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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生活残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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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玲回到家中,站在空无一人的卧室里,目之所及无不是一阵不变的陈设,沉静在幽暗的光线里。她换了身轻松的玫瑰色睡衣,拖了一遍地板,抹了抹桌子。额头上渗出汗来,她在地板上独自坐了一阵子,去厕所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然后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把电视机打开,修长的双腿搁在沙发上,看着这个世界里的吵吵闹闹。
几个小时过后,她像条慵懒的蛇一般翻了个身,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于是准备关电视机去睡觉。可是以前的她总是会抱着电话,躺在沙发上找个倒霉鬼,废话连天几个小时。但是今天却突然没了兴致。
她刚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几秒钟却又像蓦地想起什么似地坐起来,起身走到木制的梳妆台前,睁大眼睛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双眼空洞,灯光惨白。她好像生怕发现自己又有一点点衰老的迹象,然后歇斯底里地开始化妆。
她知道自己的容颜正在一点点的衰老,褪色。就像一株玻璃罩里的花卉,时间到了总会凋谢,枯萎。可是她却还没有找到一个让自己依靠的人,她自知自己最美的时候就是碰到南晔的那一年开始,现在时间已经像倒过来的沙漏,开始倒数计时。
她深受摸了摸自己高耸的颧骨,脸颊收的凹陷下去,灯光下她忽然间觉得自己像一颗骷髅头。恨不得用流星锤把这颧骨敲碎,用最锋利的手术刀把这脸削成电视剧里那位举世无双的瓜子脸女主角,她甚至希望此刻这镜子碎成一片片,因为这镜子里的根本不是自己,她也不相信那是自己!她的手颤抖着,捧着脸的手剧烈地摇晃。
良久,庞玲面无表情地落下了一滴泪,重新钻进被窝,想到忘掉这一切,蒙头大睡。
星期六。
姚依晴躺从被窝里伸出脑袋,窗帘被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辉,阳光像不断被稀释的某种液体从窗口涌进来。
她起床更衣,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父母都坐在客厅,父亲眉头深锁的样子,母亲一头波浪卷的长发披肩,坐在沙发上静静聆听父亲的言论。
姚依晴轻轻关上门,他们回头,还是不忘对她露出微笑,然后继续对话。
变故。生意上的失败,亲人的背叛,建立在利益上的空中花园骤然崩溃了。
所有和煦谦卑的笑脸都陡然变成了怨恨的眼神,那些恶毒的语言就像一把把利刃,肆意地捅进心房。
父亲经营工厂成功后便自己当了老板,以前过年过节都不会联系的亲戚都开始络绎不绝地来往,带上献媚的笑脸,妇人们暗地里相互精心计较着彼此往来礼物的贵重。
于是父亲开厂也提携叔叔和阿姨一起管理,毕竟是信得过的亲人。
不久前的一次意外,大批的货物石沉大海,没有投保,经济链断开,名誉严重受挫。偏偏在这个焦头烂额的时候,阿姨带着所有的资金跑了,叔叔是父亲的亲弟弟,他也在当晚红着眼睛提着菜刀冲到工厂里。
“我为你们家做了这么多年的事,到头来什么都没有!现在连老婆也跑了,我要和你们同归于尽!”
灯光照在他骤然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四下鸦雀无声,沉默统治天下。
全部人都沉默了,这么多年来的努力付之东流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死?死能解决问题么?”父亲说。
“是啊,建国啊,你冷静一些。”母亲接口。
“不错,死是不能解决问题,但是至少死是平等的!死了就不用考虑那些问题。”
父亲一愣,沉默半响,缓缓地说:“建国啊,如你所说不错。死亡的确是平等的。每个人都会死,但是那仅仅是对于自己一个人的平等,对于那些你身边的人,你的亲人,爱你的人,对它们却都是不平等的。”
建国话语中带着哽咽声地说:“我老婆也跑了,还有什么?”他倏地垂下头,缓慢地说,好像在问自己。“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父亲缓缓地说:“你还有我们,还有你的宝贝儿子呢。是吧?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吧,我们就当这一切没有发生,一切从长计议。”
母亲瞬即拨通了他儿子的电话,放在他的耳边。
清脆而稚嫩的声音在电话里面喊,“爸爸,爸爸,妈妈呢?我肚子饿了。”
他像受了极大的打击一般哭喊了一声,眼睛灰蒙而暗淡地看着地面的某处,跪在地上请求原谅。
父母对视了一眼,母亲在电话里随便搪塞了几句后挂掉,她走过去俯身抱着他不住颤抖的身体说:“以后别这样了。”
爸爸昨夜跟自己讲这些事情的时候,姚依晴睁大了眼睛,第一次一家人坐在客厅好好谈事情。
父亲平静地叙述着,姚依晴的内心波澜起伏着,担心之余还有兴奋。这么多年的相处,父母好像第一次让她触着他们的生活,好像伸手可以轻碰到他们脸上的皱纹,自己好像一夜之间被重视了,成为了家里必不可少的一个人。
“爸,你给我说这些东西,我真的很高兴。虽然帮不上任何的忙,但是你们告诉我之后,至少我可以帮你们分担一点点,就是一丁点的情绪。我也很开心,所以希望你们告诉我后,心里会好受一点。”
父亲抚摸着她的脑袋,脸上沁出笑容,说:“看来我姑娘真的长大了。”
“好,我们一起去吃早餐。”
若往日没有真心挂念,今日为何感动落泪。出生前便深刻了百年,凭这血液我们天地罕有,为何还要他寻怀抱,爱护好他们吧。阔别已久的你没发现吗?
