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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大个女 ...


  •   “时光会逼你这副万金之躯竞逐世上各样乜乜之最,你若决要做最尾一名,绝对允许。人生这可怕的染缸有所有污垢要面对,人转眼将会大个女。”

      年终的时候,亲戚们汇聚一堂,述说一年来的丰盛或落魄,KTV的时候夏千绘也没有料想到爸爸会突然唱这首歌送给自己。虽然他语音走调,但她依然觉得这感人的金句无懈可击地打动人心,父母的用意,无以言表。

      夏千绘上前和父亲抱在一起,樊金花也拿起相机拍照,她等了好久终于抱怨地说:“妈!你怎么等我脸都笑僵才按快门!”

      爸爸说:“这么冷的天,你就穿件牛仔裤加裙子,你不怕冷,你爸我看着都心疼。”

      樊金花在一旁开着玩笑,“你们俩注意点啊,我这个当家的可是在旁边,你们这么亲热我可要吃醋了。”

      一家人吵得欢腾,夏千绘却在这些美好的片刻中感到惭愧与感恩,忽然不忍心回忆从前,自己的叛逆和不安分,倔强和放纵,这些都如何地伤害过爱护自己的人,悔恨像蚂蚁窸窸窣窣地一寸寸爬过她的脊背。

      除夕夜里,人生的悲欢离合与此时此刻的相聚像被揉成一团的面粉。人们沉浸在归于平淡后的时光里,岁月如树皮脱落,白雪从天际飘落,新的一年开始了,连森林里的所有生灵都抬起了头,仰望着一尘不染的日出。

      夏千绘坐在起起落落的坐席中央,望着眼前的觥筹交错,她想着,难不成人与人的交流在这种时候便开了特殊通道?我们豁达地流露着一年以来苍白的感悟,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那些闭口不语的人反而是内心坚定的人吧?因为自己远远没有达到预期的目标,所以耻辱地沉默着。

      她始终觉得,有时候我们内心的建设是不是就像拿砖块堆砌迷宫的过程呢?迷宫渐渐变得繁复迂回,连我们自己都不再记得来时的路了,那么旁人的理解和规劝又有什么用,语言到底要经过怎么样的抵消和磨损才能抵达内心深处呢?

      可能到了某个年纪,对别人的抵触和抗拒最终都要尝到索然,迷宫的意义消失了,它也终将会坍塌成空无一物。

      过完大年初三,全家亲戚决定一起旅行,浩浩荡荡的一群人驱车前往目的地。她总记得穿过了繁华的商业街后车窗外是很长一段距离的田野和山丘,寥落的人家和稀疏的人烟开始出现在人们的眼绵。

      旅行的第二天,清晨的空气充斥着离开般苍凉的味道。夏千绘与弟弟妹妹嬉闹着,她开始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孩子们的尖叫笑声,追逐打闹格外醒目。他们像接收器般吸收着这个全新的世界的一切讯息,感官得到刺激后兴奋地表达,无拘无束地表达着对新鲜事物的热忱。而她却觉得自己像个穴居的八旬老人,早已对穴里的光怪陆离司空见惯,早已抓到了自己该有的姿态,以此来面对一切。

      夏千绘童心未泯地问她六岁的表弟,“告诉姐姐以后想娶个什么样的老婆,解决诶给糖你吃。”

      表弟眼珠骨碌一转,说:“娶个给糖我吃的老婆!”然后伸手把糖夺了过去,一溜烟跑掉。

      于是她又不厌其烦地去问七岁的表妹,说:“告诉我,以后想要个什么样的老公啊?”

      表妹挑起眉毛,然后又皱起眉,说:“我以后不要老公!”

      “为什么啊?”

      “老公和弟弟一样抢我的糖吃!”

