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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再次邂逅的堤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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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落在脸颊上是滚烫的泪,掉进空气里晶莹而冰冷。现在呢?伸手也触不到他的鼻尖,我们再也不能切换回去了。曾经的那些笑容离得那么遥远,我一个人坐在那巨大的电影院中央,望着大屏幕上男主角灿烂的笑为什么会忽然想起你呢,为什么不可抑止地怅然若失,会在黑暗中哭花了眼?
阳光明媚,他爬上微微发烫的堤坝,看着这两米高墙外的世界,沿着这条看不到尽头的堤坝一直走着,身外草坪上一片祥和。
“你在找我吗?”站在堤下草坪上的女生抬着头,眯着眼睛,脸上漾出明媚的笑。
秋雨泽低头看到她,忽然觉得很开心。
姚依晴穿一袭白色长裙,背后到脖子处的短发,负手而立。
秋雨泽停下来看着她,然后慢慢地蹲下来,“要上来吗?”他笑着说。
“我今天穿裙子,不怎么方便呀。”
“我帮你吧。”说完,他朝她伸长了手臂。
姚依晴思考了几秒,说:“好吧。”
两人费了一些功夫才折腾上去,秋雨泽眯细眼睛望着江面,清风徐徐吹来。
“今天不准备来画画?”他说。
“嗯。”
“也没戴耳机?”
“被你发现啦。”
“记得上次你一直把它挂在脖子上。”
两人一前一后地像在庭院里散步,他倏然回头,那一瞬间睥见姚依晴白皙的脖子,心中激起一片涟漪。
“心情不错吗?”秋雨泽问。
“对啊。”
“捡钱了?”
“没啊,我爸做生意失败了。”
“所以呢?这不该高兴吧?”
“我们全家在一起的时候,妈妈开玩笑地说,过段时间还撑不下去的话就准备避难去,跑路到别的地方。说完后她一笑,我也笑了。原来可以笑得这么开心,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姚依晴脸上漾出涟漪似地笑。“还有我爸现在每天在家里看新闻关心国家大事,我妈就讽刺他说,他连原子弹都知道怎么造的。”
秋雨泽也笑了笑。
“怎么感觉自己好奇怪。”
“当然。”
“你可能不知道,以前这里有个屠牛场,很多又大又黑的水牛!”姚依晴说然后用手比了比,“可是后来全部拆掉了,就成了现在你所见到的江滩。”
“的确很难想像。”
“是啊,我们以前坐在这个地方,脚下便是低头啃草的水牛哦。”
他们停下来,望着脚下的草坪,绿油油的草地竟然有种寂寥感,少了又大又黑的水牛么?
“以后还会常来这里么?”秋雨泽问。
“不知道。”姚依晴鼓起腮帮,一字一顿地回答他。
“我的那幅画卖出去了么?”
“没啊,放在我们家辟邪。”
“不错,以后等着它升值吧。”
微风好像在抚摸着眼球,用它轻柔而细腻的手指,魔法般褪去他们身后世界的色泽。
“到六月份我竟然就要从大学毕业了,想起来住在这里的时候,还是那么小的孩童。”她倏地想到了奶奶,那份失去亲人的悲痛,像在海底爆炸的炸弹,发出剧烈而沉闷的声响,没有惊涛骇浪地。
她低着头,风把头发吹得遮住了脸,也不怎么想抬头。脑海里蓦然浮现出小时候如春花烂漫的笑颜,那一年奶奶的手夹住自行车的后座,自己动作不熟练地摇摆着自行车的龙头。
春天,江边的柳树开始发出呼吸般寂静而荒漠的声响,白色的柳絮如同春天里的雪花漫舞翩然,只是置身其中便有种不可自拔的孤独感。
“追忆似水年华是老人才做的事情吧?”
“那你在想什么呢?”姚依晴歪头问道。
秋雨泽一愣,炙热的阳光照在苍白的脸上。他微微低着头,眸子看起来仿佛把眼前的漫天柳絮都装在了眼球里。
俄顷,他又抬起了头,咧开笑脸,脸上荡出一种从未出现过的玩世不恭,说:“我常常搞不清楚,我们为什么会喜欢一个人。尝试着去找各种因素,样貌,智慧,气质,经验,性格,谈吐,打扮,身世,毛病,心地。但是始终找不出一个满意的答案。”
姚依晴没有开口,抿着嘴巴仔细聆听着,睁大眼睛像在凝望着他身后的某处。
“因为大多数东西都是后天培养提升可以得到,我们与身俱来的东西几乎越来越少,让人困惑的是。一旦某个喜欢或爱的前提成立了之后,那些东西所有的一切都会变成晶莹透明的水晶,甚至让人找不到瑕疵。这是为什么呢?我们只是在选择某一个完全吻合或相互程度达标的人么?”
