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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昏迷 ...

  •   秋雨泽醒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三天,医院里空气的味道还是那么呛鼻,白净松软的杯子包裹着他的身体,脑袋里昏昏沉沉像被挖空的矿洞般空空如也,只留下四壁满目疮痍的刮痕。他试着回想,竟然一时之间没有任何记忆的画面浮出水面,每个细胞都如同重生般陌生。

      他慢慢从床上坐起,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景色。寂静染灯的街道上一个男子踽踽独行,男子穿着运动装,戴起后面的帽子,看起来脚步沉稳而有力,在这黑夜之中听不到任何声音的踪迹。

      秋雨泽洞悉着四周的环境,但他发现越侧耳倾听越分不清空气中窸窸窣窣的声响发自哪里,简直像大脑自身运作时的噪音。

      秋娅凤推开了病房门,她手中握着的白色纸杯散发着微弱的体温,仿佛生命就要消耗殆尽。见到秋雨泽的时候杯中水波微漾。挂在她脸上的憔悴在一瞬间冰释,秋娅凤走到他的身边,轻声地说:“儿子,你醒啦。”

      秋雨泽看了一眼她红肿的眼圈,忽然间不知所措,他眨了眨眼睛,急忙避开了母亲的目光。

      “我怎么了?”

      秋娅凤一怔,缓缓地说:“不记得了吗?”

      秋雨泽眉头紧锁,闭着眼睛在脑海中搜肠刮肚试图找到一点蛛丝马迹,但回忆就像干燥的海绵,怎么扭也挤不出一滴水,一切都蒸发得干干净净。

      “想不起来就算了,你在回家的路上被辆的士撞倒了,然后他把你送医院里来了。”秋娅凤沉住气,不急不缓地说。

      “是吗?”秋雨泽一顿,说。身体右侧的疼痛应征了秋娅凤的说法,头上也还紧紧缠着绷带。

      “是这样吗?”“总觉得缺少点什么。”他兀自思考着,这种奇怪的感觉。捞不到任何凭以延伸记忆的点,连有过的情绪也抓不到,紧张、恐惧、疼痛、绝望、全都没有。像把手指伸入了一片冰凉的清泉之中。

      有什么悬在心上!是什么呢?

      “没什么事的,你先休息吧,医生说过几天就可以回家了。”秋娅凤笑着说。

      “恩。”

      秋雨泽说完把脑袋缩进温暖的被子里,睁大眼睛。在这黑暗之中,他感到一种不安的情愫从幽深的心室里往外不停地泄露,气球破了看不见的小洞,漏着气。缓慢地,这种情愫便渗出皮囊,它像是浮出水面的巨大气泡般自成一体。它像一只吞噬恐惧,不安等负面情绪而不断膨胀的雾体形态怪兽,张开了血盆大口在医院凛冽的空气中毫无节制地扩张。恐惧像尘螨一样怖满空气之中,想象力张扬得铺天盖地,把所有的感官都挤到了九霄云外。

      经过了几天的休养和检查,秋雨泽很快便出院了。秋娅凤这几天虽然在医院和网吧两边奔波,忙得焦头烂额的,但是出现在秋雨泽面前的时候永远都展露着一如既往的坚强和安定。

      几天后,母子二人一言不发地乘着公车回家,挤迫而颠簸的狭小空间里,人们怀抱着各自的意念等待到达彼岸,他切肤地感受着这里,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孤独的。

      秋雨泽打开门,伫立在门口,看着静默中的家。光线暗的十分落寞且一如既往的冷寂,直到秋娅凤打了客厅的灯,把刚买回挂着水珠的新鲜蔬菜放到桌上,一切才变得有生气。

      秋雨泽坐在沙发上,侧目安静地看着秋娅凤风生水起地弄着饭菜。秋娅凤也时不时地回头,微笑着也是温柔的模样,秋雨泽对着突如其来的关爱有点不适应,但依然觉得她的笑,顾盼生辉。

