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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回忆路过蜻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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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老师焦急而关切的目光落至洞底,旁边的孩子也感到安心,中年的男老师把借来的梯子慢慢放下去。
“你先上去,我在后面看着你,没事的。”
“恩。”
姚依晴踩上梯子,手掌用力地抓牢阶梯,一步一步地往上攀升,拥有熟悉的阳光和新鲜空气的世界就在眼前,她眯着眼抬头,憋住呼吸用尽力气双手撑住洞口,然后把剩下的身体也从黑暗的洞中拖出来。
一身狼狈蓬头垢面的模样,她回过头注视着洞口,一动不动地。
曾恒也慢慢爬了出来,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姚依晴低头忍住眼泪没有哭出来,旁边的女生赶紧围了过来安慰她,曾恒在后面手捏着拳头紧张的样子,眼里满是担忧的波荡。
在学校里上完了整天的课程,天空像床头灯,按了一下就亮起来,再按下去又暗了下去,校园里的树木时而静默,时而张狂。
晚自习的铃声刚响完,曾恒站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静静地看着她,姚依晴收拾完书本和文具,独自一人从前门走出教室,往回家的路上走。
“我能和你一起走吗?”曾恒跟在她身后的一小段距离,在这条不怎么亮的街道上他喊了一句。
女生停顿了几秒,说:“今天,谢谢你。”
“呵呵,不客气。”曾恒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
“那个时候,没想到你会下来。”
“我知道你一个人,一定会害怕的。”
“谢谢。”
晚自习放学的时间是9点,离家有段很长的路,沿途都是废弃的工厂和老旧的居民楼,毫无车辆和行人,路上一盏灯也看不到,自然也没有多余的声音。
一条笔直的道路因为黑暗看不到尽头,荒芜的寂静溃散在空气里,当觉得害怕的时候,嘴里会哼唱着喜欢的歌,因为唱出来就不会感到那么被动,那么无力,那么害怕。
她的内心顽强地抵御着黑暗的侵蚀,抗拒着恐惧的笼罩,也有时会试着想生活中其他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
每次离家还有50米的时候,姚依晴就冲刺着不顾一切跑过去,沿路边跑边发出叫声,“奶奶,我回来啦,开门。”
笨重的书包在后面拍打着后背,冲破黑暗抵达彼岸的一刻终于到来,然后就是铁门被打开的声音,奶奶的笑脸,于是迅速地窜进家中。
这样的心情。
这一切,所有的美好,也只有曾恒看得见,因为是邻居。这样的她,在洞底的黑暗中一个人,怎么会不害怕。
“以后也一起上学吧。”
“恩。呵。”
姚依晴和曾恒家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条窄巷,巷子口有根又粗又大的电线杆,两颗茂盛的桑树一左一右耸立在前庭,每天两人在树下等待对方一起结伴上学。
放学有几条路线可供参考,一条会经过江边的防水提,沿着堤坝一路长满绿野仙踪般的碧绿色草坪,时间春夏秋冬地交迭替换,草木枯荣绿草茵茵都是属于他们开心的时光。
两个人总是歪歪斜斜地在两米高的堤坝上一前一后散步,张开双臂保持平衡,江边上的柔风拂过低头啃草的水牛,和煦的阳光照在那鼻环上灼灼生辉,空气被打包成香草味的气球破裂在空气中,在耳畔小声说心事时夕阳染红了江水映红了脸,载满沙子的船坞“轰隆”地把沙子倾泻,堆砌成思念的沙丘被阳光照耀得金灿灿,玩耍的孩童拾到完整精致的贝壳,谁的笑脸总那么无邪。
一天又一天地挎着重重的书包在堤坝上游走嬉闹,时光不忍切断,舞曲最终还是嘎然。
