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鱼迁徙录》余伟文

15、从来未爱你绵绵

　　独在异乡为异客，身在外地就顺理成章地被称为了外地人。

　　并不是特别辛苦的工作，脸上带着标准营业性的微笑雷打不动地杵在柜台上，尽量想象自己是石像，是没有自我的机械在运转，是目的性明确的野兽在狩猎。遇上难缠的客人就要费点口舌，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劳力，一个人对快乐的渴望和要求降低一点，他自然对痛苦的承受能力要强一点。

　　像是从天而降的□□被投到了世界的尽头，孤独迫使人回忆从前的痛苦和快乐，但是如果置身回忆之中便会使现在的自己疲惫不堪，那么我们便要学会换做把玩的姿态，使自己更加的自得其乐。

　　对于秋雨泽来说能舍弃从前并非那么痛苦，因为他就像一只一直在寻求蜕变的蝉，他当然像东邪西毒里年轻的欧阳锋一样想知道山的后面是什么，就算山的背后真的依然还是山。但留下他独自想象萧熠城在他体内播下的种子，却是件难熬的事情。

　　每逢这个时候，秋雨泽便拉开房间里的百叶窗，让房间里淡蓝的光线变得明亮，新鲜的空气从涌入房间驱走沉闷，阴暗与晦涩也渐渐消融。将穿过的衣物也一一洗尽，杂物都清理的整整齐齐，学习从家务劳动中寻找乐趣与释放，望着一尘不染又整洁明亮的房间心情自然变得开朗。但是有的时候，他也会选择去找一个篮球和一群伙伴，这当然是萧熠城教给他最后的一样东西。

　　离公寓不远的地方便有一个篮球场，在喧嚣的社区中心，夕阳过后他常常在那里流汗。肌肉得到适当的舒展，忘乎所以地在球场上奔驰后绷紧的神经也因此放松，发条太长时间太紧必然会断掉，每次运动过后整个人都如同湿透了的毛巾被拧干般轻松。

　　篮球场的右边有个颇有情调的露天小餐厅，露天的部分用了几块好看的大幕布遮蔽，颜色时常换新。烛光圆桌，歌手助唱，熏香烤肉，从里面飘荡出美妙的歌声不单引人侧目，自然也是一种行销手段。

　　夜，篮球场周围公路上穿梭的车辆渐渐消停，只剩下车灯如游鱼发亮的眼睛游过河流般深沉的黑夜，红绿灯不安跳动。

　　秋雨泽大口灌着矿泉水补充水分，喝完后坐在篮框下等待体力恢复。空气中传来的声线起伏婉转，时而空灵，时而妖娆。虽然是通俗歌曲的演唱却唱得十分有味道，滑音处该修饰的地方也特别修饰，起承转合的地方也用心投入感情，运用得有其巧妙之处。感动如雨点重击在秋雨泽疲惫而柔软的心脏上。

　　秋雨泽擦了擦脸颊上的汗珠，诚恳地告诉自己说，听了她这么多天的歌，跟她的声音也已经很熟了，不去瞧一下她的庐山真面目怕是对不住人吧。

　　于是缓步接近那间餐厅。

　　忽然之间雨就渐渐在空气中拉了无数面珠帘。歌声也戛然而止，天地间只有雨。秋雨泽回头凝望着篮球场，只有四散逃逸的人们，没有飘忽灵动的身影。餐厅匆匆收业，歌手早已不知去向何方，一群人挤在屋檐下，哪里分得清谁是谁。

　　他也躲进路边檐廊之下，秋雨泽望着从天而降的雨水，不断地告诫自己。世界无所谓悲伤，不存在欢乐，只是我们把世界人化了。世界有着精钢般坚强的神经，从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你何苦在这里顾影自怜呢？简直像花季思春的少女被破了处！记住！

　　同情自己是卑劣懦夫干的勾当。----挪威的森林

　　没过多久回到家中，秋雨泽强盗般粗暴地推开房门一脑袋躺到床上，让我成为耸立在这座城市地表的钢精水泥高楼大厦吧，任凭风吹雨打也丝毫不动摇！让我化作雨点在天空绽放吧，落地至少一秒欢愉！让我睡着吧，于是意识中“吱呀”一声有门被推开，他沉沉睡去。

　　自此以后，秋雨泽还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就是每个月他必须去医院做一次全身检查，不然就坐立难安，总有种随时随地会患绝症与世长辞的预感。

　　几个月倏忽消失，又到了八月酷暑，晚上七点。他等待着电梯上升到十一楼，额头不自觉流了几滴汗，他无声忍耐着。脚尖与地面做着互动，电动门打开，他走进电梯厢的光亮之中，中规中矩地站好。

　　电梯缓缓下沉，这冗长的趋势几乎是要到达地核。“叮咚”一声到达一楼，电梯门自动开启。

　　对面坐着以为等待电梯的女性，穿一身洁净的白色衬衣，看起来十分精神，黑色短裙在下身，脸上化着淡淡的妆，高跟鞋衬出漂亮光滑的脚踝。

　　秋雨泽不禁看了她一眼，女性的坐姿略显疲劳感，她的眼神望过来时由下至上，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疲惫与寂寥。

　　秋雨泽与她自然地擦身而过，别无他想地迈向常吃晚饭的小店。

　　回来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他缓缓走进电梯，等待那直飞入霄的晕眩。突然注意到电梯厢的右壁上贴了张小纸条。它不是告示那样张扬的存在，而是像便笺之类的东西。仿佛会写上“今天晚上不回家吃饭”“晒了的衣服记得取下来。”诸如此类。

　　“交个朋友吧，穿蓝白相间条纹衬衣的那个。”

