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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生命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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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被一只手用力地扯上,远道而来的光明在一瞬间被拒之门外。好像前前后后不过吃了几顿饭,走了几遍回家的那条小路,这一年的光阴就不辞而别。
夜在窗外深了起来,每当这个时候,人的意识开始变得清晰。秋雨泽□□地站在镜子前,观察着自己的身体,身体并没有什么出乎意料的变化。不知道这是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病魔有时候就像一团跟在你身后的黑色影子,一种心理暗示,你想和它赛跑把它甩到身后,却发现无论怎么样也甩不掉,他失望地思考着。
镜子被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伸出左手的食指,像是汽车的雨刮器在镜子上小范围地刷了几下,他凝视着镜子中自己的眼睛,心想着或许站在没有光的地方,就没有影子。
对,没有光的地方,就没有影子。也许没有爱的地方,就没有对生命的怜惜。
除夕夜12点的钟声敲响,鞭炮开始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楼下有母亲的叫唤声,秋雨泽急忙赶下去,陆地上硝烟滚滚如同往日的战场,鞭炮声叫嚣着看谁的气焰高,他捂着鼻子,说:“妈,干嘛?”
“快点,我已经帮你铺好了,前面那一卷是我们家的!要一次性点着啊!”“小心啊,别炸到手了。”秋娅凤在吵闹声中喊着。
“好的,交给我了。”秋雨泽慢慢走过去,突然想起外婆还在的时候,那个时候过年外婆也会叫自己出来帮忙点鞭炮,当时她很乐,开心得手舞足蹈的。邻居见她这么开心,也开玩笑地说:“看啊,这整个一老顽童。”
记忆的画面在脑袋里鲜活起来,秋雨泽用手背当着空气中的烟,把引子点燃。火花从中迸射开来,不断地跳跃弹动,秋雨泽忽然觉得心中有一股重量压着,于是深吸了一口气,竭力控制着起伏的情绪。母亲的眼中充满了笑意,他注意到秋娅凤眼角细小的纹路,不尽觉得那皱纹美得绝代风华。
浮华落尽的深夜。
他给自己盖上厚重的棉被,盯着轻盈而黑寂的空气发呆,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心情沉重得无以复加。在这样的黑夜里,死亡的幻觉常常如同蟒蛇死死勒住他的脖子,让他窒息。
新年过后,秋雨泽决定离开这个地方,带着他的迷茫,带着他的害怕,带着他的痛苦,带着他的责任。他不想逃避,他要亲自探寻,寻求答案。他告诫自己,不能慢慢成为谁的累赘,谁也不行,不要平凡庸碌地在病床上苟延残喘度过余生,不能那样地去伤害母亲。
因为生命是他们之间的羁绊,线的两头没有任何别人,这在浩瀚的宇宙中无疑是孤独的。这种孤独在唯一的衬托下也十分珍贵,但是如果失去任何一边,所以一切都将失去意义。世界的颜色褪尽成苍白,变成生命的无罪恶。
也许他并没有什么病,这一切只是谁的恶作剧,他笑着想。
但无论如何自己得去证明,独自一人,恶狠狠地打完这一场战役,就算遍体鳞伤,狼狈不堪,不管怎么样他希望最后对着秋娅凤,能露出凯旋后骄傲的笑脸。
只是他没有想到,线段的两头,一边的重量增加另外一边会第一时间发现。
秋雨泽临走前,已经喂饱了鱼缸里的金鱼,阳台上的盆栽也被他用剪刀“咔嚓!”“咔嚓!”修成嶙峋的枝干,这让那盆栽看起来像个脑袋又尖又秃的胖女人。
“估计我妈看懂就得和我断绝母子关系吧。”秋雨泽望着这株被自己凌迟的盆栽发怵,他懊恼地想,“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他收拾好行李,像平常出门那样地阖上了门,可能因为他不知道如何特别地离开,离开要怎么制造喜悦和惊喜呢?无论怎样粉饰,耗尽心思都不能改变事情的本来面目。
秋雨泽去网吧找到秋娅凤。“妈,你的乖儿子要走啦。”
“说了要送你的,怎么不让我送呢?这倒霉孩子。”
“哈哈,不用啦。我又不是一两岁的小孩子,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还搞神秘,总是回的时候也不说一声,走也要突然的走,你还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秋娅凤抱怨地说。
“哈哈,妈,我的错,这次就原谅我吧。那我走啦。”
“好,好,下次回来带个婆娘回。”秋娅凤笑容满面地用手指使劲地揉着他的脸。
“妈!你再弄我,我也搓你的脸!”秋雨泽一脸愤怒地说。
“好好,你走吧。”
“恩,我每天都会跟您打电话的。”
“记得打电话!别整天上网玩游戏!”
“知道了,我都这么大把年纪了,谁还打游戏呢。”秋雨泽摆了个不耐烦的鬼脸,不过是一句简单的叮嘱,但是他却觉得自己不能忍受那么一点点的不信任的感觉,就像提到旧事恼羞成怒,特别是亲人面前,他会敏感得暴露出所有的脆弱点。秋雨泽独自跨上的士,拖着沉重的行李,的士匆匆忙忙开往机场。路途并不是特别颠簸,但是他一直觉得自己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似乎连自己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该去哪里,像一个流浪的旅客。
寻找希望?寻找生活?还是寻找未来?
