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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重新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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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症的通知单。
秋雨泽手捧着那张单薄的信封,恐惧如缠住脖子的蟒蛇,他的右手用力地掐住腰间的皮肉。像有一把匕首插在胸口,他的身体缓缓地抽搐着,体检表随着地心引力飘到了沙发上。明显地感到乏力和肢体几乎要瘫痪,骨骼、神经、动脉、血管,像一齐从背后被人全部抽出扯断一样,变成了断线的木偶。
内心的恐慌如同整个世界被笼罩了瘟疫一样苦难的迷雾。
秋雨泽佝偻着身子走到床头,仍然是止不住的颤动和亢奋。
他打开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取出两颗安眠药服下,全身裹紧被子躺到床上。此时此刻,他只希望自己能够沉沉睡去,忘记现实的苦痛折磨,让一切在沉睡中稀释飘散,如同花粉在湖畔上空的浓雾中飘洒。
紊乱而迷蒙的梦境,不省人事的睡眠。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秋雨泽觉得自己似乎睡了整整一个星期,醒来的时候脑袋像装满沙子的沙袋般沉重,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进食,回忆出现间断性的空洞,简直像是被轰炸后坑坑洼洼的地表。他竭力控制着那些在脑中呼之欲出的画面,耻辱、愤怒、孤独、暴力、幻觉、死亡,在灰色的空间之中刮着风暴。
透不过气来的压迫感挤压着胸腔,秋雨泽用手使劲抓紧着自己的身躯,细腻地感受着疼痛和存在感的掠过神经。
被乌云遮蔽的阳光时而蜂涌而至,时而退缩在后。他检查着自己身上的淤青,手肘、手臂、腰间、后背、全都青一块紫一块的。隐隐约约记起前几天是怎么过的,黑暗中愤怒地扭打自己,意识模糊时用身体冲撞到家具墙壁上,并和萧熠城在混乱的房间里打成一团。
他伸手碰了碰淤青的地方,痛觉如尖锐的针刺进柔软的神经末梢。
秋雨泽试着张开口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再使劲也只能哑巴般从喉咙深处发出挤压的声音。
阳光再一次金碧辉煌,光线密集地汇聚在那张没有泪水却苦皱的脸上。天亮后空气的温度与此时此刻的心情融为一体,地球燥热地转动,人间喧嚣,韶光一秒,活在今朝。
秋雨泽起身,拖着步伐走到衣柜前,摊开手臂打开柜门,手臂因为没有力气而颤抖着。他舒展了一下眉头,挑了件喜欢的外套穿上,然后走到镜子前站定。秋雨泽对着镜子中的自己眯细了眼睛,蓬头垢面一脸胡渣,他试着对镜子中的自己笑了笑。
如泣如诉的魂,天空中下起咒怨般连绵不绝的雨,田野上歌起凄凉摇曳的风,轰动的雷震在窗外,附着在空气微粒里的灰暗如宣纸上晕开了淡淡的墨色,仿佛一旦吸入肺中,就有衰老钻进身躯,阴霾的苍穹敷衍出疾病一样的密云。
秋雨泽迈步进厨房等着生水煮沸,把筷子咬在嘴里嚼着泡了碗泡面。他凝视着煤气蓝色的火焰,舌尖在口腔里死死地抵住牙齿尖锐的位置,指甲狠狠地扣着自己的肉,心脏拼命地鼓动着。
可是忽然之间,他想起萧熠城说过的话,傻傻地笑了笑,放松下来。
秋雨泽拖着空无一物的躯壳站在楼梯口眺望眼前的世界,他思考着自己的生活,它应该进入怎样黑漆漆的隧道,然后把端在手里的泡面吸入肚中。
孩子放肆的哭泣声,教堂静谧而沉重的钟声,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在这座石头森林的上空旋绕。
他闭上眼睛。
曾经你站在舞台上充满热忱地演着话剧,头顶的灯光太亮,耀得你睁不开眼。
你坐在窗台摆着脚看了几次完美的夕阳,找不到方法来表达你的情怀,你蹲在厕所马桶上苦思冥想那位女主角,你的等待就像剧里的对白,石头投进海。
曾经你独自在深夜看了几部电影,和朋友聚了几次餐,喝了几次苦闷的酒,坐了很多趟那辆回家的公交,这些之后你开始思索你的人生。
你曾经像电影里的谁一样妄想着去抢劫银行,但又对自己说,不行!里面有我喜欢的员工,我可不想伤到她。
你看着眼前飞驰而过的地铁,突然无法抑制地想要飞身轰轰烈烈地迎上去,把生命壮烈地盛开。
你想象着今天吃的食物,它们在肠道里缓缓地蠕动,然后落到胃袋里被搅混后,到底会是种什么样的媚态。
楼道上有猫的嘶叫声,秋雨泽回房。
敲门声,随之萧熠城。
黑色的眼眸之中满是担忧,萧熠城没有开口。
“何苦需要敲门呢?”
