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人生若只如初见 ...

  •   秋雨泽俯身躺在小阁楼里冷眼细看着外面的世界,微微抿着嘴唇,眼中充满了羡慕和无奈。他觉得自己仿佛一粒微尘跌入了清澈的湖水之中。

      庞玲继续讥消着宋子楠道:“你顶多也就能骗骗自己了,那些心地善良的人啊就陪你打打圆场,不然碰到我这种老实人,还真算你运气不好!”她说完便银铃般笑了出来。

      宋子楠无可奈何之下,只有再度转移阵地。

      秋雨泽转过身,平躺下来正视着天花板,他慢慢合上眼睛。心情如同一面镜子般光滑的湖泊,没有风,也没有一丝波澜。

      蓝森林的门口依然络绎不绝的人来人往,南充格外显眼地走了进来,他的步伐不紧不慢,也没有一丝匆忙,更不像有些玩家那样急迫。

      敞亮的客厅,他的身后一米的距离,跟着一个女生。女生仿佛携带着光环一样吸引了秋雨泽的注意,他凝眸注视着她,就像欣赏某一幅名画,可是倏然望穿秋水。

      他窥视着她。

      好像有一颗太阳般巨大的能量火球“轰”地坠入湖水中,湖水沸腾蒸发化成喧嚣的大雾,一下子弥漫开来,白色的雾气笼罩着整个宽宏的峡谷,一瞬间湖底干枯,在天地间留下了遗骸般的大坑。

      庞玲略带诧异地盯着这个气质清新的女生,一脸狐疑地望了望南充。心中思量,就算是以前的女朋友也没有带来过网吧,这个女孩子眉目清秀,皮肤白皙,笑起来十分可人,让人有说不出的喜爱。她本竖起一番警惕,却又试着慢慢让自己放下了那警惕,因为毕竟她还小,庞玲尝试着相信自己的妩媚与韵味是这个年纪的女生不会有的。

      夏千绘朝柜台的方向看了一眼,秋雨泽害怕与她的目光相触于是急忙回避,他反躺下来,对着天花板怅然若失。

      “放心哦,我以后会常来光顾你家生意的。”夏千绘拍了拍南充的肩膀。

      南充咧开嘴一笑,开心的样子,狭长的眼睛被拉成妩媚的角度。

      这个时候,庞玲语气揶揄地说:“哟,小伙子,谈恋爱啦。来,带给我看看。”

      南充摇头解释,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以庞玲的语言功力,假的都能说成真的。

      秋雨泽也一步一缓地从阁楼下来,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

      南充见到他就很开心,秋雨泽上去寒暄。

      “这个是我同学,夏千绘。”

      “哦,你好。”

      秋雨泽在这个机会大大方方地欣赏她的容貌,他的眼神没有游移地盯住她笑开得眼眉。

      夏千绘发亮的眼睛看着秋雨泽,然后眼眸倏忽一转,挠了挠头发,说:“我们见过么?”

      “我们?”

      “嗯”

      “哪里见过?”

      “没有吧。但是有这样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她迟疑了一会儿说。

      “嗯。”秋雨泽望着她嘟嘴想问题的模样出神。

      “可能在网吧里见过吧,我常常走动,所以混个眼熟。”

      “嗯,他是我们这里的网管。”南充补充了一句。

      “哦。”夏千绘笑了笑。“哎呀,我得赶快找资料,马上准备搭公交回家了。”

      南充一愣,说:“好。”

      夏千绘随便找了台机器登录。

      四周不停有人用粗暴的口气叫着“网管!网管!”,不是键盘缺损,就是耳机变成了独耳聋,秋雨泽悄无声息地在她身后穿梭了几次,看了几眼她的背影。

      强烈的阳光变换了角度照射进来,夏千绘查完资料,顺手自然地拨了下头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左顾右盼地找南充。

      南充因为对电脑兴趣不大,于是和宋子楠在聊天。她注意到夏千绘正伸手示意,旋即起身走过去。

      “同学,我资料查完了。”

      “好的。”

      夏千绘的视野别过南充的脑袋,往后搜索了几秒,看到秋雨泽正面无表情地对着别处发呆。

      她犹豫着是否过去说声再见,秋雨泽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到这边来,于是作罢。

      他见到南充急急忙忙走过去,于是别开了视线。我们见过么?