总有些东西不能放弃的值得去找寻。
他看着窗外一片密密麻麻的枯树林,它们像一个个光怪陆离的思想者,锋利而坚定地耸立在这片土地上,孤傲地刺向天空。而有些树上架着鸟巢,就显得不是那么孤单。
但他明白,自己将要离开这个用油条豆浆来早餐的城市,远离这群热情亲切的人。
江水深流翻滚,滔滔江水沧桑沉浮,那无穷尽的绝唱,谁在头顶呢?正俯瞰着扰攘不息的人群。时间是下午6点30分。
他从口袋里摸索出那折叠着的机票,这时才恍然大悟。
“哦,成都。”
时间的意义是被生命堆砌起来的,我们是踩在尸体上,生命堆积成历史的尸体,用生命前赴后继的建立者。建立着时间,让世界更加繁衍昌盛的时间。
秋雨泽来到这座城市的繁华区,走马观花地在计程车里窥视着,纵横交错的立交桥,巨大十字路口被路灯的光辉照耀得干净澄明,宽阔而宁静的广场在黑夜里耸立着庄严的灯亮,四处高耸着高大靓丽的建筑,它们如同沉睡着的机器人,似乎白天就会睁开激光灯一样的眼睛开始忙碌。路边嬉笑行走的人群让人安心,商店有漂亮的广告招牌,霓虹灯跟舞女身上的亮片一样夺人眼球。
他匆匆找了家旅店,放下笨重的行李,没有忘记跟秋娅凤打电话,于是计算了一下之前飞机的时间,累计到恰当的时候才拨通了电话。
“妈,我到了,都安顿好了。”
“恩,好的。没怎么样?累不累?”
“不累,我强壮得狠。”
“行,那你先休息吧,明天再聊。”
“好。”
秋雨泽把行李箱放置在一旁,到厕所里拿干净的毛巾洗了一把脸。他忽然想看清自己,却发现越来越觉得难过,镜子里脆弱的自己,坚强的自己,微笑的自己,皱眉的自己。这些画面迅速从脑海里闪过,灯光恍惚,像是蒙太奇。秋雨泽回到房里,看着宽屏的电视机在眼前却毫无心情打开,他关掉床头灯,安静地坐在白色的床单上,在陌生的黑暗里睁开眼睛。
他知道自己一直是只祈求内心安和的胆小鬼。
秋雨泽意识到时间在一分一秒的逝去,于是摁开了床头灯,他从行李箱中拖出换洗的衣物,去浴室梳洗完毕后又回到床边坐着,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就开始整理行李箱,在箱子的夹层里发现了将近十封厚厚的信。
原封未动的信纸,上面写着小龟收。难道是秋娅凤放进来的吗?秋雨泽暗自心惊,他把嘴巴民成一条线,然后将其余的东西都整理好,抱着信件坐到了床上。秋雨泽调整着呼吸,把信封的时间顺序找出来,然后一封封的叠放在床头,紧紧地闭了下眼睛,类似祷告或集中精神地紧闭着眼睛。
终于,他拿起一封信小心地撕开,眼神冷峻地抽出信纸,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竟然不自觉间露出了微笑,他开始贪婪地一行不落地阅读起来。
信件全部读完用了一个多钟头,秋雨泽忽然感到十分的饥饿,他伸了个懒腰,环顾四周陌生的陈设,随即略带犹豫地按下了床头灯。黑暗中他是冷静的,更多的时候,他明白必须严厉地审视现在的自己。
面对自己的一瞬间,心脏如同被掏空一样,继而被无数细小密麻的蜘蛛脚一般的倒刺穿了进去。
所有的无奈,耻辱,愤懑,以及惭愧都幻化成巨浪般潮水铺天盖地地过来,淹没了一切。但是又在一瞬间,希望像太阳从一个微小的点倏然绽放,朝阳般散发出耀眼的万丈光芒,不断充盈着这个密云暗涌,闪电交加的世界,直到光点升到苍穹,变成一个无所不能的太阳。
至少我还活着!
这一个声音,足以。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秋雨泽躺下的时候,他把整个寒冬都围在脖子上的米色围巾放在床头,摸着黑又用手抚摸了一下,让肌肉记住这感触。天恢恢应该还没去上学吧,她现在和家人团聚在一起吗?他想着,有一件必须做的事情就是去她读过的学校,那些树,那操场,那场景是不是和想象中的一样呢?
他不知不觉睡去。
翌日,微薄的阳光照到秋雨泽的脸上。
他睁开眼睛,心脏又恢复了活跃的跳动,薄雾像被稀释了的雪,笼罩着这个城市,秋雨泽在陌生的旅馆里醒来,懒洋洋地从被窝里起来看着窗外的景色。
人们如同咖啡的颗粒,天亮后就纷纷溶解,投入在生活这碗巨大的容器里。
秋雨泽站在路边安静地看着公交站牌,他耐心地等待前面头发花白的老人步履蹒跚地崴上公车,他决定从公车开始慢慢了解这个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