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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孤独的场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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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玲起身走向他说:“老板,你贴的招聘今天有人来面试了。”
“嗯?哪儿?”南晔从沙发上站起来。
庞玲扬手一指,南晔也抬头目光随着看过去就见到了秋雨泽。
身高一米75左右,身形偏瘦,刘海遮住额头,发色枯黄,肤色白皙,棱角分明,眉宇间神态淡然。
四目相接。
秋雨泽看着南晔,他的身材较健硕,看得到有小小的肚腩,人中上面留一点胡渣,衣着色调简单正锁眉思索,然后两人礼貌地微笑。
南晔对着他点点头,招手示意秋雨泽过来坐下,于是开始洽谈。
“外地人啊?”他瞄了秋雨泽一眼。
“嗯。想来这边工作。”
“有多大?我们这里可不收童工。”
“22岁。”
“哦。”南晔坐在沙发上沉吟,手指有节奏地在上面敲打,吸了一口烟,然后烟从鼻孔两侧里缓缓输出。
“有什么长远的打算吗?”
“暂时没有。”秋雨泽露出礼貌地微笑。
“估计能工作多久?”
“三个月以上吧。”
秋雨泽的回答得开始有点吱吱唔唔。
南晔皱眉,定睛注视着秋雨泽,然后把目光移开对着空气的某端,眯细眼睛说:“那好吧,你先做着。”
“我们这里刚好缺个人手,具体工作的内容和时间等下那个前台的小姐会和你细谈,这都是固定的——不能改。”
他认真地审视着秋雨泽,说“不过离职前一个月就要说,并且带一个新人来或者我们找到一个新人,你负责带他一个月,可以吧?”
秋雨泽低着头,将话语存入脑中思索,神情略带着严肃地开口:“好。”
“等下把你的什么证件都给我们检查,然后带复印件过来,过几天就可以来上班了。”
“对了,既然是远道而来,那么你现在住在哪里?”南晔笑着问道。
“离这里还挺远的个旅馆。”他答道。
南晔摸了摸鼻子下的那些胡渣,作出思考的样子,然后微笑着说:“那,每天上班可能会有迟到的麻烦,你先上几天班,有什么不方便再说吧。”
“嗯。”
南晔观察着这个青年,突然有种亲切的感觉,想要去帮他一把。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个样意气风发地来到这个世界闯,凭着一股干劲和毅力,风餐露宿,寒风陋室里吃着廉价的食物,就这样度过了无数个漆黑的夜晚,现在艰苦的日子也熬过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注视着秋雨泽离开,秋雨泽的一举一动,再细细地吸了一口烟,将其缓缓吐出,心情恍若隔世。
秋雨泽上了几天班,工作状态良好,刚开始所产生的谨慎和激情都有所持续。
和他一起值班的,还有个男生叫宋子楠。
秋雨泽第一次见这个人的时候,那个收银员庞玲正在教唆他去隔壁别的网吧视察,宋子楠斜着身子躺在沙发上,庞玲扔过去一支笔刚好打中他,他仍然不想动,只是呆呆地捧着手上的书傻笑。
“宋子楠!你给我起来!”
仍然没有任何回应,秋雨泽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人,他似乎是已经达到了无我的境界,几乎全网吧都因庞玲尖锐的声音而侧目,他却浑然不知。
庞玲冲着秋雨泽尴尬地笑了笑,于是起身过去利索地抽走了他的书,吼着:“快去,快去,有什么情报立刻报告过来啊。”
宋子楠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睁大眼睛盯着庞岭,庞玲叉着腰也瞪着他,秋雨泽看到她的眼睛在冒火。
宋子楠不战而退,转身走掉。
庞玲得意地笑了出来,又露出羞怯又得意的神情。
庞玲态度和蔼地对秋雨泽说:“哎呀,其实我人很好相处的,我也是外地来的啊。”
“恩。”
庞玲把手臂交叉在胸前,说:“刚来的时候啊,比你倒霉多了,我到一个小饭店去做工,那个老板啊,真的是很小气,我没地方睡觉,就让我睡在店子里面,找几个凳子一拼。那段时间啊,几乎是没日没夜的哭,睡觉也不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秋雨泽望着她摇了摇脑袋。
“因为我整天做梦,梦就跟影子一样,我一沾枕头它就像影子从背后溜进了脑子里,脑子不停的转啊,最烦的事梦里总有人追我,没办法,我就只能不停的跑,于是睡觉也睡的倍累,一觉起来了腿都是酸的,你说这是遭的什么罪。”她边说边作出手势和动作。
