日丽。”我对她说。
“对啊,不怎么适合生离死别的。”
“没事,我们要努力考上同一所大学。”
“好的。”她愣了一小下,笑着说。
“天气阴沉的时候,再来我家一起看鬼片吧。”她又接着说。
“没问题。”
寥寥几句过后,我妈便驱车进来接走了我,我从后视镜里注视着一动不动的小蜻蜓,心中充满了忐忑和愧疚,她站在那个地方看着我离开。本来娇小的身形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直到街的尽头她消失不见。我才愕然发现自己轻而易举地抛弃了所珍视的东西。
赤裸裸的抛弃,说起来,真的觉得自己很可恶。
现在要休息了,期待你的来信。
晚安,小龟。
天恢恢
夏千绘歪着脑袋,咬着笔的一头,发了一会儿呆,像想到了什么忽然又笑了出来。然后她关掉了台灯的开关,黑暗中静坐了几秒,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或着说在适应着什么。忽然又失魂落魄地爬回到床上,慢慢地让自己躺下来。
她睁开眼睛与黑暗对峙,一直到完全感觉不到黑暗,就像自己已经与黑暗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