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关于天恢恢 ...

  •   樊金花推了推鼻梁上金色边框的眼镜,白白胖胖的身体深陷在沙发里,看起来几乎要被这柔软的皮沙发所吞噬。她义正言辞地说:“喜欢上网的都是些无所事事的人!这是什么物欲横流的工具,明天我就把你的网线给一刀剪了!”

      我爸估计也想把您的电视线给“咔嚓”了。夏千绘心想着,脸上无可奈何地说:“妈,我知道啦,马上就睡觉。”

      “如果你也有个当小学老师的妈,我想你也就明白什么是人类忍耐的极限了,我妈绝对赛过唐僧,她教训人起来比说R&B还溜!”“我得关电脑睡觉了,拜拜!”夏千绘充满怨气地敲打着键盘,把这两行字送出去,发给网络那头的叫“小龟”的网友,然后便开始在床上辗转反侧。

      不过,抱怨终归是抱怨,说不定一转眼,你再问她的时候,她就会笑颜如花地说,我最爱的就是我妈了,她很伟大,为教育事业奉献了自己的一生!早把刚才的怨气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被淹没在芸芸众生之中是有安全感的,网络这种形式的对话、交流,使人们仿佛钻进了温暖而舒适的洞穴,在里面不断营造着一见如故或针锋相对的幻觉。虽然网络的确与现实脱轨,几乎针尖麦芒要反目成仇,变成一对反义词,但无论我们掏心掏肺或妄自菲薄,只要置身其中内心就得到了满足。

      夏日的阳光把空气的温度骤然提升,张口几乎都是温热而黏稠的味道。

      初一的暑假,闷热的情绪被啰嗦的空调整理安静,夏千绘盘腿坐在纯白色的老板椅上,时常对着电脑屏幕抿嘴傻笑,也时常打出“操,你个龟儿子。”这种对话。那个时候喜欢的歌手是周杰伦,会大方的告诉身边的人,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能够毫不耻辱地表白,是多么珍贵的情感。

      空暇的时候就不断地在网上搜寻着他的消息,到他的中文网论坛,沸沸扬扬的新闻也一遍遍翻过,风风火火的演唱会马不停蹄地赶着,寻找着同样喜好的同类,为自己取名叫天恢恢,在那里遇见了小龟。

      持续几个月,每天固定的大段时光,手指马不停蹄地在键盘上敲打着,她觉得那些触碰得到心底的人,聊天时甚至只需支言片语就能理解通透,像只拾起一小块图案心中就能构想出整幅拼图一样。

      “人们常常感到孤独,痛苦,别人无法理解自己,所以我们是需要朋友的吧?”天恢恢问他。

      “朋友?”对方似乎正在深深思索这个词语的定义。

      “我们常常听到人们控诉,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人是个体的事实,但是另一个方面,如果是你的话,你会真的愿意让一个活生生的人侵入你的内心吗?”

      “不会吧,现在的我可能会高举‘不要侵犯我的孤独’的旗帜。可是谁都无法容忍别人完全读懂自己吧,也不愿承认有和自己相同物体的存在,因为这样我们才拥有各自的价值。呵,那些出生连体的人,可是玩命地在想和对方分开哟。”

      “有趣,但是他们并不相爱啊。或许正是为了各自恋爱才想要分开的,我的意思是说不定这是他们想要分开的初衷哦。”

      “可是在我看来,爱不过是飘忽不定的东西,就像季节。”对方沉默了一段时间,似乎在犹豫着自己的比喻是否恰当。

      “季节?”