“哦?”秋雨泽试着发出感慨。
“嗯,把我当什么啊,看店的狗使唤,我又不咬人!而且那个缺德的老板根本不管人的死活,算工资规定摔碎了个破碗得赔50块,你说我整天休息不好,肯定精神状态差吧,精神状态差,肯定要出事吧!所以啊,钱也没赚到,人也吃了亏。”
“那段时间我还真是冷暖自知。还有一次啊,我碰到个客人,真是故意找我的麻烦,没长眼睛啊他······”
她噼里啪啦地诉苦了半个小时后,秋雨泽的表情从冷峻,到严肃,到诧异怎么还没完,最后思想无可奈何地开着小差。可是庞玲还在眉飞色舞地说着没有重点的话,从她遇到什么样的客人,到她用什么办法对付这一切,到客人拿她没辙,结果被撵出了门,直到她遇到了这个网吧的老板。
“后来啊,我想网吧收银应该是挺简单的,没想到我还学了两天才会呢,你别说,有的人啊,可是学了几个星期都还出错呢。而且之前教我的那个人啊,真是不想背着她说坏话,脾气不好,有够不耐烦的,跟我是她的拖油瓶似的,又不是我让她丢的工作,明明是她自己辞职不干,看样子真怀疑是不是更年期到了。”
说完她顿了顿,秋雨泽满以为她会停止。
可是事与愿违。
“我看她啊,那么大年纪了真是白活了,听说跟丈夫闹着要离婚,现在怎么办啊?30几岁了也不能说什么年轻貌美了,完全一人老珠黄,自己呢跟焉了的黄花菜似的,你说还有谁要她。他老公几次气急败坏的去网吧找她,丢她的脸!拖家带口的把孩子也带着,哎!可是这孩子是无辜的啊,才这么小,刚刚上小学,你说这以后怎么办啊,苦日子还多着呢。”
“还把我憋得一肚子的气,不过我可什么都没说,说什么呢?好自为之吧。”
庞玲丢了个白眼,继续说:“要是孩子分给她,她怎么办呢,但是分给那男的,我看也悬乎,因为那孩子跟那男的不就丢了吗,为了自己的将来这孩子是要不得的,但是为了孩子的未来,大人还是很无奈的啊······”
“但是这个网吧的老板人还不错,对我们员工都还挺好的。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冲我笑了笑。我一看他,挺拔,英俊,一表人才!这个时候就知道他肯定不是个坏人了,我想那简直是我最开心的一年。”
她继续说着。
秋雨泽懊恼地应付着说:“是么?”
“恩,那个时候网吧······”
她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那是的啊,过年什么的啊还会给我们红包,全部人一起吃个饭什么的,为人也比较和善,长得也挺帅的,经营网吧还那么好!”说着说着,她脸上竟然呈现出一丝的红晕。
秋雨泽后悔自己接了这一句话,低头的时候忽然有点想狠狠抽自己一巴掌。
这成群的乌鸦如同炸弹轰炸般的从天空中下坠,在头顶围绕着呱呱叫着,秋雨泽每次十分想为她做个总结说:“这就是人生啊。”可是始终找不到恰当的切入点,这让他频频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
庞玲还不时为自己的话做出总结,紧接着开始抱怨所有微不足道的事情:“今天啊,我在公交车上碰到一个超级超级超级讨人厌的人,真的烦死我啦,他一上车我就感觉不对,为什么呢,就不是个正经模样的人,歪鼻子斜眼的,他竟然还在车上吐痰!······”
正在秋雨泽头晕目眩的时候,宋子楠回来了,他老老实实地报告了情况后,充满怨气地看了庞玲一眼,然后又捧着书开始津津有味地读。
本满怀感激,感激他打断了庞玲,可是现在秋雨泽立即又心灰意冷了。
庞玲听完后不满地说:“看你这样,是不是又去被人冷嘲热讽啦,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你可以狡辩说你去找人嘛!说了也说不听,你说你怎么办呐?”
宋子楠听到,从书中醒来,白了她一眼说:“只有你才信这种鬼话。”
“我又不是要你说了让他们相信,我就是说让你可以回答嘛!网吧门口又没有挂个牌子说闲人免进,商业间谍有去无回的!你这不是好好的?你怕什么啊,他门口有放狗咬你啊?你来我往的,做生意就是这样啊。”
庞玲语气加强地回嘴着,表情倔强而蔑视。
“他们不会继续回嘴么!”宋子楠推了推眼睛,据理力争。
“当然会啊,虽说他们没狗那么灵敏的嗅觉你就真以为他们真的是猪啊,你去那么多次,报亭的老大爷都认识你了,他们一个个还不是吃饱了没事干在门口闲着,你晃进晃出的别人当然知道了!再说了,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常常派人来我们这边视察啊,我们就像部落和联盟!”庞玲说着。
宋子楠的眼镜垮下鼻梁,他用肉眼愤怒地凝视着庞玲。
“所以呢?他们不回嘴,我难道是叫你沏壶茶过去跟他们掏心掏肺吗,你的嘴是长来啃书的啊,我看你要吃点银杏补脑吧你!”
