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破灯泡的故事 ...
-
回想起做的那个梦,巨大的一滩泥潭悬在世界的上空,他从泥浆中慢慢剥离脱落,被地心引力拽到地上,于是就醒了过来。
那天早上,秋雨泽的意识也像混乱的一团泥浆缓缓从天花板上脱离,然后“啪”地掉到地上。
这个四四方方,家徒四壁的小房间,让他很满意。这甚至让他回想起了家里那个黑漆漆的衣橱,那里樟脑丸的味道,曾经闭起眼睛打着电话。厕所里干净的马桶上,曾经安静地想着事情。
其实他明白自己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和乏爱的人,但他也绝不说出口,宁可忍受孤独,也不希望自己像那些为了博得女生同情心,或者为自己的花心滥情编织借口的人。他绝不想自己的感情跟牙膏一样,每天清晨睁开眼就挤得出一堆而且廉价。
除非停电,网吧不会完全没有光。
所以这是真的停电。
柴油发电机“腾腾腾”地发动起来,南晔满头大汗地抽拉着发电机的发条,发电机跟被赋予了生命般欢乐地抖动着,“南充,帮我拿块毛巾来。”他不回头地说了一句。
“好!”男生迅速地从前台拿来了一块毛巾递给他,南晔用干净的正面擦完了脸,才用双手用力搓着,一手的油污,南充见了又马上去厕所端了盆干净的水过来。
“叮叮,滴滴”灯泡闪烁,网吧里亮了起来,机箱硬盘转动以及风扇的声音,显示器也像睁开双眼,醒了过来。
因为电压不稳的缘故,什么都变得慢了一拍,虽然没有以前光亮,但在网吧里苦等的人群终于欢呼起来,一齐散开。
忙碌的庞玲从开始尖叫着抱怨,然后指示着宋子楠出门,叫他看别的地方是不是也停电了,最后打电话给供电局询问情况。
“喂,你们怎么搞的啊,我们这里还要做生意呢。···给我快点啊!什么?还要半个小时?怎么搞的啊!···弄好之前记得打个电话过来啊。”只听见她在电话里大声地叫囔,好像就差一屁股坐到供电局门槛上了哭诉了,压上电话后她又语声轻柔地安抚那些玩到一半被断电的亢奋玩家们。
南充就是南晔的乖儿子。
星期六、星期天无聊,他常常会去网吧帮父亲守店或者帮忙,用庞玲的话说:“见人礼貌地笑都是灿烂的。”眯着眼睛的样子,带着一点妩媚和阳光。
南充对小时候的记忆异常清晰,并不是只有不开心的东西才记得住。
长夜,星空,盏灯,云层翻滚到沸腾,然后溃散。
南充小时候,也就是南晔还是很年轻的时候。
家里准备建新的房子,没有落脚的地方,那个时候南晔还在常颖父亲给他介绍的国企里做事,于是一家人被迫在一个存煤的仓库里住了下来,三个人欢欢喜喜地挤在一张床上休息,睡觉,看书。
因为没有厨房,常常无法保证到有饭吃,出去下馆子也是太过奢侈,所幸有好心的邻居帮忙,会叫他们一起吃饭,或者将做好的晚饭装进篮子里面送给他们。
南充从小聪颖懂事,就算和童伴一起出玩也会照顾他人,流完汗后的夕阳,傍晚时分邻居屋内的灯很亮,于是一起趴在别人窗户上偷看动画片,他们吞着口水,矮矮的个子各自踮着脚,就算只听着声音也笑得欢愉。
他看得出来,南晔时常身上充满廉价白酒的气味,那是恐怖得令人窒息而远离的气味。那个时候住在狭小的房间里,起风后房里布满着煤尘,仅仅亮一盏灯一张桌子,炒菜吃饭要去外面。
南晔和常颖会忍着饥饿,互相安慰着说:“半年后,房子就好啦。”笑着让南充安心吃完饭。
幕垂,晚饭。
南充不知在电视还是哪里学来的戏码,学着镇定地把一根蔬菜拈进妈妈的碗里,说:“妈,你喜欢的糖醋排骨。”眯起眼睛笑起来,一脸明媚的样子。反手又把胡萝卜放进爸爸的碗里,南充欢乐地说:“爸,这是鸡腿。”
南晔眼眶立即红了起来,伸手用粗糙的手指抚摸着南开的小脑袋,一时之间哽咽,说不出话来。