      旅途中跟着这两个鬼灵精,说是照顾反而被感染了不少欢乐。全家人到了一个原始部落,少不了的民俗表演,特立独行的自然民风,呈现着一种与众不同的归宿感。徒步走过一座土黄的山丘,她看到一条弯曲在黄色土壤上的小蛇,对它记忆深刻却保持距离地走开了。

      空气里枯草和牛粪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湖泊上飘着灵气氤氲的白雾,笼罩在这里的空气有着清新薄荷的微凉,每次呼吸都深深地感到空气洗涤着污浊的肺。

      表弟在这个地方更加的如鱼得水,经常在夏千绘的面前叫嚷着来回,除了爬树还把鞭炮塞进牛粪里,然后诱导表妹和她过去,人间悲剧就是这样产生的。夏千绘常常气喘如牛地弓着腰,跟在两个小鬼的后面,喊道:“你们给我站住,两个小兔崽子,老娘要是年轻个十年有你们好看的!”最后只有满眼忧愁地望着他们,说了一句,随他们去吧。

      盛满一年忧伤的灵魂倾泻到疲惫,才能安稳睡去。她躺在旅馆整洁的床上,眺望着窗外的夜色,发现自己真的好希望有人此时此刻在耳边轻声说一句,晚安。

      无论何时离开任何地方,身体都会表现出一种孤独的气势,像火车要脱离这条轨道行驶到另外一条轨道上,这和一个人或一群人无关,因为我们每个人所需要告别的东西都是独立的。

      云,载起秘密,雪,泄下希冀,风,扰乱频率,雨,冻结成冰,人,等待归期。

      夏千绘旅游归来后意外地发现自己在刻意地疏远网络,她对这个世界的认同开始动摇,常和姚依晴一起出门逛街,春寒料峭,他们脚下仿佛踩着无止境的路,谈天时脑海里也仿佛是无止境的回忆。路过常去那间网吧的时候她站在门外看了看,这个时间里面常有握紧麦克风热泪盈眶地吼叫的人,他们渴望着团聚,在这么重要的时候却不能和其他人一样与亲人团聚,如论如何,她都觉得自己是多么幸运,所以更加不会去和他们抢上网的机会。

      姚依晴一直在学画画,常常走到哪里都背着画板。特别是放假会四处写生,特立独行地在人群中戴上耳机,无论什么时候都看起来像深夜里踽踽独行的归人,孤独而执着。

      她常常有些奇怪的想法,无法和不亲密的朋友谈起,也不愿轻易地说出来,她清楚地认识到,没有理解的时候和没有回应的时候,要么直接做一些让人懂得的事情,要么舍弃这种愿望。因为理解这个东西的确是强求不得。

      有时间的话会去离学校一个半小时车程的江边,坐在堤坝上写生,在醉人的春风中把江边广阔的景色一览无余。江滩建设后往来的人流量变大,娱乐设施和健身器材旁总围满了人,晚上还有不堪入耳的KTV鬼哭狼嚎,歌声哀怨缠绵而又悲愤填膺,如同拙劣的喜剧。

      姚依晴独自坐在堤坝上,表情或说是冷漠,又或许像是冷静,总之一动不动。直到夜幕开始把它黑色的爪子伸向这里,耳机里的歌声留下刮痕般醒目的余音在脑袋里回旋。空气被片面而又整齐地染上暗色,像有人拿了把刷子在空气中来回地刷,以电视剧花白的模式渐渐变深起来,相隔的空气粒子与旁边的色泽慢慢相近,直到所有的粒子都被染成了黑色,直到它们完全融合,才归于黑暗。

      姚依晴舒展了一下身上的骨头,思绪从周围的空气里抽回到脑中,她利落地站起来,转身飒爽地跳下堤坝,像当年那个男孩一样。她还记得自己还不够高到可以安然无恙地跳下去,那个时候男孩在下面张开双臂接着自己。忽然想到这场景,像发现自己对一些生僻辞藻记忆深刻一样讶异。

