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鱼迁徙录》余伟文

14、离开

　　时间神通广大天马行空，我们就任由宰割地活着，反正最后谁都血肉模糊。

　　秋雨泽用一种无辜的眼神望着秋娅凤，渐渐地，这种失望忽然变成了深沉的无奈。

　　“妈！”

　　秋娅凤依然一脸无辜地回望着他，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事？”

　　秋雨泽手里捏着秋娅凤的手机，他发现秋娅凤用千里眼的远程监控程序掌握着自己的动态，一旦他有上网的风吹草动，手机便立即会收到讯息。

　　秋雨泽拿起手机，震惊、愤怒、失望、无奈。无力感俘获了他的心，好像有个石块般的东西在心底被暴力地碾碎了，完全无力抵抗地粉碎，只剩下无尽的虚无和悲哀。

　　那个石子或许可以称之为信任，那么在那一瞬间将其摧毁的力量是什么呢？只是担心还是怀疑呢？

　　“我们的羁绊比星云锁链还坚固，不是吗？比埋进血肉，流进血液，带动心跳还无法抽离。我们不断对自己说，我要离开了，我要离开了。想象自己是金鱼缸里的金鱼，头顶亮着白光，自由自在地游弋那么多年，却始终还是困在原地。”

　　秋雨泽蹲在马桶上想象，天恢恢要如何学会麻木不仁地接受许多东西，如何在摸黑的夜路里顺利归家，在提起曾经的无法释怀的事可以撑起笑脸，从容自如地应对。

　　脑海中最后的残相是她从前发给自己的一张图片，一个转身回望的女孩，神情无助而哀伤。她站在门槛的位置，回首时长发起舞，门外面纯净的白光包围着她，房间里是如九寨沟湖水般湛蓝的回忆发着亮，跨出了舍不得关上的那扇门。

　　账号被找回的时候里面已经洗劫一空。

　　秋雨泽找到她网上的博客，陆陆续续的留言都像在讨伐自己。

　　“他有什么资格说你的不是，不联系就算了吧。”

　　“何必管这种人怎么想的呢，会累的。”

　　“这种人他妈就是贱啊。”

　　“他怎么骂你的，班长心疼你，我给你骂回去。”

　　流言蜚语像落叶从天而降，落叶在天地飞舞却又突然变成飞镖从四面八方准确无误地插进心脏。他关掉电脑，躺到床上希望自己长睡不醒，却死不瞑目般合不上眼，对着天花板发呆良久，他对自己轻声说：“就让一切过去吧。”

　　12点37分，秋雨泽被的士司机一脚踹下车后匍匐在小区的绿化草坪上，他在地上挣扎了一阵然后起身扶着一棵直脖子桑树歇斯底里地吐了起来，当时秋雨泽饶有意思地想着，行！就当我给你施肥了。

　　秋雨泽晃晃悠悠地飘过小区，气若游丝地举起如有千斤重的钥匙扭开了门锁，推开门后就扑向沙发，刹那间，天旋地转不省人事。

　　喝到一定程度，人果然有种被推上手术台般的幻觉。

　　秋娅凤进屋低头换鞋时被瘫软在沙发上的人吓了一跳，她丢下挎包，叉着腰站在秋雨泽面前，青筋一根根爆出。

　　她身后的吊灯也没她眼里喷射出的火焰闪亮，秋雨泽抬头看着他眼中已经失焦模糊的秋娅凤，表情痉挛地说：“妈，我发现你可像包租婆了。”

　　秋娅凤怒视了他几秒便起身往厨房走去，秋雨泽心中一惊，心想着她不会是拿菜刀去了吧？正想争取着起身逃跑，手却使不出力，差点滑倒在沙发下面。

　　秋雨泽用这种不寻常的状态凝视着时间，像是看冰块融化的人，时间也以一种不寻常的速度溶解，忽而白驹过隙，忽而跌落深谷。

　　它稍纵即逝，他捕风捉影。

　　秋娅凤端着一碗温热的绿豆汤走了过来，虎视眈眈地望着秋雨泽，然后像揭开马桶盖一样地掰开了他的嘴。

　　秋雨泽满脸惊恐地望着她，说：“你是谁啊？是不是带了我妈的人皮面具，你把她藏哪里去了？妈，你，你，你，还是抽我一顿吧。”说完便伸手捏扯秋娅凤的脸。

　　秋娅凤放下绿豆汤，往旁边的沙发上举起枕头，秋雨泽吓得直流冷汗，心想这下不妙了，要杀人灭口了！赶快呼吸，憋气！

　　可是她却温柔地把秋雨泽的脑袋抬起一点，然后轻轻地垫上了枕头，说：“你那个IE培训也快上完了吧？”

　　秋雨泽慌忙点了点头，过会儿又摇了摇头，又困惑了几秒，迟疑着说：“我们学校准备送我们去别的城市去实习。”说完就领悟了一个道理，这就是酒后吐真言。

　　春寒料峭的四月，秋雨泽就怀着忐忑的心情出现在飞机场。他拖着笨重的行李，聆听着秋娅凤一句一句的叮嘱，窗外的云被熨斗熨得平平扁扁，机场里的人流在离别的人眼里相对静止，四周仿佛围满了深海里的海虾在深情款款地相互告别，内心跌宕起伏却又不能挥动钳子张牙舞爪，于是用触角温柔地摩挲彼此。

　　“记得放在外层的是衣服，里层有药和日常用的东西。”

　　“好。”

　　“到了那边记得给我电话。”

　　“好的，我先进去了。”

　　秋雨泽安检完，目光穿过慢慢涌进的人流寻找秋娅凤，他挥了挥手，她没有看到他的脸，于是他皱了皱眉。

　　秋雨泽提着行李箱走近候机厅，霎那间，他犹如独自闯进一个庞然大物的肚中般孤独，顺着四通八达的甬道往深走，洞穴的尽头恐怕又是一个幽深庞然的世界。

　　他捏着拳头暗下决心，“妈，我以后也不想再让你失望，回来的时候一定要光芒万丈。”他想象不到秋娅凤站在看着他离开的位置，一直伫立着。在机场那巨大的玻璃罩边缘凝望着将要送走儿子的飞机，直到亲眼目睹着飞机缓缓滑行，加速，腾飞，消失不见，把儿子送到了几千万米的高空，她还舍不得拔脚离开。他也没有看到，她独自一人在回家的车上，左手抹不尽脸颊上温热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