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何来尘埃飞舞 ...
-
你可能很那意识到人类是多么强大的生物。
从小时候只有唯一的一个伙伴变成身边许多朋友围绕。
从开始只喜欢那个人的音乐变成喜欢上他的娱乐八卦。
从什么都伸手求爸妈来买,到学会口袋里装零用钱。
从生日才有新衣服到学会自己买名牌,我们太容易习惯。
习惯去爱,也要习惯受伤害。
习惯了赤裸,也要习惯自我包裹。
习惯了挥霍,也要习惯沉默。
习惯了亲人在身边,也要习惯他们的离开。
习惯了生存,也要习惯面对生中的死亡。
秋雨泽觉得自己的身躯如同微粒体正以一种倒计时的模式向风中溃散,他觉得身体在时间这个最大的容器里,慢慢被溶解了,就像一粒沉入水中的方糖。
他呆在渐渐变暗的房间里,看着夜幕将其手臂伸了进来,楼下孩子喧嚣的玩闹声也越来越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平息了下来,像深夜的公园一样沉静。
秋雨泽去火车站买了张火车票,他至少不想走在路上然后流起鼻血吓到路人,或者身体在房间里腐烂发臭然后一群苍蝇来雕琢自己的尸体。毫无疑问地,他想念秋娅凤。
人越长大越分得清亲人才是真正需要被珍惜和善待的对象,这些是静水深流的情感。只有当我们陷入异地,遭遇了冷漠和虚情假意,我们才发现自己像习惯了地心引力一样,习惯了亲人的爱。而如若一旦失去,仿佛失去了根。
他站在火车站的汹涌人潮中想象着萧熠城,他回头露出狡黠又桀骜的笑脸,他知道这是萧熠城传递给自己的勇气。
身边的陌生人们目标明确地在这地球之上东奔西跑,执行任务般冷酷而老练地活着。
秋雨泽想象着天恢恢,两人曾经那样的熟悉,初中暑假,高中寒假,他三番两次地蓄谋去四川旅游,但是全都胎死腹中。他觉得这次自己有足够的理由舍弃现实因素的束缚去做那些想做的事。
让岁月浊蚀的勇敢的心,又复苏了。
这不是出于对陌生人关怀的热忱,而是用生命换来的观望。
他望着火车窗外一格一格掠过的风景,想象时间和世界的关系,世界前赴后继地被时间扼杀,就像整个画面定格后一切又壮烈地重生。
经过山丘和旷野,火车又冲进了隧道。莫名的恐惧钻进身体,一瞬间好像死亡的黑暗和冲击力,秋雨泽视死如归地睁大眼睛,他告诉自己就算有莽莽撞撞的苍蝇撞到眼球也不怕。
可是人活着就要克服恐惧,如果人一直置身于黑暗的洞穴之中便会习惯黑暗的生活,习惯洞内的世界。当他独自一人出无光洞穴时,他发现外面的世界草长莺飞,四季分明,敞亮而浓烈的色彩里,他反而不知道如何生存下去。因为他所依赖的生存制度被粉碎后,需要克服新的恐惧,才能继续走下去。
秋雨泽站在家门口犹豫着,一如往常的场景里他却不知道自己应该摁门铃还是敲门。
门被推开的时候秋雨泽被吓得一抖,而且差点把鼻子给撞成粉碎性骨折,还好它天生就器宇不凡且韧性十足。
秋娅凤正准备出门倒垃圾,她也被秋雨泽吓得一抖,手里的垃圾袋也散了一地,然后她一脸疑惑地打量着秋雨泽,秋雨泽的脸部抽搐了几下,尴尬地笑了笑,秋娅凤才喜出望外地说:“啊?你怎么回啦!”
秋娅凤像意识到自己得表现得开心点,于是笑容满面地把他拉进了屋,“怎么回来啦?饭吃了没?”