      她匆匆地背起画板提着颜料,跑过那段没有路灯又空旷的路程。曾经害怕这段路的心情还心有余悸,到灯火明亮的地方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确认没有遗失的物品,才一步步的慢慢走起来。
      苏娴最近谈了恋爱,整天开心得合不拢嘴且开口闭口养生美容之道,拿手好戏就是食指放在嘴边,露出娇嗔的表情,说:“呀,这个东西,人家吃了怕长胖。”

      于是夏千绘和姚依晴被逼无奈地对她投射出仇恨的目光,问题就在于姚依晴这家伙可是天生丽质难自弃,怎么吃也完全不长肉,热量不知道消耗到哪里去了,难不成她也练了六脉神剑把脂肪给逼出体内?夏千绘在和她同桌的那年就常常为此纳闷不已,姚依晴还常常大言不惭地唱自己是个失控的胖子,罪魁祸首就是这个家伙。

      常常便有类似如下的对话出现在他们之间。

      恐怖片正看到一半,女主角刚刚被惊吓得精神失常或泪流满面,再或者一个极其残忍血腥的画面过后,大家的心情还久久不能平静。

      “夏千绘!”

      “干嘛?”夏千绘用眼角瞟了姚依晴一眼。

      “我饿了。”姚依晴用空洞无神的双眼无奈地盯着她。

      “我靠,我们不是刚刚才吃了那个什么晚饭吗?姚依晴你还是不是人啊!你什么投胎的你!你、你、你是不是有了?”

      “人家正在发育期嘛。”

      “老娘更年期都过了。发育就多吃点木瓜!中午的时候喝豆浆,来!老娘来帮你按摩咯!”夏千绘说完卷起袖管。

      “走啦走啦。”

      “我一个小时前才说的要绝食!我不去,不去!肯定,确定,以及一定!”夏千绘握拳流着泪感慨,说着已经被姚依晴拖出了房门。

      “吃就吃吧,你吃了不长肉,我可没那得天独厚的体质,我可会膨胀发酵成新世纪的奥特之母。”

      “哇,我感觉我的唾液就要淹了这电梯。”

      “好吧,再吃几个月,我只希望一脚踏上这电梯之后,另一只蹄子还没迈上来,它就报警了!”

      夏千绘说完绝望地抬起头仰望着电梯的天花板,电梯里的光线把她的脸照得惨白,看着这笔直下落的玩意,她顿时有种堕落的幻觉。

      于是他们两分别演绎了煤气罐子和伸缩自如的气球这两个质感丰富的角色。

      前段时间,苏娴也不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似地,她忽然之间成了曲美的代言人。

      “一个暑假不见,你被哪个妖孽上了身?瘦成这样了。”夏千绘觉得她的两眼珠子就跟猫和老鼠里面那只猫一样变成了保龄球砸到地上滚两圈。

      “那可不,女人就是要善变!”苏娴说完得意地笑弯了腰。

      “好吧,让你丫嚣张,等我有一天。哼!哼!”

      夏千绘说完这句就开始幻想着自己一脸得意忘形的鬼祟笑脸,然后用假音加颤音地叫:“嚯嚯嚯嚯,哎呀,人家一不小心就瘦成这样啦。”然后只见苏娴瘫软在地上饮泣,偷偷地抹着眼泪,灯光就哗地照在她的脸上,一瞬间她看起来仿若苍老了几十岁。

      大学寝室熄灯后是个非常奇妙的场所,因为并不会叽叽喳喳或扰攘得不行,大家的心情都像垂钓的浮标漂在水面上。

      因为互相看不见表情,也不会暗自耻辱,有时候陈年旧事也像破烂皮靴从江河里被打捞起来。
      苏娴和夏千绘临铺,她也常常跑到苏娴的床上一起吃零食,一起睡觉。人会慢慢成长,心也是。交往不再像高中的那样血肉横飞,但却是更加真挚朴实的友谊。

      “其实我高中的时候很胖。”