　　他没有将纸条取下来，而是尽量躬身配合纸条的高度去看清这样东西，秋雨泽困惑地皱了皱眉毛，再打量了一下自己，身穿蓝白相间条纹衬衣又玉树临风的那个不就是我么？电梯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怎么能确定传达到我的眼里？况且不知该如何回应，难不成在电梯里大喊大叫的成何体统！“我就是那个穿蓝白相间条纹衬衣的那个家伙！你也快出来现身吧！”这的确有够傻气。

　　秋雨泽正踌躇不决，电梯门“哐当”开启，他抓耳挠腮了半天后还是悻悻地离开，电梯门“哐当”又合拢。秋雨泽迟疑了几秒，开始往回走。

　　秋雨泽回到家门前，拉开空有骨架的铁门，门发出铁器挤拉的声音，他低头发现脚边掉落了一枚发卡。

　　小巧而精致且闪着银光。并不像是谁遗漏的，而更像是谁刻意将发卡留在那里，发卡安静地躺在脚边，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他俯身拾起发卡仔细地端详，发卡意犹未尽地反射着光，它看起来有流光溢彩的海螺般神秘深沉，似乎把它放到耳边就会如倾如述滔滔不绝。秋雨泽轻轻推开门，走进屋内。

　　窗外圆月皎洁，秋雨泽反复地想象那张纸条和来历不明的发卡，纸条已经消失了吗？像玻璃鞋一样遁入空气中，电梯厢里唯有灯光明亮如昔。他思考着，意识却像一座浮在半空中的城堡，堆砌的砖块开始松动脱落，由阶梯到城堡内的墙壁都在分崩离析，最后解体得一干二净。

　　一个星期也不知不觉渡过，人仿佛一沉不变地枯坐在水底，各种各样的物件都从眼前缓缓沉到水底，曾经过去，以后将来。时间也随河水缓缓流移，他拼命挥舞双臂，却像在月球般感受不到任何地心引力。

　　在缺少那个挡在前面的那个人后，在没有庇护所后如何勇往直前，我们像没有巢的飞鸟一样失去方向，寻找归宿感。我们在别处生活着，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任何的恶意，与世界的差距，心的距离，都会肆无忌惮地掠劫你心中的温存，毫不留情地摧毁掉你曾经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星期日，秋雨泽在床上使劲折腾恨不得把枕头都塞进耳朵里，隔壁“噼里啪啦”吵个不行，拖桌子的声音在脑舱里横行霸道，拖拉出一道道刀割进淤泥中般的刮痕。

　　他对着天花板呼气，像有个小人拿着喇叭在耳边聒噪呐喊，“你看！全世界都在高速运转不停，上下班时间刻不容缓，医院里救死扶伤争分夺秒，学习室里拼得头破血流不眠不休，地铁公交上挤满了工作的人，连蟑螂都在厨房里忙忙碌碌，唯独你在这里呼呼大睡，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懒得抽蛇筋！”秋雨泽赶紧翻身坐起，呲牙咧嘴地对着墙壁半响，终于决定逃离这个场所。

　　秋雨泽寝室的门刚被打开，就听到外面的声响。

　　“穿蓝白相间条纹衬衣的那个，你好噢。”

　　一个身着白色短袖，牛仔短裤，俏皮短发的女生出现在眼前。

　　秋雨泽打量了一下自己，“我好像今天没有穿衬衣吧。”然后秋雨泽小心地觑了眼她，到颈子的短发，额头的刘海被发卡别在后面，还有个显著的特点就是咧开嘴笑得开心的样子。

　　“我叫刘绵绵，以后就是邻居了哦，多多指教啊。”

　　“幸会，幸会。”秋雨泽抱拳回礼。“哦，对了，我叫秋雨泽。”他把手藏在背后，站直了说。

　　她笑着说：“现在里面还在搬东西，等下进来坐吧？”

　　秋雨泽看着她一怔，诧异地说：“原来是你，在三楼对角的那个销售员。”

　　“对啊，整天在中层领导的监督下把三楼来回地走了无数遍哦，终于想起我们上次遥相呼应了？”

　　“呵呵，我在二楼的遭遇也没好到什么地方去！”

　　开单，拿东西，招揽客源便要反复地在这商场的大理石地板上走，每天无数遍的往返，自然意识到对方的存在，这就像在两辆南辕北辙的火车窗边上的邂逅，作为苦命相连的同胞，三楼的刘绵绵和二楼的秋雨泽常常互相招手示意。

　　自此两人渐渐熟识，至少在同样陌生的城市有同样寂寞的灵魂。

　　下班又被挤在同一架电梯里，两人都被逼在透不过气的角落，电梯里大家各自找寻着自己的角度好让彼此的目光互不相触，秋雨泽忽然发现旁边的是刘绵绵，第一句话就是：“咦，你是穿制服的那个。”

　　所以这次又理所当然地被称为了“穿蓝白相间条纹衬衣的那个。”

　　秋雨泽小声说：“你穿上衣服我都不认识你了。”

　　刘绵绵也莞尔一笑，“说的好像我平时不穿衣服一样。” 秋雨泽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电梯门打开，两人相继出去。

　　“不好意思，我可是通常把工作装当成了动物的毛皮披在身上，而且是有保护色的那种。一旦衣服上身后就变换了身份，跟圣斗士的圣衣一样啊，把自我什么的都统统抛之脑后。”秋雨泽说。

　　“那请问你是哪种动物？”刘绵绵脑袋一歪，有意思地笑了笑问。

　　“例如。”他思考了半响，“在猫头鹰眼皮底下打工的变色龙，被大象虎视眈眈的麋鹿，和蜘蛛作伴的螳螂，这些都是可以扮演的角色。”

　　“这下可好，管理员，老板，客人，全成了飞禽走兽。在你眼里我们公司简直成了野生动物园吧。”

　　秋雨泽淡淡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