萧熠城尴尬地抿嘴一笑。
萧熠城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两人靠的很近,他揽住了秋雨泽的肩膀,秋雨泽感受着这奇异的温暖,时间沉默如缓缓拉下帷幕的舞台,秋雨泽感受着萧熠城用夕阳般温馨的浓度包裹着自己。
第一天,它们在一片岑寂之中没有说话,时间如油灯上的火苗晃动了一下,窗外风起云涌,蔚蓝的天壁迅速撤换成了黑色的河流。
第二天,晚餐丰盛得像高中时一样,回忆起秋娅凤的菜原来那么可口,吃了那么多年没间断的喜好,也只有妈懂,他要掉泪地握着电话听筒,却始终没有勇气,怕一句安好就掉泪。
时间到第三日,秋雨泽和时隐时现的黑猫在这个天光泯灭的城市里游荡,没有熙攘的人群,路灯连成一脉相传的呼吸如同长城,马路旁地砖上的纹路清晰而冰凉。
谁也没想到,秋雨泽又坐在了那盏路灯边,小黑猫也有模有样地坐立在他身后有草地的位置,秋雨泽缅怀起曾经某个死亡的过站。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养过一条狗,因为秋娅凤去菜市场买菜,它就一直跟在后面。她风风火火地走到门口才回头看见它,蓬头垢面的样子对着秋娅凤摇头晃尾。于是两个人一起给它洗澡,它站在盆子中间一动不动地,乖巧的不行,脏兮兮的毛发被洗干净后才有个沙皮狗的样子。
秋雨泽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鱼尾纹,秋娅凤顺便把它搁在新开的网吧里,还扬言这家伙可以又招财又看门,最后鱼尾纹常与秋雨泽打闹追逐,秋娅凤反而头痛他们影响生意。
周日的时候和鱼尾纹一起到河边,有时漫步散心,有时放风筝睡觉。
最记忆深刻的那次,鱼尾纹招来了岸边的狼狗,狗群死死地围住了它秋雨泽面对困境吓得松开了手里的绳索,胆怯地退了几步,但鱼尾纹却吠了几声便化险为夷。
这件事一直令他于心有愧,鱼尾纹回到身边又相安无事地玩耍,当天晚饭的时候秋雨泽小心地蹲在一边,盯着看它认真啃东西的样子,鱼尾纹摇着尾巴把饭盆弄得声声作响,于是内心欣喜而安慰地傻笑。
他问秋娅凤为什么狗群会散开。
秋娅凤笑着说:“这应该跟我们看外国人是一样看热闹的心态吧。”
只是这样开心的日子也并没有持续多久,转眼半年的光景,鱼尾纹也离他而去。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依然历历在目,秋雨泽一如往常地在晚饭后牵着鱼尾纹出门散步,走着走着它的步履变得踉跄,街上暗灯鬼火汹涌人潮。秋雨泽也惊慌失措于它的异常,它走两步便扑倒在地,四肢因无法支撑而倒地,怎么也爬不起来,秋雨泽只是给它大气,赶紧带它回到家中给秋娅凤看。
秋娅凤一见这幅情形就知道它中毒了,一家人慌慌张张联系兽医,秋雨泽至上而下地抚摸着它的背脊,一边心里害得不行,一边安慰着它说:“没事的,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不断地上下抚摸着鱼尾纹的背脊和头顶,鱼尾纹无辜而又充满痛楚的眼神望着秋雨泽,没有任何反抗地躺在地上,口吐白沫。秋娅凤经过一番打听,他们找到了最近的兽医店。
秋娅凤一路抱着它在怀里,急急忙忙到兽医店时鱼尾纹的嘴边挂满了白色的泡沫,已经一动不动。