      “很胖?”夏千绘看不清她的脸。

      “恩,很胖很胖,又丑。”“班上的男生喜欢取笑我,于是变得有点孤僻,喜欢看动画片,整天幻想白马王子出现。”

      “恩,我觉得我也是。”

      “有时候想到以前的一些事情,还是觉得很温暖啊。”她顿了顿,又说:“男生都是喜欢嘲笑胖胖的女生,追在身后像赶不走的苍蝇。那段时期我的同桌叫周琦云,很黑的一个男生,笑起来可以看见他白白的牙齿,眉毛也浓密。”她努力思索着,对着黑暗中的空气回忆他的样子。

      “那还是初一的时候,现在回想起来会明白,如果没有他,高中应该就会失去一半的欢乐。因为总是会看到任性的女生,如何娇蛮,那个爱她的男生都会包容她。可能因为自尊心的作祟的原因,我当然也渴望那样,于是拼命地折腾着周琦云。”

      “霸道地要他为我做了好多事情,每天要他带早餐给我,帮我抄笔记,给我发泄,他一直对我很好。有一次自己居然跑到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周琦云我要和你绝交!’任性到了这样的程度。”

      “记得当时,他只是默默地上台用黑板擦把那些话擦掉又回到我旁边坐着。”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还听同班的男生用唏嘘的音调说着周琦云怎么会看上她的!现在过了这么久,不知道为什么,晚上的时候常常会想起他,无意间就联想到他的一些事情。”

      夏千绘看不到她说话的表情,从声音中辨别着她的开心。

      “有次我说,哎呀好累啊。他说肩膀借给你啊。我自嘲地说看你那鹌鹑架子,你受得了啊?”,“结果,他只是笑了笑说,所以我还在成长啊。”

      “现在也不知道,成长成了什么样子。”

      “我一直没有说话,因为我也想到了小龟,有时候就突如其来地好奇,他在干什么呢,与旁人一起吗?讲着他的冷笑话给谁听?或许他也还在关注着我,会像我一样常常偷偷地去他的空间。”夏千绘说。

      苏娴侧过头来,顶着黑暗中的发声处。

      “去看他有没有更新,从签名中玩侦探游戏,从而可以了解他最近喜欢什么样的歌,看什么样的电影,是如何的心情。自己情绪的跌宕起伏都随着他的细微改变而变化,从那么一点的线索窥探和臆想。”

      “但是他的资料已经有好久都没有变了。”

      夏千绘舒了一口气,说:“虽然现在有了隔阂,虽然他说在他的心底那样看待我,虽然现在还舍不得把信纸燃亮成空中飞舞的黑色棉絮,虽然觉得被他那样的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虽然只是在认识7年之后才通过电话的朋友,虽然我们失去联系的日子又过了一个月,又一个月——虽然我在心底着急。”

      她没有继续说话,黑暗中两人沉默着,没有人还睡得着,但是直到天亮也没人再多说一句话。
      新年后的日子,人们在大街上不断地和某个同学,朋友,旧识,认识但不熟,的各个单位偶遇着,灿烂地笑再灿烂地告别,这是礼貌。

      “小子,多年不见你还是健硕如前啊。”

      “您还不是一样的美丽动人。怎么样啊?谈恋爱没?”

      “你没看见我旁边站两女的啊,倒是你,过几年孩子都能出来打酱油吧?”

      “哪敢啊,我妈妈不把我的名字从户口簿上划了。呵呵。”

      “新年快乐啊。”

      “新年快乐。”

      没想到冬天的末梢很快就沓然而至,像有个圣诞老人乘你睡着的时候爬进了屋子,帮你带走了这一年来的不开心,沮丧,失落,难过,绝望,这些负面情绪。再把它们分门别类地打包领走,把高兴,积极,勇气,希望都装进精美的盒子里搁在床头,直到鹿车倏忽从头顶飞过,新的一年就真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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