      “对啊,我所说的是它的存在性。它不会永恒不变,也不会消失不见,但是一直在转变和更新,潜移默化滋长的同时也被毁灭着,粘连附着着对方变成生活的一部分或者只在自己体内的某个场所活着。不过这些也只不过是一个没谈过恋爱的初中生的认识,具体的东西说不好,因为它始终不是公式似的存在,能够从试管中提炼出什么来。”

      天恢恢像吃掉了一块果冻般沉默地汲取掉小龟所表达的东西,揉了揉眼睛说,“我们讨论的这个问题漫无边际,又没有标准答案,换做别的人一定会嗤之以鼻吧。”

      “但是我要说的是,在你的论述中我觉得始终差点什么,差一些正常的过程,类似热忱的东西。那么你到底在想什么呢?”过了一会儿,她又打过来。

      “其实,我只是在思索我们之间这样的联系,维系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天恢恢不自觉地用牙齿轻轻咬着嘴唇,“暧昧不明吗?”

      对话之中的间隙被沉默巧妙地溜进去,巧妙到几乎没有人察觉。

      “我想并不是这种通俗的关系,打个比方;类似作者,恰到好处的译者和心领神会的读者,而是像这样形式的和谐共处关系吧。你提出那个问题后,我便一直在脑中思索着,所谓人是个体的事实,或许像我们平常聊天这样,百无聊赖地述说着生活琐事,却能够滔滔不绝毫不倦怠,这样的距离,如果不被什么东西侵染或打破,应该也是刚刚好的吧?”

      “对,我们也不甘于友谊、暧昧,却又还不敢谈论爱情的话题。”

      “恩,由于犹豫。”

      “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天恢恢问。

      “不想让自己的心感到晦涩迷惘。”

      “能好好的表达给人听也是一种运气吧。”

      “对,非常好运。”

      “因为我们都是心的译者。”

      他出现在她那整个夏天的梦中,梦中的人站在小学教室门口。

      背着光的影子被粗糙的光线包裹着,她缓缓地走向他,可以看到渐渐分明的温暖嘴角,身旁木质老旧的桌椅飘逸着时光的味道,忽然眼前的世界又幻化成香草粉蝶花卉缤纷的草地上,他们已经近到可以伸手摸到对方鼻梁的距离,可是舞台又变换成了午夜繁华的长街,他露出青涩的笑脸,四周喧嚣不止。

      天恢恢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微红的脸颊,那一瞬间,画面如同柔弱的纸巾被细风从对角缓缓撕成两瓣。

      这样的春梦比在凌晨三点的黑暗中结束更可怕的是在考场的最后半小时惊醒。

      夏千绘初中毕业后樊金花带领着她去考省重点,考场里面的空气依然那么低气压,她饶有兴致地撑着脑袋,用铅笔在试卷空白的地方涂鸦,心中念想着结束的假期,发现回忆像绵长的河流,逆流而上也抓不住什么石头,最后只是被越推越远。

      人人都在奋笔疾书争分夺秒的时候,夏千绘做完试卷便趴在桌子上做了个春梦,接着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傻笑个不停。因为回想到小龟,两个人一起玩网游的时候,自己常常浑水摸鱼,常常回过神来时看见命悬一线的小龟边手忙脚乱地向自己求救,边满屏幕逃跑颠得尘土飞扬,于是就笑的前仰后翻。

      回过神来,夏千绘就匆匆交了试卷,头也不回地把背后漩涡般的气流甩到脑后。走出教室便远远看到了樊金花,她笑容满面地搓着手等待,于是两人躬身进车,一路上各自心怀鬼胎地沉默着,窗外人潮汹涌车水马龙,夏千绘闭上眼睛,挂念着氧气瓶一样的电脑。

      “喂,怎么还不出现?又去调戏良家妇女了?”夏千绘端坐在电脑前,一字一句地敲打着,白色的云朵从头顶无声飞过,简直快得像赶着去相亲。

      “你才去偷汉子了的吧。我刚刚和我妈在网吧里进行了一场恶战!”小龟说。

      “啊?最后谁胜利了?”

      “经过了几个小时的周旋,正是天昏地暗不可开交的时候,扫地大婶闪亮登场了,在她苦口婆心的劝说下,我妥协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我妈太奸诈了,那扫地大婶肯定是个托。”

      “还好我平时有老爸撑腰。”

      “呵呵。”

      “现在怎么办?”