      想了半天依然没有头绪,一个客人招手便笑脸迎过去,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秋雨泽带着困惑和失落一动不动地坐着,两只手掌摩擦着,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他凝视着自己张开的手指,好像这只手根本不属于自己一样。

      为什么会突然有那样的感触呢?这样地感到耻辱。他在沉默中反复地玩味着自己的情绪,脸上忽然漾出一丝微笑,没人看见那一闪而过的揶揄和自嘲,眼神中恢复了往日的冷漠。

      等秋雨泽把目光从空气中撤回,南充已经回来。脸上沁出一丝笑意,夏千绘的座位上空空如也。
      秋雨泽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香烟的味道,“哗哗”的水龙头被谁打开冲手,哪处又有门“啪”地关起,他没做多想,继续等待着,等待着谁粗暴地喊:“网管。”

      此起彼伏的笑声,深夜,这里却和白天一样明亮。外面的世界月色凄凉草长莺飞,却统统与这里无关。

      网吧外居民楼的狗准时在8点半的时候凄惨地哀嚎。

      几个年轻的熟客“呵呵”地发出笑声,因为每天这个时间左右,那狗都会被主人棒打般哀嚎不止,吠声极其委屈,似乎想像得到被人施加暴力之后努力逃窜,结果被逼入角落,继续挨揍。

      “养狗的那家伙有点心理变态吧。”几乎每个人都这样想过,却没有人敢去管这闲事,因为明知是个变态还去找触他霉头,岂不是惹祸上身么?说不定自己也会莫名其妙被打一顿,关进又黑又小的密室之中,每日遭受比这狗还惨的毒打,也说不定。

      傍晚,张大彪依然稳如泰山地坐在椅子上,仿佛他身边的物和景已经深深与其融为一体。萤光幕发出的白光歇落在他那坑坑洼洼月球般的脸上。

      宋子楠冲张大彪递了个眼色,张大彪的眉头忽然在他的脸上颤动了一下,他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已经增加金额的对话框,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流露出满意的笑容。

      张大彪移了移屁股起身,燃了一根烟,出网吧的门掏出电话。

      “嗯,要他们几个小家伙去干,做完了来这个网吧,蓝森林。今天包夜和夜宵都算我的。”

      几个普普通通的初中生,穿着低廉又脏兮兮的衣服,分开进入对面阵营的网吧。

      他们几个吵囔着上机,几个装作出神地站在大人后面,几个吵闹作一团。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别人只当作一群没钱上网的穷孩子,根本不屑于多看一眼,再加上有人在身旁投射羡慕的目光,虚荣心反而得到满足。只要他们别蹭过来弄脏自己的衣服或把口水滴到身上,那便一切皆好。
      初中生极其掩人耳目,因为很少有人会对一个孩子起疑心。

      于是他们纷纷坐在电脑前面,有的扣坏了键盘放进口袋里;有的拉断的耳机的线;有的用小刀把沙发划出一个大口,白花花的棉絮露了出来;有的在电脑里下载着病毒木马;有的站在玩家后面偷窥他们登陆游戏时的密码,他们早已对键盘了如指掌,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牢记在心。还有些躲进包厢之中,一个挡住摄像头的镜头,一个在电脑机箱里捣腾,偷里面的CPU。

      半个小时后,他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游戏里细节的样子,你一句我一句地走出那家网吧。

      这些都是不大不小的损害,但是网吧的舒适度和满意度都会大打折扣,而且一旦出现帐号丢失的事情,势必与网吧的安全性相关联,他们即将失去一批客户,并得到不好的风传。孩子的吵闹过后,就算崭新的网吧,一夜之间也像经历了数年的风霜。

      张大彪等社会人士利用青少年的无知,父母对金钱方面的限制,以及对游戏的热衷与渴望。青少年被利用着,他们丢失了宝贵的东西却浑然不知,被无情地投入了乌烟瘴气的社会之中,不懂如何自救。

      秋雨泽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块冒着寒气的冰块。孤独,如一盏路灯的孤独,灯的光芒像剑锋刺进黑暗里。夜空寥廓,一颗兀自转动的行星,从遥远的地方发出光亮,用它的生命滋润这黑夜。