秋雨泽回到小阁楼的路上碰到了李全亮,他一脸兴奋地说:“走啦,回家给孩子喂奶。”
秋雨泽去厕所洗漱完毕,一步一步踏着坚实的水泥地,手握紧着铁器的梯子,似乎想要抓住自己存在的感觉。他孱弱地闭上眼睛,好像自己是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可是每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他都觉得周围的这个世界正在不断地膨胀扩大,自己却越缩越小。
我死后别人会议论我吗?会在几个经年以后的下午,不经意地提到我?表情惊讶还是遗憾呢?或者想到我做过的事情就恶狠狠地说,“那小子活该!”亦或者,不发表评论,一脸冷漠地转开脸。
没有人看见,空寂狭小的空间里,他的身体就那么地侧躺着,那么深的无助,那么黑的孤独,一个孩子迷了路,提着灯笼站在谁家门口,着急得大哭。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呼吸变得绵长,像一盏夜空中跌宕起伏的孔明灯,摇摇晃晃最终小时在磅礴的天地间。
第二天,李全亮表情死僵地歪嘴咧骂着脏话走进网吧。
“妈的花大腿!”
他怒气冲冲地走到前台,歪着嘴说:“给我冲20块钱!”
宋子楠正抱着一本武侠小说缩在沙发上傻笑,忽然看到李全亮脸上插着锋利的钢针,急忙快步上前试着用手去碰。
“这,你的脸怎么了?插着针就近来了?”
“你给我滚开。”
“怎么啦?怎么啦?”宋子楠喋喋不休地缠着他。李全亮左脸的嘴角抽动了几下,右边依然僵硬的像打了石膏。
“你不会跑去打肉毒杆菌了吧?”
“屁,老子昨天在网吧吹空调,哪里知道刚出门就发现右脸不能动了,然后跑去医院检查,那该死的医生竟然说我面瘫了!”
“那这针是?”
“针灸啊!”
“这样你也来,小弟佩服佩服!”
“我老婆怕我呆在家里吓到儿子,就把我给轰了出来!”
宋子楠捂住嘴巴偷笑了几声,李全亮捂着半边脸尴尬地走开。
今天醒来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鼎沸,秋雨泽缓缓地从阁楼中下来。
“你今天不去哪里去潇洒一番?好不容易的假期哦?”宋子楠冲他一笑。
“哦,我还在考虑。”
“去哪啊?人生地不熟的!”庞玲插嘴。
“可要珍惜啊,一个星期就这么一天。”
“嗯。”
“宋子楠啊,徐大姐又把她儿子托到这里来了,你快去照顾下他。”庞玲面含笑意地说。
“神啊,我还真是兼职,当爹又当妈还是网管。”宋子楠摇头抱怨。
“孜然粉叔叔,我要看A片!”小男生坐在椅子上叫着。
“不准叫我孜然粉!我是宋子楠!这里没有A片,你还是看葫芦娃大战孙悟空吧。还有你凭什么叫我叔叔,跑去管庞玲那厮叫姐姐?这也太不从实际出发了!”
“庞玲姐姐,孜然粉叔叔说你又老又狠,以后肯定没人要。”小男孩嚷嚷着。
庞玲的面色由红转成煞白,像活生生吞了一颗鸡蛋,世纪之战一触即发的时刻。忽然大厅传来一阵干咳声,原来是南晔。
她只有忍气吞声地用杀人的眼光瞪着宋子楠。
南晔依然每天坐镇网吧,他也许不是守着铜臭,而是他喜欢呆在这场所之中,碰到熟人还会客气地递上一两根烟,问候近来可好。
庞玲瞅了一眼南晔,不发一言地坐在柜台之上。
俄顷,一个破衣烂衫的乞丐老者站在了网吧门口,手中打着竹板,用悲腔的声调唱着歌,歌声穿堂的风一般在这场所里一掠而过,虽然没有人听得懂这歌词,但是每个人都明白这一定是一段伤心的往事,于是网吧内鸦雀无声。
秋雨泽出门的时候正好遇见了他,倏然如同灵魂遭遇到了沉重的撞击,他仿佛撞见了自己的晚年,他不敢侧目去看这位老者的脸。
贫苦、灾难、孤独、绝望、他们像黑暗中下坠的陨石,不断地坠落在这充满荒野和城市的世间。
庞玲开始叫了起来,用冷漠的声音示意他走开,以免妨碍网吧的生意。
南晔也起身,从兜里掏出了几块钱给他。乞丐老者弯腰说了几句吉利话,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感激,仿佛传自肺腑般极其的真挚。
人类是不是被这种情绪感染着,害怕自己的晚年也会有如此遭遇才会施舍出同情呢?
秋雨泽坐在公交上,窗外树叶间闪烁着明明灭灭的阳光,他抬头望着那摇颤的树叶,簇拥后又散开的树叶。一位步履蹒跚的老婆婆踏上公交努力地拉着吊环,明亮的少年起身让座,其他冷漠的乘客毫不羞耻地把头转开,少年的心情变得十分透彻而明媚。
他又去了那里,那片杨柳提。
或许,他也真的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