      “我就不懂,她为什么偏对我的头发那么多意见?”

      “怎么该,怎么该。”

      “纠结,我妈又来了,快使用双截棍!”

      总之什么都来的措手不及,才显得有意义。

      转眼小龟也已经高二,夏千绘只有在网络上无所事事,目光呆滞地对着显示屏,瞳孔收缩。一晃神,仿佛看到有几个白色的小人,它们挣扎着破开纸般脆弱的电脑显示器,手舞足蹈地冲着她喊那些小龟常对自己说的话,做了一个又一个鬼脸。

      时光像水底的海藻,随波光自由自在摇荡荏苒,而我们却只能在更幽深的水牢遥望未来,举步维艰。

      信笺

      小龟:
      即使通信,依然遵循着我们的约定。

      不去关注对方在真实世界中的一切,抛弃掉空壳,连姓名都不再重要。那么我就想象你是某个外来星球上的某个奇怪的生物好了,在千丝万缕纵横交错的电波频率中恰巧和我头发末梢的接收器对上了。

      我想我们都有想说的话,找不到正确的位置投递,用孤独来消磨那些又太过难受,身体里也找不到多余类的胃来消化那些情绪,还好有你,无论痛苦难堪,鸡毛蒜皮都统统接受。

      等我妈就寝了,我才可以在一片漆黑中摸出手电筒给你写信。

      现在想想,端着喜怒哀乐的脸谱在电脑前度过了那么多个夜晚,再回到这个草长莺飞的校园,我才切肤地感受到我们之间的距离。

      刚开学一个星期,我妈就无比热络地把我拖着往班主任家里跑了三趟,班主任她家楼梯台阶我闭着眼睛走都摔不着。就因为这样,班主任家宿舍的保安还曾误以为我俩是三番五次潜进来偷自行车的母子大盗,就连我爸也由于我妈最近行踪过于诡异而对其进行了跟踪。

      好好的一个家,哎。

      你最近过的好吗?

      学校里全是新的面孔,每天我都和小蜻蜓手挽着手笑容虚假地在偌大的校园里招摇过市。

      你知道吗?

      每看到一个陌生的男生,从他的容貌之中我就联想到你,你会真实地出现在我的生活之中吗?是不是人山人海中的一个呢?像哪部电影情节里的男主角那样横空出世?

      笑容腼腆还是一脸无辜,我好怕自己会错过。

      你说也许因为网络,地球上的许多课树都幸免于难了,人们不用急急忙忙地去挖那么多树洞,用来掩藏住自己的秘密。

      这样的话,环保局应该在偷笑吧。

      我也有个秘密要告诉你,我妈曾经苦口婆心地告诫我说:“女生千万不要对男生说你喜欢他,不然他就不会喜欢你了。”

      我想问你,这是真的吗?

      今天下午,我和小蜻蜓照例到学校后门的窄巷里吃晚饭,小吃店的生意红火。我们朝那里走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司空见惯的夕阳铺天盖地。我忽然之间就觉得心酸了,不可救药地想到你,在那么遥远的地方的你。

      各种各样食物的香味萦街绕巷,这些都像细小的河流汇聚在生活的海洋里,它们无所不在无以名状,形成触得到的真实的东西,和你。那个时候我蹲了下来,眼泪在眼里不停打转,我忽然想到,对着树洞说秘密至少有一个好处,就是人不会对它产生感情。

      开学已经一个多月,每天单调地做着重复的事情,骑车、喝水、学习、吃饭、洗澡、睡觉。回想起来每件事情都安静得像黑白而无声的电影一样,只有当我随心所欲地挑选信纸,偷偷摸摸地写信,再满心欢喜地投递时画面才出现了色彩和音乐。

      再充实的生活,也花了一闪而过的时间,去思念。

      你听得到吗?那水滴般美妙的声音。
      天恢恢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小小地伸了个懒腰,怕被人发现似的把眼珠左右梭动了一下,利索地关掉手电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被窝,融进无声的黑暗中沉沉睡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