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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生活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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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蓬头里喷出的水流打湿了头发,那样地淌过他的发间,额头,鼻梁,脸颊,下巴,全身。透明的液体包裹着自己,他闭上眼睛,所有实物都消失,失去可以判断方向工具。
空间认识,触觉,嗅觉,视觉,像透过皮肤毛孔遁入体内不肯出来。认识度仅仅降低到被哗啦啦的暖流包围,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还在熟悉的家中,温热缓缓流淌过赤裸消瘦的身体,苍白的光线下幻觉轻轻围绕着他,营造暖流。
直到他睁开眼才忽然发现,自己生活在这么遥远的地方。
寻找什么?收获什么?他不知道。
所有的幻觉也如同在黑暗中飞舞的铁片,忽然间失去力量,被地心引力拉得跌在地上打转,碰出几秒琐碎纤细的声音,倏然停止。
他走出浴室,拿浴巾擦了擦身子,穿上干净的冬衣,拿起放在电视机上的电话,拨打了秋娅凤的号码。
“喂,妈。”
“儿子。怎么啦?”
“哦,日常问候。想你了。”
“呵呵。我还好啦,还不是那样的,你呢?吃饭了吗?”
“都还不错。”说着他忽然想到自己需要找一个工作赖以生存。
“那就好,我就希望你好。”她沉吟了一会,说:“上次你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啊,我看你心情都不怎么好。”
秋娅凤一直都知道在他身上一定发生了是事情,不仅是神态举止,这次回来他带回了所有的行李,如果不是再不会回去,是不会细致到这个程度的。但是基于对儿子的尊重和担心,她并没有机遇开口,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是需要慢条淅理才能水落石出。
“哈哈,我失恋了,这都被您看出来了。”
“哦。”她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那好好的散散心,回来再跟妈讲。你也早点休息吧。”
“好的,那我先睡了。”
“晚安。”
“妈,晚安。”
是这样的相濡以沫,世界上本没几个需要珍惜的人,如果荒废,那就是寸草不生的人生。
跟秋雨泽通完电话,她转身走进了亮着光的公安局,比起门外的宁静严肃,这里的场面依然有些混乱,几个鼻青脸肿的年轻人在被问话,秋娅凤的脸颊也有一大块淤青,身上几处隐隐作痛。
她微笑着对警察说:“谢谢,我打完电话了。”
世界的黑暗和光明紧紧相接。
她忽然想起儿子六岁的时候,独自一人工作完后的下午,把儿子载在自行车后座上,心想着接下来还得回家弄饭,紧接着是一个很陡的上坡,于是咬紧牙用力蹬着踏板。
儿子看出来妈妈很吃力,于是贴心地说:“妈,我下来了。”
她笑笑说:“不用。你乖乖坐好。”
儿子说:“妈,不要担心,过完上坡,下坡就会轻松很多了。”
所有的辛苦都化解开来,于是她觉得自己内心满足,终于地努力笑了出来。
秋雨泽漫无目的地在偌大的大学校园里走着,他想像着自己体内也有一个肆无忌惮的怪兽,怪兽正在打量着自己的五脏六腑,好像自己打量着这个校园一样,而怪兽是随时准备张开血盆大口饱餐一顿,自己却随时准备着被这个世界吞没,然后毫无踪迹。
他随便找了个长凳坐下,林林种种的树木在头顶繁茂招摇,路过的人群正在担忧会不会被鸟屎砸到,在他眼里生命的分秒如同一个完整的球体在分崩离析。他看着眼前匆匆来往的人流心想,这样相遇的几率是不是会大很多呢?可是见面了也不能知道她长什么样的。在那个沿海城市的时候,再怎么茫然地寻找,也始终是慌乱了眼神,现在不是轻松很多?
“你好,这位同学?你是新生吗?”一个亲切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啊?”他扭过头。
“怎么一个人啊,想要加入我们社团吗?”