秋娅凤抱着鱼尾纹进到兽医简陋的屋子里,秋雨泽却不敢进屋站在兽医店外面,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紧紧咬着牙齿,手捏着拳头战栗着,不想让别人看见,眼泪却不争气。
他抹掉眼泪又进去看了眼鱼尾纹,兽医匆忙给它打了一针,坐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说:“这就要看造化了。”
兽医匆匆打发他们回去,他们出门的时候,兽医先生开口,“如果明天还活着的话就再来。”说完露出麻木的表情,之后便是木门被关上的声音。
秋娅凤把它抱回网吧里面,当时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全是嘲笑和围观的卑劣嘴脸,喧嚣揶揄充斥全场,人类丑陋的笑态和粗暴的戏谑在这场所之中如黑夜里风暴般强力的刮着。
鱼尾纹霍然站了起来,四肢以至全身孱弱地颤抖着,然后吠叫出声。
那是秋雨泽第一次听到这么撕心裂肺的叫声,歇斯底里到撕烂喉咙也要叫出的声音。他开始的时候还稍稍庆幸以为它恢复了体力,只是没想到这其实是它最后的声音。
困兽之斗,像与全世界宣战一样,痛斥一切!咆哮一切!与一切为敌!这是秋雨泽当时无法想象的痛苦和绝望的心境,而自己只是心痛地痴望着它,无能为力。
后来想到那个时候它的眼睛可能已经盲掉,神经也错乱,毒素已经摧毁一切。肠穿肚烂的疼痛折磨着它,但是神经已经被摧枯拉朽地损害,只剩下偌大的恐惧在身体里撕裂所有,等待死亡的宁静。
它爬起,又步履蹒跚地跌倒,再爬起,又支撑不住歪倒在地。
周围丑陋的嘴脸还在为之喝彩,它抽搐着爬起来吠叫,又喘着气倒下。
无可奈何之下秋雨泽赶走了看客,把一动不动的鱼尾纹安置在安静的角落。他一直看着奄奄一息的鱼尾纹,害怕它度不过今晚又去拿了杯子盖上,用纸箱把它围好。
秋雨泽心里想留下了陪它,可是也没有说出来,因为怕被人窥视到自己的内心,害怕让人知道鱼尾纹是心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秋娅凤把他拉回家,两人一直没有多说话。
凌晨在床上辗转反侧,但要等到明天中午才能去看望鱼尾纹,秋雨泽早早地爬了起来,走近晨光微薄的厨房之中,枯坐在凳子上流泪。最后鼓起勇气偷偷摸摸地溜进网吧找鱼尾纹,可是到那个地方的时候鱼尾纹已经空掉了,只剩下斑黄的地砖上一块块黑色肮脏的血渍。
他去问秋娅凤才知道,更早的时候秋娅凤已经去了网吧,鱼尾纹已经变成硬邦邦的尸体,怕秋雨泽看了伤心,自己一个人偷偷的用麻袋装起了它运走。
秋雨泽哀求了她很多遍,秋娅凤才告诉他把鱼尾纹丢弃到了一座情人桥的湖边,他想给它做个墓碑也不敢出声了,秋雨泽赶到那里凝望着被装在麻袋之中的鱼尾纹。
终于还是泪流满面,面对懦弱的自己,就算会被旁人耻笑也不顾了,只是静静地站着流泪。
委屈和愤怒过后,他觉得自己的心像冬季里又硬又冷的石头,之后的一个星期都会去那湖边的桥上发呆,在密集的树荫下凭栏沉默着,身后是人来人往的世界,没人知道他想的什么,他也不想知道别人的世界,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终于有天麻袋也不翼而飞,于是什么也没有留下,一片废墟之中他面无表情地伫立着。