“这一切像齿轮般地咬合之后呢,那么爱——是道潜意识里的选择题了吧?如果我们人生像一张漫无边际的拼图,那么我们就永远不知道死的时候会呈现出什么样的图案,也不知道哪里完整,哪里出错。所以我们都是各自独立由小块小块组成的机器人,都好坏不一参差不齐,为什么别人能那么自信地作出选择呢?”秋雨泽缓缓地说。“也许有些事情只需要去相信就行了,至于拼图我们只能尽量让其完整。”
“所以,爱便是润滑剂咯。”
秋雨泽看着她不语。
“如果我们都是由零件齿轮组成的机器人,自己的模样连自己都不知道。那就要对方帮你看清吧,而且要尽早地呆在一起,共同努力地去看清对方,和对方磨合。”
“想法不错。”秋雨泽说。
“但是要节约点用润滑剂吧。还好的是我们每个人都有一瓶。”
眼前一片杨柳撑起的翠绿色江景,一团团绿色浓郁得像是浸泡在白光里的海藻,鲜艳欲滴。
良久,“你有什么事么?如果有事情的话别耽搁了。”秋雨泽说。
“嗯,那我先走了。”姚依晴停住了几秒,她清秀的短发在脖子后扫动着,然后开口。
秋雨泽眼神凛冽地望着前方地面,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如同中了巫术一般。
她转身跳下堤坝,回头仰望他的背影,他遮住了光。
“很多时候,我真心地想看一下我们死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呢?如果有可能的话,无论如何我对未来依旧充满了期望。”
他转过头,谁也没有看见早已泪流满面。
随便揭开脚下这座城市的下水道井盖,所见的是四通八达的下水道。不为人知的是,所有人的记忆都埋葬在这里,也可以说是储存在这里。在这里混藏着你我每个人的过去,人们对它置之不理,于是记忆会慢慢变得潮湿,腐烂,发酵,充斥在这刺鼻的空气中。
“在我的生命中,天恢恢的意义和我对她的是不同的。”
秋雨泽没有读大学,只是高中毕业。没有父亲,母亲的要求也过于严苛,严厉到感情都隐忍起来。
青春期的自己就像是一个深置井洞底部的人,母亲一日三餐照常地用绳索吊下食物,空间狭隘,摸不到任何光,四壁潮湿而滑腻。
天恢恢就像投射进来的一小块光亮,放在手掌里还可以感受到温暖。
没有人爱他,他的情感也无处投递。抽烟,放弃学业,挥霍青春,叛逆,这些都让他痛苦,挣扎,甚至梦里也在挣扎。
而她的阳光和真挚感染着他,每一封信都小心放好。
每次拿出来细览都笑得像个孩子一样。信任,关怀,想念,爱这些陌生的字眼如同从天而降的财宝来到他的世界,他甚至一度确信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在乎着他的感受,那就是遥远的网络那头的女孩,而她就是整个世界。
他记得信里曾说,有时候清晨醒来,她蓦地清醒而冷静地坐在床沿,倏然想到地平线升起的那一边,有个可以思念的人存在,然后就傻傻地笑着觉得异常美好。
抬头的时候我会想,头顶的云朵会满载我的思念会穿山越岭,飘进你的世界,呼吸在你的天空吗?他骑在自行车上奋力地往前冲着,用力瞪着脚踏板,风中大声唱着歌,笑的那么开心。
去了沿海城市后,他更深彻地感受到了孤独,曾经那么狂热地渴望离家出走的自己也开始思念母亲。
握着长途电话不知道说什么,但是仅仅是握着就感到安定和亲切,不愿放手。
寂寞如同病魔般的缠身,偶尔也会四处去游玩,派来的照片会给秋娅凤看,繁花似锦或光照动人,秋娅凤都会小心地说:“只不过,人看起来没有那么自信。”
于是秋雨在躺在床上用镜头对准自己的脸,他挤眉弄眼地试着变换表情,最终把照相机丢在一旁。
他甚至觉得,自信,是一粒类似吃了后会感冒的药吧,或者说是阿司匹林,药效持续不了多久便会消退。所以拍照的时候服用这片药剂就行了。
“我常常想要自信点,但是经常找不到自信的根据,它就像一盘沙抓起后也会从指缝溜走。”
他明白,自己不过是那些喜欢过天恢恢的人其中一个而已,而且恐怕是过去式了。
过去式反正也没什么不好,反正过去了的事情才是永恒的。他常常这样安慰自己。没有人在失望后还会继续给予你希望。
曾经怀疑自己究竟要失踪到什么程度才会有人慌张,终于有日死人般躺在床上等到宣判,不要再只活在自己的世界了。梦里的自己站在一片荒凉的山崖上,听到花开的声音,手指颤动,脚下惊涛拍岸如爱的澎湃,寒风袭来他对自己说,我不害怕。
在那个沿海城市的时候,常常听到电话铃声,走过去的时候却发现电话并没有响。他发现原来自己是渴望被人需要的。身在黑暗中才真正明白,什么是闭上眼睛都能回忆起来的温暖,爱是阳光照耀在脸上的感触。他从梦中挣扎着醒来,漆黑中伸手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告诉自己要坚强,于是蜷缩在被子里沉沉睡去。回忆如同坠入清澈的湖水之中,他朝上伸着手,凝望着湖面浮光掠影却无能为力。
还好这些只是记忆,挥挥手就可以去面对的是更加庞大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