“恩,妈。”“吃了。”
“我刚还想着打扫一下屋子就出门办事,你怎么都不说一声啊?”秋娅凤脸上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慈祥。
“恩,忘了。”秋雨泽不乖地撇了撇嘴,顺势把行李拖进门放任一旁,然后趴到沙发上像平日里回来那样,他蠕动着挪到了沙发上遥控器的旁边,电视机屏幕换得闪花了眼,秋雨泽扭头过去看秋娅凤。
“你回来都不说一声,不然我下午去买点菜啊什么的,那就炖点鸡汤你喝?”
“哟,不用了。”秋雨泽装得一脸认真地摇了摇头。
“哎,你肯定没吃,好吧,我来弄你最喜欢吃的番茄汤!”秋娅凤说着就要耍起家庭主妇的身段。
“好。”秋雨泽放下遥控器一脸无可奈何地看着秋娅凤。
番茄汤是他初中一直到高中恋恋不忘的味道,秋雨泽到外地做事的时候秋娅凤还特地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诶,那个老娘得把番茄汤的秘籍传授给你,免得你在外面嘴馋!”然后秋雨泽拿着笔把步骤当公式一样记了下来,像做什么化学实验地开始在厨房舞刀弄剑,那天下午他趴在桌子上就睡了,还做了个极其打击人的梦。
秋雨泽梦到自己回到老家里,满院子都是自己喜欢的食物,还有鱼尾纹不知怎么也健在,一人一狗在家里吃得七荤八素不分你我摸着肚皮打响嗝。但是当梦像泡沫在阳光中破掉之后,他茫然四顾地醒来,抹了抹嘴边的口水,发现自己仍旧身处这举目无亲的异地,被这样的落差击得溃不成军。于是心情低落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顿时觉得自己像刚淋完雨又掉进下水道的倒霉蛋加落汤鸡。
高中的时候,母子两人为了饭菜的问题吵得不可开交,吹胡子瞪眼地绝食抗议,但是现在想来只有一笑了之。
秋娅凤也不会说出来,不希望儿子成为一个任性的人这样的良苦用心。
乘着秋娅凤下楼去丢垃圾的空闲,秋雨泽缩头缩脑地溜进自己的房间,推开门的那瞬间才发现屋子陈设和离开时一样,屋子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就像随时等待着他回来一样。
桌子上井然有序地排放着书本,于是他像故有相见一样地走过去拍了拍它们,然后才转身下楼。高三的时候喜欢买书,但是秋娅凤心中当然只有教科书无毒无害纯洁得无以复加,所以只有自己省吃俭用买书,自然不喜欢借给别人。秋娅凤似乎也明白这个道理,于是只要有亲戚借书她都会帮儿子婉言拒绝,甚至加以恐吓。“我家秋雨泽的书啊,一般不会借给别人,就连我都不怎么敢碰的。”
导致有个亲戚借过一次他的书后,还书的时竟然夸张地用报纸把书皮包住。秋雨泽接到书后开心地抱着宝贝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
“诶,你怎么突然回来还没讲呢?”秋娅凤有意无意地问。
“哦,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工作放假,我回家休息段时间,顺便让您每天有机会唠叨我。”
“不是,你工作上有什么问题,领导对你有意见,让你提前下岗了吧。”秋娅凤狐疑地看着秋雨泽。
“怎么可能!”秋雨泽把拖鞋底拍打地板的“啪啪”声和说话的节奏有意识地结合在一起,他一字一顿地说着。
“妈,你最近身体还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啊,只要没那么的累,身体就挺好。”秋娅凤说完莞尔。
“不用那么累啊,反正你有儿子。”秋雨泽笑着拍了拍胸脯,心情却愈发沉重。
“好啊,好啊,我等着你出息。”
从来没有这样互相体谅的对话,他只是在拼命地想证明自己,急躁得像头得躁郁症的狮子。
两人在饭桌上,秋雨泽一直低头不语,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戳在脊梁骨,他愤怒自己的无能。
“我啊,又不图你个什么,你自己过得好就行了。”秋娅凤坐在他的右边不动声色地说着。
“呵呵,我可是盼着您要图着我个什么,才肯长这么大的。”
“行,那我就享福了。”
“您是不是又想说隔壁哪个老王家儿子又到了哪个国家留学又毕业了多少年薪?然后他们家光宗耀祖了抬起头做人了,还逢人就讲知识就是力量。我可是对这些有心理阴影了。”
秋娅凤瞟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说:“谁能跟我儿子比啊,只不过希望你努力点才说的,他那儿子几年才回一次,有了等于没,也没什么意思。”
“恩,我综合素质比较高,收到!”