如果有下次,我会撕开皮囊把你拥入胸膛,捍卫你如同心脏。
如果有机会,我想为你做个木质的小箱,刨开土壤和绝望,安葬你的躯壳。
如果还能抚摸你的毛发,我会有说不完的话,逛不完的春天如画。
如果还有眼泪,感谢你给这个灰暗又悲哀的自己带来许多温暖和开心,你是我一个人的光。
所有的无辜和不幸总在发生,在那些突如其来的时刻,计算失误的某个角度,我们无从防御,只有不假思索的恐惧。谁又会料到鱼尾纹吃到了仓库角落的老鼠药。
秋雨泽抬头仰望着马路对面参天的古木,黑猫也垂头丧气地“喵”了一声。路灯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坚定而温和,秋雨泽仿佛已经从无法自拔地悲伤中脱颖而出,但又其实不然,甚至与其相反地,那淡泊更加接近于绝望的边缘,像是崖边的少年。
“冥顽不灵的家伙又来了,看你这状况可真是令人堪忧啊。想听听我这个大叔的意见么?”路灯大叔死命地在黑暗中眨了眨灯泡眼。
“当然,无论如何都是洗耳恭听的。”
路灯大叔睥睨了一眼秋雨泽,严肃地咳嗽了两声,眼神变得犀利且四周包裹着一缩一伸光晕。
“毋庸置疑,所有生命都是一个毁灭的过程。”
秋雨泽思索了一阵子,缓缓地抬起头,眼中如薄雾笼罩,看不透的黑色瞳孔像被打散了一般,“呵呵,所以你的意思是大家都一样,根本没什么搞头?我只不过是把结局预支了的连续剧。”
“腰斩的连续剧?非但如此哦。”
“那么?”
“是独一无二,精彩绝伦的连续剧。”
“哼哼,现在这个境地,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无果,再怎么努力也是彻底的失败者!还是接受现实,学会放弃吧。”
“接受现实当然是必然,只不过我希望你能知道一点——上帝创造我们不是为了让我们失败的。”
“海明威?”
“不错。”
少年怔住,眼神中的迷惘像河水深处的涌动,他沉默了一阵。
世界也在一起沉默,眼前的道路一片岑辉,寂静的沙粒,寂静的天际,寂静的树和楼宇,寂静的风。
他忽然释怀地笑了出来,“果然有你的。”
黑猫也似乎很得意地,连续“喵——喵”叫了两声。
“加油,至少你的连续剧不会插广告!”灯泡大叔耸了耸眉头。
“没有什么会因此改变,唯有我自己。”
少年拍了拍屁股站起来。
朝阳的光辉包容世间一切,秋雨泽站在洪荒般袭来的灿烂光辉中,如同重生般满心希望地站起来,仿佛那个瞬间花尽了一生的勇气。
我们的人生碰到一些妨碍自己的人并阻碍到他人,但是为了我们更加重视的人和把我们更加重视的人,我想我还是会选择继续生存下去,这不是不是刻意或无心的讽刺,只是我们没有因为阻碍你而消失。
你看,这就是我们爱的力量。
死亡赐予生命新的意义,失去了原本的自我,留下满目疮痍的世界,人生重新启程。
对于那些爱我的人
想说很抱歉
那时没有及时的出现
也希望你留下照片
用笔记本来纪念
好让我重温你走过的路线
留长的发线
悲伤时对着镜子的笑脸
那些珍贵的前年和被宝贝的明年
或许能重演
不需要排练
高兴忘形地怀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