最后一次目光的相遇,她在后院回头望着站在二楼阳台的曾恒,他眺望着远处被皑皑白雪覆盖的树木和田地,曾恒忽然低头接上姚依晴的目光,眼中流露出诧异的颤动,在银装素裹的景色里总是别离,两人都知道将要到来的别离,眼前的世界不断飘落着茫然和不知所措的雪。
因为姚依晴父母常常不在家里,从小是和奶奶一起长大,手中握紧的是爸爸妈妈一个星期一次的电话,清凉的夏夜听奶奶唠叨爸妈年轻时候的故事,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高三的冬天。
那天夜里,姚依晴独自在偌大的房子里听电视机的喧闹。晚饭回来时房子的大门开着,她进屋后叫了几声,奶奶都不在,她摸着黑打开了客厅的灯,走到走廊再打开灯,屋子变得亮起来。姚依晴以为奶奶可能出门跳舞去了,以前也有过的情况,所以她没有放在心上,回到自己的房间。
但是到了11点的时候,事情变得有些不对劲。她又去奶奶的房间找了一遍,黑暗中按开了开关,陈设依旧没有变化,也没有人。她顿生疑窦,通往后院的门也紧紧关闭着,她在厨房的窗口边看着后院的情况,外面天光泯灭,夜色深沉而冷酷,松树随着风律动,黑暗中隐隐约约有个人躺在地上。
捧在手里的玻璃水杯“啪”地摔到地上,碎了一地。
她仓皇地打开了铁门,心脏跳到嗓子眼,差点扑倒在地上,摸黑踩下了阶梯,哭着鼻子走到了奶奶的身边,冬季的寒风刺骨如针扎在脸上,她抹着眼泪摇了摇奶奶躺在地上的身体。绝望如雪崩般灭顶而来,那一瞬间她的身体被埋在深深的黑暗里,一动不能动弹,甚至不能哭喊。
奶奶一动没有动,身体已经失去了温度,嘴角边的血渍已经凝固。
她脑袋里“嗡嗡”作响,身体失去意识地站了起来,绝望的哭声划破了冬日的沉静,邻居都闻声而来,几个中年男子赶忙把奶奶抬到了客厅,姚依晴面无表情地拨打了爸妈的电话,一阵忙音后,对方匆忙地接起电话,她的第一句话也是哭喊出来的,“奶奶不行了。”
对方有一阵的沉默,然后是喉咙哽咽着,听得出极其忍耐要哭出来的声音,“我马上回来。”爸爸在电话里给妈妈转述的声音悲痛而颤抖,电话里立即传来的哭声。
附近的医生赶了过来,几个月来的第一次家人团聚就是这样的场合,整个世界坍塌下来,夏日夜晚顿时变得幽冷而凄凉。
难怪大门会开着,难怪一晚上都不知道奶奶去了哪儿,姚依晴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毫无生命力地站在奶奶的身边,眼神空漠地盯在一个地方。妈妈把她用力搂在怀里,姚依晴的身体冷冰冰的像刚从冰河里捞起来一样。
一家人三口待在客厅,静静地等待着医生宣判。
医生沉默着摇了摇头,所有人的头都垂了下去。
姚依晴忽然哭了出来,“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发现奶奶呢?我怎么那么笨,说不定早一点,早一点!奶奶就有救了。”“这是我的错,这是我的错。”恸哭中瘫软在妈妈的怀里,完全不能自己。
妈妈不停地安慰着她,说:“这不是你的错,怎么会责怪你呢,要错也是我们这些大人。”
“不要胡思乱想,奶奶一直心脏就不好。”
一直陪伴着她的奶奶,说爸爸妈妈故事给她听的奶奶,吃饭的时候叫唤她的奶奶,在狭小的厨房里小桌子小凳子上一起吃饭的奶奶,灯黄下缝衣服的奶奶,每天晚上帮她开门的奶奶,哄着她抱着她的奶奶,督促她学习的奶奶,扶着自行车尾座教她骑自行车的奶奶,告诫她人就是活在矛盾中的那个奶奶,再也回不来了。
自己当时不懂得的那些深奥的话,却认真的记了起来,可是谁也无法预料这一天的到来。
天空中是梦魇一般的混浊而黑暗,乌鸦自顾自地站在枝头,把脑袋伸进翅膀中用喙小心梳理着毛发,它的嘶鸣声打破死寂。
送走奶奶的最后一天,她第一次看见,那么坚强,那样隐忍,那么沉默的爸爸,颤抖的双手握住骨灰盒,眼眶里血丝红得可怕,父亲像遍体鳞伤的野兽般疲惫不堪。
从此以后她无论如何都害怕呆在这个家里,电灯柔和的光亮也像芒刺在刺着皮肤,每扇门的后面都像躲着怪异的尘埃,没光的角落,似乎想象得到有灰尘在悠闲地谈天,它们在黑暗的空间里藏匿,闪躲,掩人耳目,干着不为人知的勾当!