宋子楠无奈地继续看书,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小声嘀咕着:“难怪25岁了还没人要。这么有本事你去啊。”
庞玲当然没有听见这句,不然肯定气的发癫。
“你给我过来看看,这是新的同事。”她指了指秋雨泽。
“哦,你好你好。我就是远近驰名的宋子楠。”他面含诡异自信的笑意说。
“你会不会说话啊你,还远近驰名哦,我看你是臭气四溢吧。”庞玲眼珠上下梭动了一下,鄙视地打量宋子楠说。
秋雨泽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顿时一愣,想笑但忍着不好发作的反应,因为在武汉话里“耸楠梓”是句骂人的话。
于是他点头说:“嗯,你好。”宋子楠白了庞玲一眼。
他接着说:“呵呵,放心,以后我们一起合作,有什么不懂的问我,保管没事,方圆五里之内问题我都可以解决。”
“喂,宋子楠!网吧的马桶堵了,而且上面全是不知道谁喝醉吐的呕吐物,你去处理了!”庞玲一脸厌恶地说着。
宋子楠的面色极其难看,像被抽了一鞭子。但他忍耐着,他拍了拍秋雨泽的肩膀,示意一起去。
庞玲又忽然说:“你等下,秋雨泽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你自己去吧。给我弄干净啊,我等下要检查的。”
宋子楠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僵硬,之后又释然笑着说道:“呵呵,本来就是,这有什么,我一个人就可以解决。”
宋子楠飘然走开后,庞玲又回过头对秋雨泽笑眯眯地说:“呵呵,其实我是很好相处的······”
直到当天的午饭。
“庞玲的功能就是任何芝麻绿豆的事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拿来抱怨,且是林林种种信手拈来,摘花飞叶所及之处非死即伤。她的储蓄能力和表达能力跟金霸王一样持久!”吃饭的时候宋子楠不住发着感慨,说完还贼头鼠脑地左右看看。
“我看你啊,还是离她远点好。”说着宋子楠拍了拍秋雨泽的肩膀。
秋雨泽嘴里含着东西,嗯嗯的回答着他,对于这一点,他的确是感由身受。
时间从来不给你察觉的机会,过完了多雾的冬季,阴雨连绵的春天到来,在宋子楠、庞玲和南晔的带领下,秋雨泽深刻地用他的舌头体会到川菜的麻辣,经常性地,他觉得他的舌头就是一串在火上烧烤着的香肠,全身汗如雨下,然后被庞玲嘲笑说是肾亏,秋雨泽当然无力还击。
他会忽然想到自己的身体状况,但是没有异样的感觉。
这里阳光明媚,山清水绿,在氤氲清新的雾气里,秋雨泽坐在清晨的公交上,过客般游览着这个美丽的城市,领略着那树立在高大建筑下的气运,是朝气蓬勃的人烟。
几乎过了一个星期,时间快得秋雨泽都没有察觉。
南晔见他早上必须起早床才来得及上班,于是把他带到柜台后面。
通过的一扇门大小的空洞,墙壁被掏空后用作仓库的空间,除了储存少量的键盘鼠标配件外,有几台运行的服务器。
南晔带着他往旁边看,靠着墙的角落有一届很窄的梯子,扶着攀爬上去,可以看见一个小阁楼的场所。人的高度几乎不能站直,但是上面铺干净的床单和枕头,一盏吊灯在角落,没有多余东西,不开灯只有稀薄的光线透进来。
因为空间很狭隘,所以在阁楼的最低端有一寸缝隙,可以看见外面的光景。
“我以前可是睡在这里的哦,住了好久。”南晔笑笑说,然后伸手摸了摸地铺。
“哦?”
“嗯,网吧刚刚开业,也没怎么钱买房子,我嫌租房子麻烦而且自己也要看店,就直接睡在这里。”“呵呵,想想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啦。”他说。
“这没什么别的不好,就是早上起来别太激动,容易撞到头,我以前可是撞过两眼冒金花啊。”南晔开玩笑地说着,“怎么样?”
“呵呵,那谢谢老板啦。”
“没事,不客气。”
“房租就不收你的了,希望你会喜欢啊。”
“谢谢老板。”
南晔摆摆手就走出去。
秋雨泽收拾了一下这里,退掉之前的房间,搬了少许的衣物进来,在这个空中阁楼置办起了小家。有时候他躺下来,在这个黑色狭小的空间里,地铺并不是岿然不动的钢筋,但木板也算坚固,闭上眼睛他感受到极其的安全。
有时候透过缝隙,可以窥视到下面发生的人间百态,看着这一切,他觉得非常满足。
有时候他想着,南晔住在这里的时候,是一样的心态吗?于是睁开眼睛,对着头顶的天花板思考。
在上面他常常看到很多幕好戏。
“昨天你打我电话干吗?”庞玲怪罪着宋子楠。
“网吧跟你说要你明天加班·····”宋子楠一板一眼地解释着。
“谁让你打我电话的啊?”庞玲语气不饶人。
“鬼才想打你电话,少自作多情了!”宋子楠开始反击。
“呸!”
庞玲语音清脆地从牙齿缝隙里吐出这一句,轻巧灵敏得跟吐痰一样,然后利落地转身走掉。
秋雨泽在阁楼的缝隙里窥看着话剧般发生的这一切。
晚上失眠的时候会在网吧里闲逛,来回在这场所里行走着,头顶亮着一沉不变地灯光,简直是金鱼缸里的金鱼。累了他就坐在角落处思考着,看着玩家开心喧哗也是一种享受,不被卷入其中,冷眼地隔岸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