秋娅凤呵呵地笑。
吃完了饭,秋雨泽回到自己的房间,习惯地关上房门躺在床上,忽然想到父亲这个名词。从来不知道爸爸是个怎么样的存在,光辉灿烂?成熟稳重?严肃苛刻?阳光乐观?随和谦逊?无法凭空捏造的形象。就算依照电视剧里的人物去想象也无法有身临其境的感受。
只是知道很小的时候他便抛弃了这个家,应该是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人却不存在,也不能说是不存在,是没有和自己一起生活,或许甚至一秒也没有一起过。当然这一秒是不包括怀孕和受孕的那会儿,想到这里的的确确让人感到伤心,他和谁都无法敞开心怀地去讨论这个话题。
秋娅凤对此也没有进行过多的解释,就像再怎么解释也无法填补上那生命的空白,不能弥补心中的疼痛和缺失,何苦要抛弃自己的骨肉呢?倒地有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
为什么只有自己遭遇这样的孤独呢?
但是一旦让他想到秋娅凤日夜忙碌只是为了支撑起自己的生活,给自己一片光明。他就完全的懂得和释怀,那些有过的怨恨和丧气,其实根本算不上荆棘。
无论谁带来的安全感也都只是幻觉。
只有努力是真实的。
记得小学的时候,秋雨泽是不怎么受欢迎的类型,体育不行,学习成绩在班里也只能说是马马虎虎。可是心中潜滋暗长着千奇百怪的想法,供给他自卑,逃避现实,给他自我催眠。但他不敢将其说出来,揣在心中炸弹一样的存在,直到有天跟隔壁班上的男生开玩笑却真的动起手来。
结果就是被老师抓到办公室里请家长来领,秋娅凤来了以后被老师严厉地训了一顿,回家的路上她一直走在前面,秋雨泽不敢和她说话,桥上是傍晚夕阳过后夜幕降临的景色。
路上满是忙碌的行人,秋娅凤按捺着自己起伏的情绪,几个瞬间她都在苦恼,问题是不是出在了自己的身上呢?如何找到一个恰当的方式来循循善诱?
“你为什么和别人打架?”
秋雨泽低着头没有回答。
“为什么!”
“是不是我没有爸爸的原因,所以什么都比别人差?没有爸爸就得没有朋友,就不被老师宠爱!”秋雨泽含糊地说,说完往后退了一步,可怜巴巴地望着秋娅凤。
他在渴求答案或者希望得到怜悯,与此同时秋雨泽也担心母亲会给自己来一顿棍子烧肉,恐惧在体内剧烈颤抖,秋雨泽手心全是汗。
秋娅凤惊愕了几秒钟,她把脸缓缓地转到一旁,咬着嘴唇又开口说:“没有,你什么也不比别人差!”在她心中不希望儿子以后干不好任何事情都用那种理由当挡箭牌来搪塞自己,她只有用这种信念支撑自己。
秋雨泽没有再多说话。
“好,你先回房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秋雨泽慢慢地转身,离开时黑暗中门被摔响,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些让人悔恨的灰白记忆好像钻出地壳的毒蔓藤勒紧了你的脖子,欲罢不能的窒息感。
秋雨泽甩开记忆的束缚起身走向书房,楼下传来秋娅凤的声音,“我先出门了,去网吧视察一下然后买点菜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