她总是记得一个人躺在房间里,头顶的天花板时不时发出震裂或挤压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头顶行走一般“咚咚”地作响,通往阳台的门总是死死地反锁,姚依晴总是怕它会被谁忽然打开,所以从来不敢多看一眼。
可是这个世界上总有死亡,在黑暗的地方,无声地发生着。
像是在害怕某处的车祸,轮胎急刹的声音,汽油点燃爆炸的火焰,地震,山体滑坡,海啸或龙卷风,那一瞬间世界轰然坍塌的巨大绝望,生命要结束的恐惧。你永远来不及捉摸,没有力量去阻止,但是它却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甚至快得来不及传达到你的脑中,这个世界没有超人。
只是经历过一次后,我们就会恐惧它的降临,惧怕它会再次彻底摧毁你的生活。死亡带走那个你深爱的人,夺取那个珍惜你的人,以至于我们活在日日夜夜的恐慌之中,成为一个杞人忧天的傀儡。
“死不是生的对等,而是潜伏在我们的生之中。”——村上春树
这种恐惧深入记忆中,牢牢的捆绑住了她。姚依晴用自己的身体去领会了这种失去的悲痛,她深刻地意识到悲痛不是治愈好后可以忘却的皮肉之痛,在面对记忆深处裂开的罅隙时,悲痛和恐惧会像一个会忽然间疯长的种子,一旦破土便不可收拾。
归根结底我们害怕面对一个未知的东西,更何况那个东西随时随地可以夺走我们的生命。
也许面对死亡,我们是卑微的。
于是爸妈决定带着姚依晴离开这个地方,搬到新的住处重新开始,新的家自然是在千里之外。
离开前的一个星期,下午放学,曾恒和姚依晴坐在冷风过境的堤坝上。
“我要搬走了。”她说。
“哦。”曾恒的右眼斜了斜,脑袋不移动地偷看了一眼依晴的侧脸,他没有多说话,心情低落的样子低着头。
“没关系的,我们以后还会见面的。”
曾恒沉默。
“我的同桌就说过,她爸妈从小就是青梅竹马,然后因为爸爸当兵分开了,可是20岁的时候两个人又遇见了,然后组织了家庭哦。”
“恩。”曾恒低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思绪被风吹得很淡,像迎风稀释的烟般没有方向感。
眼前的楼房银装素裹,街道旁的树木都静止不动,空荡荡的公路上十分干净,辽阔的天空在仿佛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但是伸手却发现什么也没有抓到,脚下的草坪全枯了,雪花落在上面白茫茫一片,两个人穿着笨重的棉袄在堤坝上看着冬日的风景。
或许他也没有想过,没有了姚依晴的生活会是怎么样呢?
会一个人逛完整个堤坝吗?
会一个人坐着看牛吃草吗?
会听到父母的叫唤才拖着书包回家吗?
会和那个弄哭过她的大男孩和好如初吗?
会在清晨和谁结伴上学呢?
会在看那部没有一起看完的动漫时伤感吗?激动处想开口却发现旁边没有她。
会忘记彼此吗?
他们当时没有意识到那么多,所以只是单纯的难过,沉默中空气里满是低落的离别情绪。
“我把我的发卡送给你,一起埋在我家和你家中间的那个小巷里面。”她说完把头上的黄色发卡取了下来,头发披散到脖子,她把发卡递给他。
“好。”曾恒笑着说,然后跳下了堤坝抬头看着她。
“那么20岁的时候见。”
抬头时那么耀眼的冬日阳光,在厚重的云层中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