      转眼已经到了高三。

      天空一片阴霾,窗外下着灰蒙蒙的雨。

      教室里纸笔沙沙作响,所有人都在分秒必争地埋头做习题,秋雨泽的额头顶着桌面,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只见他突然举手,颀长的手臂在半空中显得十分突兀。

      “老师,我肚子痛。”

      班主任瞟了他一眼,像是打发什么麻烦的事情般点了点头,生怕他打扰到了其他。没有人多花一秒就把目光从秋雨泽的身上移开了,他低着头兀自走出了教室。

      脑袋里像有一股滚烫的灼流,血管被撕裂开来般狭小的疼痛感,如同有条蚯蚓在里面蠕动,蚯蚓的身体是被烧红的铁。

      他流着冷汗,几乎要晕眩。秋雨泽趔趄着走到厕所,里面几个男生抽着烟,于是又识相地走开了,他走到旁边转角楼梯口坐了下来。

      车祸后时常会头痛,毫无缘由的来,撒完野就扬长而去。

      楼梯口空空荡荡,但是坐在这里始终有一种危机感,因为在楼梯口的场所里,你永远不会知道谁会下来或上去。于是秋雨泽等头痛缓和了便拍了拍屁股起身,往楼下操场走去。

      秋雨泽依稀看到操场上有个身影,在蒙蒙的细雨中来回。

      再走近才看清男生打着赤膊,下雨打湿了头发,刘海和鬓角紧紧贴着面庞,身材颀长偏瘦。

      原来是他。

      秋雨泽心中默数着,已经是第四次遇到萧熠城了。

      萧熠城是秋雨泽的学长,在今年暑假已经毕业。

      第一次听说他的事迹便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萧熠城喜欢一个叫阿珊的女生,在他还是高一的时候便认识了同班的她。

      第一次表白是在物理课上,物理老师左手拿着书右手拿着粉笔在黑板上讲课。萧熠城在座位上凝望着前排阿珊的背影。阿珊黑色披肩的长发,可能因为热把一戳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了一只白皙小巧的左耳。耳朵软骨边缘的上端有一颗颜色暗淡的黑痣,像从天空不经意间落下的墨点,美得与世隔绝。

      空气变得浓烈,呼吸也渐渐明显。心中的大地忽然之间崩裂了般,觉得自己再也不能抑制这喜欢,像花要开,无法阻拦;像雨要下,云不能承载;像汗要流,毛孔明白。谁忽然梦醒发现自己拥有了歌喉。

      “阿珊,我爱你!”萧熠城霍然起立,对着前排吼,目光炽热而坚定。

      刹那间,物理老师和他的眼镜一齐石化在讲台上,白色的半截粉笔也从手中脱落,在地上转了一个圈,全班目瞪口呆。

      他也为此受了不少苦,什么老虎凳辣椒水没尝过,不过始终没有放弃。

      可是还有个同样受苦的人,那就是阿珊的爸爸,很长一段时间,他常常接到萧熠城的电话,电话那头劈头盖脸就是一句,“阿珊,我爱你!”然后电话就挂断了,只留下“嘟嘟”声萦绕不绝,气得他几次高血压都差点发了。

      可怕的不仅仅如此,萧熠城还三番五次冲到阿珊家门口大喊她的名字,导致邻居一度认为阿珊他爸欠他不少钱。终于有一次,阿珊他爸再也忍无可忍,于是悄悄地躲在门后面,萧熠城刚出声,他就拿着一把锋利无比的菜刀夺门而出,追着落荒而逃的萧熠城可劲地跑,绕着长颈鹿公园一圈又一圈,让人哭笑不得的是萧熠城还边跑边哭喊着:“岳父大人,我是真心的!”