“什么?”他转眼看见一个肥嘟嘟的女生举着牌子的,一个笑呵呵的男生站在旁边,几个人站在一起。
“我们是月老协会的,对我们社团有兴趣吗?我们协会可是专门牵红线的哦。”
“没,谢谢。”
于是他匆匆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转悠到学校附近的小吃一条街,小吃店上令人垂涎若渴的东西并没有吸引到他,这并不是因为他不喜欢吃辣的东西,而是他看到一个巨大广告招牌在闪烁,他伫立在人来人往中盯着那家网吧,玻璃门上贴着大张旗鼓的招聘启事。
在他高中的时候,网吧像一个幽深的洞口,自己也随着被卷进去,但是现在来看这个网吧却张灯结彩的,一片祥和之气。
五个金色的大字,蓝森林网吧。
秋雨泽在沿海城市工作和培训也是IT业,再加上家里开的网吧,知识和能力都应该足够。
他犹豫着,抬头望天低头看地,踢开着脚边的石子,在门口徘徊了几分钟。出入的人都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他,让他觉得别人在怀疑自己是个商业间谍。
豆大的汗滴从他的额头上滴下来,忽然间自惭形秽起来,该如何是好?
连阳光都刺得肉生痛,无处遁形的羞耻感被暴晒着,他在挣扎。一个青年男子不小心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秋雨泽立即清醒了过来,躲到路边有树阴遮蔽的地方,站在阴影里权衡犹豫。
几分钟后,他决定吃完午饭再决定要不要去面试。
其实在别人眼里无关痛痒的举手轻重,他却无法正视到自己。
他在旁边的小铺上点了些吃的,当午餐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又忽然觉得那是件必须要做的事情,耽搁一秒就万劫不复,于是毅然放下碗筷匆匆忙忙穿越人群,好像奔跑着去寻找一件已经失去了的珍贵宝物。
你不可能固执地妄想你的世界,就是别人眼里的世界。你想要争取的时候,别人也想争取。
终于他埋着头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边走边打量着左右两旁网吧里的人们,左手边的一个学生戴着一副从10层楼高摔下去都不会碎的厚片眼镜,一个肥胖的女生矫揉造作地用假音和网络那头的人视频,几个看起来30岁左右的中年人聚集着讨论游戏。
右手边不断的有“啪啪啪”拍打键盘的声音,那击打的声音就像甩在砧板上的猪肉,还有突然起来叫唤人名字的声音,从耳机里迸发出的刺耳歌声,夸夸其谈和互相嗤之以鼻的嘴脸,以及看连续剧的过程中忘情地傻笑或痛哭的人。
这是个正常的网吧。
进门后走几步就可以看见柜台,柜台里的女人画了妆,但是神情疲惫皮肤暗哑,应该是昨天夜班,没有睡觉。
“请问,你们这里是不是有应聘当当网管?”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用打量的目光,接着把腿盘起来,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情,说:“嗯,你多大?哪里的?有什么证件给我们看一下?”
“嗯,有。”秋雨泽从钱包里拿出身份证,继而说:“之前有受过专业培训。”
“外地人啊?这边读书还是什么?”她看了一下身份证皱了皱眉头问。
“不是,来这边找工作的。”
“好,有没有工作经验啊?”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说,秋雨泽镇定自若地站在那里。
“有过。”
“工资600,不包吃不包住,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有什么特殊情况要事先说明,类似换班之类的,如果做得好老板会看你的表现调整工资。”她犹豫了一瞬间,始终觉得不放心,眉宇间皱成一条线地说:“其实像我们这种小网吧,网管就差不多是个打杂的,你应该知道吧?”
想必她已经吃够那些心高气傲的大学生的气了。因为大学旁边的网吧必然有大学生空档时间想要来打工。
“嗯,知道。”秋雨泽回答。
“那今天你可以到处逛一下,熟悉下环境,等下老板来了会带你去看,如果可以的话,明天记得带身份证复印件来。”
秋雨泽点了点头。
“好,明天要交500块钱的押金。防止有偷窃或者损坏公物的行为后带来不便。以防万一嘛,这是规矩,你也别想太多了。”她说着。
“呵呵,没事。”秋雨泽笑着说。
“哦,对了,我叫庞玲,你以后别叫我庞玲姐啊,叫我名字就行了,我听到姐那个字就觉得恶心。”
“嗯,我叫秋雨泽。”他用手指了指自己。
“知道啦,我有看你的身份证。”她抬起头对着秋雨泽微微一笑。
南晔站在阳台上,哗哗的风吹过来,他眯着眼睛抽烟,突然风力大到吹翻了顶在头上的假发,假发盖住了额头和眼睛的部分。经过两三次的来回,他并没有恼羞成怒地把它摔倒在地上,而是叹了口气,终于任那一撮假发从脸上跌下去。
“南晔啊,你看我这件衣服好不好看啊?”
