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鱼迁徙录》余伟文

37、你还是那时的你吗 我们相识过么

　　缓慢而沉重的步伐，像有愤怒要把大地都踏出一道熔岩的裂口。

　　人工湖边飘荡的杨柳如挡在眼前的刘海，身材颀长的少年走过去倏地拉住了夏千绘的手肘。

　　夏千绘和南充在学校的湖边散步，她蓦地回头，一脸错愕地望着眼前的那个人。

　　“小光？”

　　男生露出桀骜不驯的表情，眼神空漠地盯视着她。

　　李光明头发很长遮住了研究，花衬衫外一件黄色的西装，耳上亮着耳钉。

　　心脏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凉雾，那陌生的寒意。夏千绘不解地望着他说：“你怎么在这里？”

　　“几年不见了哦。”李光明脸上沁出一丝笑意。

　　夏千绘茫然地点了点头。

　　“我有跟你打电话。”

　　“是么？”

　　李光明没有开口，只是掏出手机拨打了号码。

　　夏千绘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号码，不就是那个在那头沉默不语的人。

　　“是你啊？那你干吗不说话。”

　　李光明不发一言地看了南充一眼。

　　南充脸上漾出的微笑在一瞬间变得僵硬，看了一眼夏千绘不知所措的表情，血液从四面八方涌进心脏，纤细的血管通通鼓胀了起来，他转过身皱了皱眉头。

　　这个时候夏千绘也意识到李光明也不再是高中的那个人。

　　“他是你的朋友么？”南充语的气平淡而舒适。

　　夏千绘默然，点了点头，想说些别的什么又作罢。

　　南充像是确认什么似地眯细了眼睛看夏千绘，他们果然是熟识的。“好，那你们先聊聊，等下你有什么事记得打我电话。”

　　寒暄告别，她并没看到南充脸上的一丝不快。

　　“其实我很不喜欢这里。”李光明坦然开口。

　　“为什么呢？”

　　“因为每个人都是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仿佛只有他们前程似锦未来一片光明，呼出的气都是香的。”

　　“真的么？我看是你的偏见吧。”

　　“呵，期望越高，失望也就越大。不是么？”

　　仅仅是呆在这校园之中，他就深切地感到耻辱与愤怒，自己像被关在玻璃杯中的苍蝇，暴晒在炙热的阳光里横冲直撞，空气也渐渐变得窒息。

　　“边走边说吧。”李光明开口。

　　李光明拖着她离开，夏千绘跟在他的背后，闻到他熟悉的汗水味道，一刹那恍若又回到了从前。

　　“干嘛？”

　　“这里太闷，去别的地方逛逛。”

　　她还记得那时高中，两人站在操场上阳光照到身体上的温度。她忽然感到很愤怒，对他的不辞而别，对他的杳无音信。一个迎面来的陌生人擦肩而过，她挣开他的手。“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夏千绘逼视着他的目光。

　　两人沉默地对峙着，光线在头顶耀眼。

　　李光明掏出一根烟点燃，不耐烦的样子。

　　记忆像火柴吗，星火燃亮一头便不可收拾地明亮起来。她看着现在眼中的他，心中如同遭遇了物是人非的风景。

　　李光明弯身从裤兜里掏出震动的手机，瞟了一眼屏幕上闪动的照片。他愣了一秒，略为慌张地转身，听得出语气轻柔地了几句。

　　“我有点事情先走了。”

　　“好，你走吧。我也刚好有事。”他眼睛看着某处说。

　　“你也不必再来找我了，我们之间根本也没什么关系。”她决绝地说。

　　李光明瞟了她一眼与其擦身而过，然后脸上又沁出同样的笑意，说：“早就没有了，你难道还抱有期望么？”

　　夏千绘想用力地走开，拼命地想移动自己的身体，却发现自己好像使不出一丝力气。她咬着嘴唇，眼泪不可预知地流了下来，带着滚烫的体温滑过脸颊。

　　高三转校的那一年，上学的第一个星期。孤独，学业压力，父母的不信任，在一个普通的清晨突如其来地击打她，像推开挂在空中的沙袋后又弹回的反力，夏千绘倔强地昂着头让眼泪流了满面。作为班长的李光明从后面默默递了一张字条过来，之后她便没有再为此哭鼻子。

　　李光明跨上摩托车，闭着眼睛低下了头，背后的那条伤疤像被灼痛般隐隐作痛，手臂，肩头，缝合后的伤口如同一条巨大丑陋的蜈蚣。

　　他以为自己已经抛掷脑后的回忆又浮现了出来，还是背好书包上学的时光，高考前妈妈嘱咐说：“考试出门前记得把家里的枕头都竖起来！”

　　“妈！不要把你打麻将的偏方用在我的头上好不好。”

　　两人相视一笑。他临出门前还不忘发条消息给夏千绘，“考试加油！”

　　可是偏偏在考试的时候，脑浆像是被抽离出脑壳，被吸入空白的虚无之中一样。握着笔的手心满是汗，心中一片混沌晦涩。他试着不断地自我暗示，自我安慰也丝毫没有任何作用。心脏好像被一根线提起来一般，冷汗像毛虫缓缓从背后爬过，他什么也写不出来，什么也记不起，考试铃声无情地响起，沉默地走出考场。

　　于是上帝翻云覆雨的手掌中，一切都变了。

　　李光明去了理发店打工，自然而然地与店员一起生活。白天的时候老老实实在店里帮人理发，夜里却让血液随着摩托的速度飞驰，身旁迅速掠过霓虹灯闪亮，他们在这座喧嚣的城市中制造混乱，车灯的光在眼球里闪烁，好像整个世界没有人能阻止他们。