      阿珊他爸当然跑不过校队的萧熠城,最后结局是他弯着腰大口喘着气,头顶的地中海上挂满了晶莹的汗珠,气喘吁吁地指着萧熠城说:“你敢再来找我女儿,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但是事情也没有因此结束,他的爱情也并没有断送。

      终于有一天,萧熠城在众目睽睽之下载着一脸幸福的阿珊回家。这个时候,每个人对人生都有了更深一层的领悟。

      他们第一次碰到的时候是在操场上,两个班一起上体育课,解散后男生都迅速围成一个圈开始篮球或者把球一脚送到天空奔向草坪,反正绝对不放过操场上圆的东西。

      不擅长体育方面的运动,秋雨泽体育课常常都是受到排挤对象,小学的时候就只能远远地坐在一旁看着。于是他去邮局取了信,边拆开整洁无暇的白色信封边走在通往教室的路上,微微发烫的水泥地上流着汗,他心情忐忑地快步行走,忽然一个在空中高速运转的篮球砸了过来,他扬手一挡。篮球在水泥地面上若无其事地滚了好远。

      “喂,那边的那个,给我把球扔过来!”

      秋雨泽眯着眼睛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一个身形圆实的家伙摇摇晃晃地跑了过来,他煞有其事地推了推秋雨泽,说:“要你捡球,你耳朵长屁股上了?”

      秋雨泽没有说话,抬起头眼神凛冽地望着他。背着光的男生头发都被汗水浸湿了,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如同几条硕大而滑腻的肉蛆在蠕动。

      这个时候,萧熠城在旁边弯腰拾起滚到草丛边的篮球,把篮球抛到食指尖上旋转。他缓缓地迈着步伐,大大方方地对着秋雨泽一笑,“你喜欢打球吗?我当你师傅吧?”阳光下他那两颗形状刚好的虎牙十分耀眼。

      秋雨泽望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收徒弟?那不是古代人才做的事情吗?”

      萧熠城皱了皱眉,歪着脑袋似乎在认真考虑什么严重的事情一样,然后又满不在乎地一笑,“是啊,叩拜什么的就免了吧,只要你以后不会跟这个家伙一样发福就好了。”说完把漆黑而又充满光泽的眼珠移到眼角,瞟了一眼旁边愣住的那个家伙。

      秋雨泽的眼里第一次闪烁出这样的光,他拉起嘴角,“没问题,如果你也能一直这样笑对人生。”

      萧熠城忽然把一只手伸到秋雨泽面前,说:“我叫萧熠城。说来也挺奇怪的,名字本来是一二三四的一城,可是村里算命的大叔说我五行缺火,所以改成了火光熠熠的熠城。”

      “我的名字是秋雨泽。”他也伸出了手和他握了握,表情显得有些羞涩和尴尬。似乎因为不明白对方笨拙而生硬的表达方式,然后秋雨泽努力想了想自己名字的特别之处却发现找不到什么,只有泄气地抿了抿嘴,说:“我是跟我妈姓。”

      从教学楼檐廊一直走到操场并不用很长的时间,但是足以让一场雨变得壮观,也足以让湿淋淋的他在这稠密而细长的雨水中记起他们如何再次遇见。

      放学洪流,下午六点是血色夕阳和漫天云霞约会的时间。

      秋雨泽站在五楼的走廊上,俯瞰了一眼脚底的拥挤人潮,心中想着我要走快一点,去一楼邮局收信。他喜欢等人都走光后再取信,因为他觉得这样才有点收信的样子,天恢恢并不是把信写给别的人,为什么自己要和一群无关紧要的人抢得头破血流呢?或许学校的邮局总太小。

      停车场空空荡荡,像刚被洗劫一空的银行金库,一眼望去满是秋风扫落叶的萧瑟之感。秋雨泽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信封侧身跨上自行车,穿越人去楼空的校园。在骑出校门的刹那间,他蓦然想到,可能不止是自己一人处于孤独之中,说不定会同样有人站在教室窗口,走廊尽头或天台的边缘,一脸落寞或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离开,于是倏然间露出了笑颜。

      或许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距家路程还有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拆开信封开始边走边读。记忆中沿途一片荒芜,只有眼中充满了油画般绚烂的色泽。