“好看。”他本不耐烦地吐了两个字,转念一想又缓缓的转身看了她一眼。
“好啊。你又敷衍我!”女人穿着睡衣走到阳台。
“咦,你怎么把假发丢地上啦。”女人说。
“呵呵,没什么,风太大了,老婆怎么出来啦。”南晔笑着说。
“好吧,你在家不想戴的话,就把它藏在你放内裤的抽屉里,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嗯,嗯。老婆真好。”
44岁的南晔,除了喜欢抽烟外,生活习惯基本良好,什么坏的没嗜好,喜欢喝酒的毛病也因为痛风的反复折磨后,终于折服。
现在就算别人劝他喝酒,他也会摇着头皱着眉说:“这可不行,那是要了我的命啊,搞不得,搞不得。”
一旦回想起几天都躺在床上不能动弹,脚拇指因为痛风而像要炸开一样,他就心里发怵。老婆也在那里抱怨说:“跟你说了不知道多少回了,叫你别喝酒,就是不听!这下好了吧。”
他面色难堪地躺着不动,背靠着床头,心想着要是能抽口烟,说不定会强些许。
老婆继续地说着:“唉,算了吧,我都不想说你了,这个老油条!下次老娘可不伺候你了,你有本事啊,去把你妈叫来!”
南晔终于忍不住,发狠地说道:“妈的,老子下次再也不喝酒了!”最后只有把气撒到自己的头上。
历历在目的情形,所谓吃一堑长一智,痛楚的感觉深记在心,南晔也深知自己身体状况不如以前,他说:“想当年和那些当官的爷们一起吃香喝辣的,吃共产党的饭吃得多不亦乐乎。怎么说那个时候我都还不怕动筷子,不过现在我决定,除了我儿子结婚,老子再也不喝啦!”
现世安稳,他在大学旁边开了家网吧,生意红火,日子滋润。
可是他常常教导儿子不要出入网吧,得认真学习,常引经据典的一句是说:“工人做工,农民种地,学生干什么?”。
“学生读书!”儿子朗声答道。
“对!所谓万般皆为下,唯有读书高。”一般这种情况南晔已经喝得微醺。
“嗯!”
儿子也真听话,对网络游戏之类的东西完全不感冒,简直是一窍不通,于是他就可以得意洋洋地跟别人说:“我就说了,免得别人笑话我们,说开个网吧是赚点钱,为了孩子的将来吧,反而把自己儿子给陷进去了。”
他说完一般会“呵呵”憨厚地笑了几声,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开,而且在儿子考到重点大学之后他更加引以为豪,据他自己形容那天比自己结婚还要高兴。
于是照常地,南晔8点就起床,给自己点了根烟,老婆就是这样形容他的,恨不得刷牙的时候,刷子在刷左边就用嘴右边的空隙吸烟,刷右边的时候左边吸,烟瘾就到达这种登峰造极的程度。
没有过多的话说,他洗脸刷牙,到常去的店家吃早饭,生活简约。
吃了很多年,老板自然都熟识,还可以天南海北的扯几句。
直到午饭过后,他就骑着他那台小绵羊电瓶车,一路颠簸来到了网吧门口,歇下车子,背着手逛进网吧。
有时候走进网吧的门,他自己都觉得恍惚,这原来就是自己努力的结果,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是衣食无忧,他觉得很满足。
于是他环绕一周扫视着上网的人群,一切正常,于是又安心的回到网吧大厅的中间,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就拿出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
这么多年来,这是他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