父母就是这样,在成人的世界里无论受到何种恩惠,这种背后都自有含义,无法渗透内心。但是亲子的爱护,像一股暖流轻而易举的灌溉心田,这些都是血脉里的暖,把世界的冷都隔绝。
南充的小学,初中,家长会南晔和常颖都笔直地坐在教室中间最亮的地方,自豪地等待着侧目羡慕的眼光。老师说他们儿子的时候,他们都特别得意,回去的时候还会带他喜欢零食来奖励他。
南充第一次上台演讲,第一次唱歌比赛,他们都在下面对他露出安定的笑颜,就算出错,就算儿子最后一名,就算结果如何都不重要。
他们都在鼓掌时大力到把手掌都振红彤彤的。
儿子流泪哭泣时,他们也在身旁说:“没关系的,慢慢来,晚上想吃点什么,爸爸弄给你吃。”
他对南充说:“我儿子永远都是最棒的。”
他走到哪里都带着儿子,别人对南充的称赞他都只是笑笑,沉默不语。他不想这些虚华附会的东西沾染到他的思想。
儿子小时候,他就一直喜欢把他放到肩膀上去,直到他慢慢感到吃力,直到再也举不动。
秋雨泽看着眼前的这对父子,普通的画面却觉得异常温暖,心里恍惚间似乎领略到一种新的感情,好像本来情感是七色的彩虹,突然又发现外层投射出一圈新的光束,新鲜热血的父子之情。
经过介绍,秋雨泽很快和南充熟识。
他发现南充是一个很难拒绝不去喜欢他的人,因为除了阳光亲和的气质,南充本身不像有些人,他们生来和你保持距离且俱攻击性,彷如野兽与生俱来的警惕和不安。而南充完全没有这些特质,就算和他相处,你知可能各自会有所保留,但是也明白那些是无须争取的领地,也是不可自讨没趣的,明知相互会陷入尴尬,就不要得寸进尺。
南充知道秋雨泽是外地来的后说要求带他到这里四处逛逛,有名的地方游玩一下,秋雨泽也爽快地答应了。
于是晚上两人一起去吃火锅,秋雨泽吃得大汗淋漓,他觉得自己的舌头经过了涅槃浴火重生,如果拿火柴一点估计它就能和神舟八号一样直冲飞天。南充笑着看了他一眼,只是毫不留情地往自己碗里再撒了一把辣椒。
他们吃完后喝了一点的啤酒,秋雨泽无意地问他说:“怎么宋子楠和庞玲好像有什么过节?”
“嗯,确实呀,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南充想了想说。
“他跟我说没什么过节,只不过是不喜欢庞玲跟大娘一样啰嗦,再加上庞玲以前老是约他一起吃饭,他都拒绝了,所以才有点反目。”秋雨泽道。
南充和秋雨泽掏心掏肺地说:“宋子楠有一个特点,就是他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格外认真地看着你,或者流露出严肃的神情,就好像深怕你不相信。”
“有一次我看到他对着电脑关闭后的黑色屏幕,盯着里面照出来的自己,然后发出一声感叹,唉,我真帅。”他说完笑了笑,还露出和善的两颗虎牙。
“哈哈,开个小玩笑,这是庞玲跟我说的。”
说到这里,南充的表情流露出微微的思索和困惑,于是加了句:“你也知道庞玲大姐的三寸不烂之舌。”
“其实呢,我听说他们之间的恩怨是因为以前的一个网管。”南充说完,眼神充满无奈地看着秋雨泽。
秋雨泽没有说话,静心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小店里的灯光沉淀下来,空气里像有被窖藏的好酒刚刚打破了尘封,风轻轻一吹,酒气就都散发开来。
“庞玲在这里工作已经有几年了,之前有过一个女生在这里当网管。然后过了段时间,宋子楠也来了,两个人一起值班相处很好,宋子楠差不多也是情窦初开,那个女生很活泼可爱,他们常常一起吃饭,空暇的时间会一起跑到楼顶吹风。两个人相处一个月都很好,据宋子楠说两个人高兴的时候一起看奥特曼也可以泪流满面,难过的时候把工资一起去超市花掉也可以开心,当然他们没有那么明确的在一起。”
南充说着,又举起了桌前的杯子,呷了一口酒。
“恩,工作时间公然谈恋爱是不行的吧?”
“对。”
“之后呢?”