      他这个网吧的角落里,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蜷缩着身体挤在一把椅子上。

      “哎,要是我儿子以后变成那样,该如何是好啊。”忽然有声音传来。

      秋雨泽定睛一看,原来是李全亮在眼前坐下。李全亮摇了摇脑袋,电脑荧幕亮了起来,他的手指在上面灵活地操作着。

      李全亮接着说:“我在这个地方玩了这么多年,这种事情也算是家常便饭,几家网吧之间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也不是一两年了,别家的还曾经找□□来闹场。你想想,在这里寻衅闹事,还有谁敢光顾店里的生意,只怕躲都来不及了。”

      秋雨泽继续沉默不语。

      李全亮神色悠然地说:“最后还不是靠钱来解决问题。蓝森林那段时间生意惨淡,僵持几个月后都快倒闭了,最后老板四处借钱,重新装修翻新,机器也更新换代,还有最重要的疏通关系,这才慢慢挺了过来。”

      秋雨泽没有说话,脑海中浮现出南晔愁眉不展的样子。

      他忽然想到秋娅凤,苦心经验的母亲。不免觉得心酸,于是慢慢起身,跟李全亮打了个招呼便出门,拨起了电话。

      “妈,这几天怎么样?”

      “还好啊。你呢?”

      “网吧里一切还好?工作累吧?”

      “前几天有过一个吵架的小事,当时还去了公安局。”

      “你没有受伤吧?”

      “呵呵,没事。”

      秋雨泽蹲在网吧门口的右侧,对面的夜市摊炊烟滚滚,热闹非凡。

      “嗯,妈,别太累了。注意身体!我、我、我过段时间就回去看您。”

      “好。”

      秋娅凤在家中俯身伸手进冰箱,指尖触碰到一阵冰冷的食物,冰箱在黑暗中发出暖色的光,她忽然想到儿子的饮食,便问:“儿子啊,你吃得还好吧?”

      “嗯,还不错呢。”

      “那就好,不管在哪里身体健康最最重要了。”

      “妈,你还不是。”

      窗外突然刮起风,她又走过去关了窗户,听到儿子的关切,笑着轻咬下嘴唇,说:“知道啦。”

      关上电话,他蹲在黑暗中伸长手臂,马路上看起来十分潮湿,黑乎乎的一条拖沓的影子。

      宋子楠这个时候从网吧里面走出来,交班的时间到了。守夜的收银员也已经来了,他没有察觉到门边的秋雨泽。

      晚上换庞玲班的是个又黄又瘦的中年妇女,下巴很尖,额头很宽,做起事来不苟言笑,经常给人一种热脸贴冷屁股的感觉。宋子楠一步一步地走远,惨淡的月光,空气里揉杂着看不见的灰尘,街道旁竖立着冷峻挺拔的樟树,宋子楠摸着黑走进转角,消失不见。

      一层不变的窄巷,孤月,灯熄,寂静。宋子楠打开家门的时候,父母已经安睡了。老旧的木门在关上去的时候发出了“吱呀”的声音,桌子上留有字条。

      锅里有面,饿的话热一下就可以吃。

      父亲的左腿在年轻的时候就因为工伤残疾了,后来托人找关系凑钱买了辆麻木在这座小镇里开着,但是最近麻木也取缔了,全家人都在为生计发愁。

      宋子楠又忽然间想到高中的时候,父亲为了开麻木,很早就要上班工作。于是清晨就把自己叫醒上学,但是自己死活不肯坐父亲的麻木去上学,怕被同学看到了耻笑。可是偏偏在家长会的时候被班主任知道了家里的情况,自己当时也是不争气,整天浑浑噩噩的过日子。一次上课看武侠小说结果被班主任逮个正着,班主任当着全班的面羞辱他说:“哼,你不好好学习。我看你以后怎么办?不错,以后你爸开白天的麻木,你就接手开晚上的麻木!我看啊,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班主任说完后全班哄笑,宋子楠第二天便再也没有出现在学校。为了报复班主任,他到班主任家楼下踌躇了好久,投了块砖头砸碎烂了班主任家的窗户玻璃,从此消失踪迹。

      宋子楠躺在黑暗中,回忆在脑子里像影像般地播放着,怎么也挥之不去,按不下暂停。他侧过身去,闭着眼睛对自己说了一句,“别乱放屁了,睡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