　　“有负载能力的精神要驮载这一切最沉重之物，犹如满载重物而匆匆走向荒原的骆驼。精神也正是这样匆匆走进荒原。然而，在寂寥的荒原中发生了第二次变形，精神变成了狮子，它要为自己夺得自由，做自己沙漠的主人。”

　　就让我们呼吸到窒息，反正全世界都失眠。他发现自己开始变得极端。

　　李光明和玩伴们在夜店里叫嚣摇摆，舞动身体，戏虐地笑，失眠是黑夜里一双最明亮的眼睛。时过凌晨便喝了酒，对着眼里的任何人像兽一样喘气，想要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虽然和夏千绘没有再联系，但是他也没有和别的女生厮混，靠过来的那些粉妆短裙，他也只是一脸冷漠地推开手，整个暑假都要结束了，还没收到任何好大学的通知单，他面无表情地对待着家里人的友善建议。

　　大部分亲戚都睁大眼睛说：“小光，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有些则只是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

　　“复读吧，下次还有机会，说不定能够考个更好的大学。”

　　李光明坐在亲戚围绕的中央，客厅灯光打得通亮。他一脸倔强地居于这场所中央，如困兽之斗。“不愿复读，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付出一年的代价，我去复读不是证明了自己的失败，我不会让你们的自以为是得逞！”

　　可是这个世界真的有分得那么清楚的对与错吗？没有答案，只不过我们需要给自己一个机会。
　　剩下的末尾，李光明和店里的朋友一起去赌钱，结果那个朋友输了个精光。其中一个纨绔子弟输红了眼睛，开始找身旁的人借钱，可是又全数输光。最后招惹到社会青年，事件一发不可收拾。

　　他们几个交不出钱，被一群人围堵在赌场，冷汗浸湿了后背，喘息声在空气里蔓延，突然他们其中一个撞开围住他们的人，于是开始一片混乱。

　　灯光闪烁耀眼，玻璃酒瓶被砸碎变成锋利的刀片，他好像失聪般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见瞥到几个犀利而愤怒的眼神，对方的拳头挥舞过来。对方拿起桌椅当作武器，他背后受到重创倏然倒地，落在身上拳脚相加伴随着疼痛，以及内心那刹那间绝望的空鸣。他来不及闪躲，也无法闪躲，李光明紧紧闭着眼睛，喉咙发出兽般的嘶吼。

　　他还记得那个面色苍白头发简短的青年，穿一身黑色的马甲，手指不可抑制地因暴力的兴奋而颤抖着，他倏地抽出藏在一边凳子下面的刀冲过来。

　　李光明他们一群人之中只有两人忍耐着等待着伺机冲出去，终于等到场面最失控的罅隙冲了出去，哭喊着在电话亭报了警，其余的全遭了秧。

　　他甚至不想记起这一场噩梦，被警察发现的时候，几个人已经瘫在地上一动不能动，鼻青脸肿不说，衣服已经变成了破衣烂衫且上面全是脚印，被砍破的后背涌着血，他们躺在地上孱弱地颤抖着。

　　救护车的颠簸中，李光明终于呼吸到一丝救命的空气。

　　睁开眼睛看到母亲的那一刻，他的眼里亲满了泪水，愧疚地瞅了一眼愤怒的父亲，母亲一个巴掌打过来，背后的刀伤一动不能动一扯就疼得不行，脸上也火辣辣的，他感到一阵艰涩。

　　母子两相拥而泣。

　　第二天。

　　他躺在床上不动，灰暗而沉闷的房间被护士扯开窗帘，而后温暖的秋日阳光照射进来，窗外的树木林立随风沉默。他终于觉得自己似乎可以读懂自己的内心，被撒满了悔恨的种子。

　　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聚众赌博，斗殴，都让他们付出了代价。

　　半年的劳教。

　　没有人预料得到，还好的是那一巴掌过去亲情之间就失去了计较。李光明此时才明白自己这片沙漠中迷失了，陷进了虚无的流沙河之中。他记得自己枯坐在劳教所干净而整洁的被单上，窗外下着细细的雨沾不湿头发的雨，找不到可以写信的对象，提笔后发现自己没有资格写信给她。在这个时候任何人的关怀都是雪中送炭，墙角有青苔发霉了，蜘蛛网纤细而透明在阳光下发着光。

　　他低着头对自己说，夏千绘有个人很想念你。

　　夏千绘换了电话，李光明通过朋友打听到她新的号码，可是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于是在电话的这头沉默谛听着呼吸声。

　　刚刚见到她的时候，她和别的男生在一起，那愤怒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他明白自己无权干涉，只不过有些东西无法轻易控制。

　　麻雀在头顶林间的世界里叽叽喳喳，仿佛在说着什么。李光明本来已经鼓起勇气，他知道让她面对这样的自己真的羞愧难当，因为他自己感到情何以堪，他自己都不想面对这样的自己，有时候看到镜中的人都怒不可竭地想挥拳击碎。

　　夏千绘一步一步地往某处走着，她的眼眸看不到任何人，磕磕碰碰，跌跌撞撞，不知去向地走了很远。

　　他的消失，她失望过，他的出现也让她悲喜交加。虽然过去的事情只是曾经，但是谈到感情谁都怕伤人，回忆是有力量的。高中的时候是一种纯粹的快乐，也不用想得太多，星光般闪亮而纯真的眼眸里，湖中倒影都是青春和笑脸。

　　夏千绘走进校园里的一座亭里，她坐下来仿佛天地万物都在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