“可是有一天,一夜之间网吧的电脑硬件被盗,收银台的钱数目也不对。所有人都很着急,庞玲给我爸爸说了情况后,大家最后的办法只有去看摄像头。”南充皱眉道。
“可是前天夜里摄像头拍下的东西全部被删掉了,所以什么也看不见。于是开始一个个值班的调查,当天本来是庞玲的班,可是那天庞玲找了那个女生代班,所以问题全部都集中到她的身上。”
“因为摄像头的记录被删,这肯定是内部人员做的事情,所以连小偷的任何蛛丝马迹都没有。”南充说着。
“她百口莫辩,只是说那天有因为不适应突然的夜班而打瞌睡,可是也没有人帮她解释什么,宋子楠只是站在那里,庞玲属于老资格,换一次班的要求,新来的怎么可能拒绝呢。事情到最后,于是第二天她就自动辞职走了,这件事情就告一段落。”
“差不多就等于她默认自己犯错,网吧也没有去公安局里立案。因为其实这种事情是常有的,新来的人有的没有交押金,所以就工作几天,马上发现柜台的数目不对,就会辞职走人。”
“哦。”
“那个女生也就完全的消失在生活里,当然也包括宋子楠的生活。”
“于是宋子楠也随之消沉了下去,工作态度也不怎么积极了,整天去租武侠小说消磨时光,找我喝了很多次酒,哭着说他不相信那种事情,肯定是被人陷害。”
“唉,很多时候,我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来安慰他。能说什么呢?总不能像个王八蛋那样说,女生嘛,以后会有的。”他说完神色流露出惋惜。
“我问他怎么没有再去找那个女生,他说那个女生的联系方式都被没用了,因为这样,有时候他说他自己都怀疑,到底是她觉得这段历史是耻辱所以消失,还是预谋好了所以根本不会留下蛛丝马迹呢。”
“那他还认为是庞玲的计划?”秋雨泽问道。
“嗯。”他沉吟。
“因为宋子楠说,有次听到庞玲在厕所里打电话,用刻薄又狠毒的声音说,我怎么可能容忍一个比我漂亮的女人在网吧!”
可是为什么呢,庞玲并不喜欢宋子楠,除非她喜欢的是老板,想到这里秋雨泽暗自心惊。
说完后,他们都沉默了。
冻僵的气氛里,他们互相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任何词语都变得无力。
两人自斟自酌良久,任何想开口的语气都在嘴唇张开的那一瞬间,像石头被投进冒泡的沼泽里,来不及抢救就沉了下去。
秋雨泽忽然很坦诚地笑着说:“其实我也有过喜欢的女生,不过还没有找到她。”他并不担心什么,因为他连自己都不能确定能否找到天恢恢,说出来反而很安全。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有一秒觉得自己会肠穿肚烂,他顿了顿,屏住呼吸。细细领略了一下五脏六腑是不是运作正常,发现无碍后继续喝了一口啤酒。忽然又释然地想那个所谓的绝症只是恐惧,只是恐惧,自己只是需要勇气来抵御。
这如同潮汐般不断涌上来的害怕,试图淹没着沙滩却又退回,反反复复,也许有一天它真的会变成轩然大波,铺天盖地,无法抵挡。
秋雨泽眼神变的空漠而绝望,他却又把恐惧的海兽逼回浪中,那深如海渊的恐惧,那个深居海底的庞然大物。
“有过?但是还没找到?有点奇怪。”南充眯着眼睛,咧开嘴笑着说。
“呵呵,是一个网友。”
“哦?那你要加油了。”南充笑着说。
“你呢?”秋雨泽问。
“有点一言难尽。”南充眼睛先是盯着别处,又低着头笑了笑。
“愿闻其详。”
听故事的时候,人们有时候会露出童真的一面,为之开心,为之愁。
秋雨泽也是,他一只腿放到凳子上抱着,颇有兴致地听着。
“如果是不够努力的故事,不仅无聊,再加上说的人于心有愧底气不足。那么想必听的人也会觉得没意思吧。”
秋雨泽笑了笑,对他表示赞同,看了眼南充,他的脸上有些红晕。
“我总觉得自己活在理智的紧箍咒里,从小选择校风良好的学校,成绩优异的班,一丝不苟的好老师,认认真真的学习,得到梦寐以求的分数,机器人似地不问世事,以后我还要选个理想中的专业,门当户对的老婆,有上升空间又工资不菲的工作,投个安全的保险,按部就班地生儿育女,再事业受挫,孩子叛逆,重振旗鼓,最后生老病死。”