      飞鸟仓皇,落日熔金。

      他不知不觉走进了长颈鹿公园。汗流浃背的中年人;大汗淋漓的壮汉;气喘吁吁的胖女生;归家的麻雀和打着哈欠的蚱蜢;彼此匆忙地擦身而过。

      秋雨泽歇了自行车,目不转睛地读着信,如同饥饿的人正在狼吞虎咽着满汉全席。他扫视了一眼旁边的石凳,缓缓地坐了下来。

      忽然之间,他听到了“咯咯”的笑声,从忽近忽远的地方传来。秋雨泽扫视了一下四周,左右两边都没有人,夜幕已经下垂到地表甚至把幕布末尾卷到地上,树林都失去原本的色泽,一片依稀之中似乎有什么蠢蠢欲动。

      “徒弟,你怎么在这儿?”

      秋雨泽吓得从石凳上弹跳起来,回头一看才发现萧熠城。他落拓地坐在草地上,背靠着灰白色的石凳。

      秋雨泽松了一口气,说:“要不是认识你,我一定以为不是流浪汉就是打劫的。”

      “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萧熠城睁大眼睛,转而一笑,说“别闹了,我都累成这样了,不被别人打劫就是好的了。”他说完吐了吐舌头,秋雨泽仔细辨认着他的脸,发现被汗水浸湿的发梢。

      “师傅,你在这干嘛?”

      “哈哈,徒弟!你马上就有师娘啦!”

      秋雨泽的脸色立即变得很难看,“师娘?那我也太倒霉了吧,无缘无故又多了一个长辈。”

      萧熠城捧腹笑着,脸上满是开心,“前几天下雨,你师娘上学骑车被撞了。还好我在场,马上把她送到了医院,这件事情被伯父知道后从此对我改观!再也没有拿菜刀追我了,今天在他家门口偶遇到还请我进屋吃饭呢!”

      “菜刀?”秋雨泽小心翼翼地问。

      萧熠城的表情倏地变得失落,“恩,伯父以前常常会拿菜刀赶我走,不让我接近阿珊。”“每次跑完累了我就到这块石凳后面坐着休息,过会儿就能回家了。”他起身拍了拍屁股,又拍了拍石凳的背部,好像这是他同舟共济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但是他的表情蓦地一变,“不过以后可不会了,今天伯父大人还夸奖了我,伯父大人说阿珊自从认识你师傅我之后都变得开朗多了,比以前都爱笑了。”

      秋雨泽看着笑容在他白皙的脸上徐徐地展开,如孩子般的无邪。

      光线被黑暗缓缓侵蚀着,光的残骸变成极小的颗粒悬浮在空气之中,浸泡在无形的夜色里等待被消灭。

      “徒弟,载我一程如何?”萧熠城笑着说,在黑暗中唯有他的眼睛是亮的。

      “好的。”

      半个小时过后,秋雨泽累得恨不得甩手把自行车丢到一旁,躺倒在路边就睡了,“你怎么住的这么远?”

      “来,换我载你,徒弟。”

      自行车在夜市之中驰骋,秋雨泽坐在后座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担心地问:“那你每晚怎么回家?”

      “靠我的鞋和肺哦。”

      秋雨泽看不到他说话的表情。

      终于,萧熠城用力捏了刹车,“到了!”

      秋雨泽环顾四周,说:“这个地方好像从前都没有来过呢。”

      “是啊,徒弟,可谢谢你啦!”萧熠城又使劲地握了握秋雨泽的手,转身准备离开。

      秋雨泽忽然慌了神,急得脸都歪了,说:“那我怎么回去?”

      萧熠城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原路回去啊。”

      秋雨泽小声地说:“这恐怕会迷路吧。”

      萧熠城笑了笑,说:“没关系,反正地球是圆的。”

      “好的,师傅,我走啦。”秋雨泽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两人扬手告别,背过身的一刹那,秋雨泽脸上不禁露出不可思议的笑容,或许这种感觉就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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