“哼。”他从鼻孔里笑出声。
秋雨泽诧异且带有迟疑地望着眼前的南充,看来他并不胜酒力。
南充眼神空漠地说:“所以我就错过了一切麻烦,没有打架,没有抽烟,没有早恋,没有为大学失眠,没有叛逆,没有离家出走过,最可怕的是!我觉得自己都没经历过,反而成了个别人眼里成功的榜样。”
“其实有时候也安慰自己,别人认同自己也自有他的道理。所谓生之微末,我们本身又能做什么呢,说不定是真的比别人厉害,人总要学着自信点。”他一如既往地说着,眼神带着一丝失落和苦涩。
“高中的时候和那个女生是同班同学,回家的路程中有一段是一起的,追了半年才答应和我交往试试看。那段时间每天去等她上学放学,她是个很特别的女生,自尊心很强,成绩不错,有洁癖,而且对任何事情都要求得很严苛。”
“后来到了大学,两个人相处还不错,我带她去跟爸妈一起吃饭,当时爸妈说说笑笑的也没有表现出来什么异样,直到后来回家的时候妈才跟我说,觉得那个女生太矮了,要我分手。”“因为自己也不高,我妈说担心以后孩子更矮,我不懂人生总是为这些无聊的事情担忧着!高又怎么样呢,能打篮球?还是能卡门?”
“后来事情传到那个女生耳朵里,她说分手吧,我当时没有答应,只是问她怎么弥补我的错,我以为在她过生日那天到她寝室楼下,用蜡烛摆她的名字拼音,然后唱歌她最喜欢那首歌,她就会原谅我。”
他停下来眼光在桌面上游移,又接着说,“我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自己父母那样也很伤人,也不想那么臣服于他们的手掌。于是那天就去了,鼓起勇气,精心准备了几个星期,结果被人泼了一盆水下来。”说完他苦苦地笑了笑。
“于是就万事大吉,如我妈的愿。”他长叹一口气。
“那她,其实是也不想继续下去了吗?”秋雨泽说。
“嗯,既然家长不同意就是没有未来的,不然多不明智。”他略带自嘲地加上最后一句话。
听完几个悲情故事,秋雨泽也觉得自己不是个可怜的人,世界上原来还有那么多的同胞,所以才那么缤纷。
没有骨骼我们怎么能站的起来,可是我们有骨头,所以就有刺。
结束了对话后,一起走出店铺,外面的空气有点微凉,冰凉的月光已经撒在头顶,沿着一条黑暗潮湿的马路往回走,分开后,秋雨泽兜兜转转回到了网吧。
晚上特别安静,几个熟客叫了宵夜在吃;一个胖子打着瞌睡,虽然戴着耳机脑袋都几乎要撞到键盘上了;一个少年躺在几张椅子拼成的床上,看样子已经熟睡,想必是太累了;一个女生大声放着歌;中年男子抽着烟,笑的时候露出熏黄的牙齿;前台上的收银员昏昏欲睡;长期的日夜颠倒脸上挂着黑眼圈,暗沉。
一切照常,秋雨泽和收银员相打了个招呼,简单地去厕所梳洗,出门的时候还看到了李全亮。
他是一个三十几岁的男子,头发长到遮住大半个脸,基本上没有梳理,脸上月球一样坑坑洼洼,体形微胖。
已婚,孩子已经上小学,自己在大学旁开了家性生活保健用品店,仍然常常来网吧通宵达旦,有时候把儿子也带来一起,拖家带口的。
秋雨泽记得他曾经对着自己感叹以前的好时光,他说如果读书那几年用功的话,现在不至于落魄成这样,整天混着过日子。
秋雨泽看着他,本来想鼓励他几句,但是想想还是放弃了。
因为自己也是成绩不好的坏学生,被母亲,学校,那个时候全部认识的世界否认着,水深火热匍匐前进。但是他慢慢想通的是,我们何必要活在后悔年轻的世界里呢,自欺欺人,这根本比年少时的那些放纵是更大的错误。
网吧是一个埋葬过很多梦想也腾升过耀眼的卫星的地方,它吸收着大多数不被别人认同,却暗自发光的破灯泡。
无论李全亮是在和天南地北的女生聊天诉衷肠,还是在用女号勾起男性玩家的幻想灌他们迷魂汤,他都停滞在那里,在那一年,没有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