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鱼迁徙录》余伟文

13、决裂

　　秋雨泽关掉所有的灯，缩着身子钻进衣橱之中，身体被坚硬的四壁揉成一团。一片黑暗之中几乎不能动弹，隐隐约约感觉得到心脏的跳动，脖子上缠绕着柔软而松弛的围巾。他想至少现在他结结实实地感受到自己是安全的，就算世界末日到来也没有更好的去所。

　　夏千绘离开网吧的那一刻，身体挡住了从后面射出来的荧光。她却无故地注意到了自己的手，被冻得红肿干裂，记得织围巾的时候又痒又痛，可是伸手一挠不小心就破了，流出恶心的脓结了难看的疤。再之后每织一针都恨不得疼得龇牙咧嘴，她清空思绪深深吸了口气，走出了网吧。独自一人往寝室的方向走着，孤独像长在背后的芒刺一样令她感到可耻，她忽然加快了脚步，好像生怕别人看到她身后的刺。

　　想到刚才撕心裂肺的对话，她的眼中噙满了委屈的眼泪，打了几个转却不肯流出来。于是她用手背擦了擦眼里的液体，更加地裹紧了外衣，然后冲上楼去。

　　站在不远处的李光明眼神十分凛冽，他对着空气说了句：“我是为你好的。”声音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可以愈合的划痕，在黑暗中听起来比刀还冷。

　　二个小时前，夏千绘旷掉了晚自习，鬼鬼祟祟地潜入了网吧。

　　“喂，在不在？天寒地冻老娘来和你聊天来了。”

　　“我在屋里穿得像个粽子，再加上你的围巾，就真的水泄不通了。我觉得我可以去打仗，真的刀枪不入！你说大冬天的我不会长痱子吧。”

　　“那你把衣服脱了，就围那条围巾吧。”

　　“好像有点奇怪。”

　　“你莫非真的脱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激情□□啊。”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我看还是算了吧。”

　　“我在想回敬什么东西给你。”

　　“哈哈，你来看我就行了啊。”

　　“对了，不要乱旷课了，都已经是高三了哦。”

　　“有点透不过气啊，所以出来了。”

　　“小心我冲过去到你妈樊金花那里去告状！”

　　“你来呀，尽管放马过来。”

　　“好，到时候你记得头顶一朵大红花在火车站。”

　　“你不怕我被摩梭族抓去了？那么你就穿一身肌肉装吧，我喜欢肌肉，看来有安全感。”

　　“一言为定！”

　　“你会来的吧？”

　　对面沉默了几秒，两个字传输过来。“会的。”

　　忽然一个陌生的对话框弹了出来。

　　“我知道你是谁。”

　　秋雨泽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睛，打了几个字。“你是？有什么事？”

　　“你现在在拖累她的人生！你不知道吗？”

　　“她是？”

　　“你所认识的天恢恢。”

　　“什么意思？”秋雨泽抿紧嘴唇。

　　“她为什么会转校到我们这里来，你很清楚原因吧。”

　　“我知道。”

　　“我是她的好朋友，我也不想看着她继续这样下去，浪费休息的时间和你写信，上课不专心为你打围巾，现在竟然为了和你聊天而逃课。”

　　秋雨泽沉默地思索着，他想他已经猜出对方是谁，心里一阵喘不过气的难受。

　　“你应该有点自知之明吧，一个高中毕业的人，以后有所谓的将来吗？”

　　“这和你无关吧。”

　　“不好意思，我也不想人身攻击，但是我想我既然说了就必须把问题挑明，至于你以后是扫大街还是搬运工，我也没那个闲工夫去管闲事的。”“呵呵，我想你应该要懂，别人的人生毁在你的手中，这才是罪过，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你有这样的觉悟么？”

　　“你不是她。”秋雨泽回答。

　　“我的立场是正确的，这一切已经足够了。”

　　“你只是在嫉妒吧。”秋雨泽眯着眼睛盯住电脑屏幕，轻轻地打了这几个字。

　　对方缓了一会儿，传过来几个字“或许有一点，你猜的没错。”

　　秋雨泽捏着拳头沉思着，打过去几行字。“难道你能保证她的未来？我想我知道你是谁，你不怕我把这件事情说出来吗？”

　　“谁都无法保证这样的问题，但是我想不至于会更糟。至于你说的把这件事情说出来，我有心理准备。而且我明白和你坦诚的明刀明枪才是真正可以达到目的的办法。”

　　算是诚实的回答，秋雨泽也意识到一些东西的严重性，就像自己曾经失去的机会，又被抛到了她的手中，还有现实那把将他割得遍体鳞伤的刀。

　　对方继续说着：“谁会为了虚拟世界中的一个朋友而放弃自己现实生活中的人呢？你应该也清楚，她只是在这个关键的时刻还没有意识到现实的严重性。等她意识到了，她会憎恶你的。”

　　“我们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复杂。”

　　“但人不可能坐到那样的纯粹，你要明白，时间久了一切都会变质。”

　　秋雨泽知道自己无法否认，“你会为她做什么？”

　　“就像我现在做得，就算我没有确切的把握帮助她有个好的以后，但是至少我能帮她扫清障碍物。当然能够帮助她，我在所不惜。现在我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

　　“发送中，点开就知道了。”

　　对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要明白，你们的关系是越早断掉越好，我不想看到她受到更加深的伤害，在更加要紧的时候。”

　　秋雨泽打开对方传送过来的文件后，电脑瞬间变成了蓝屏。他愣了几秒钟，重新启动了电脑，但他发现账户已经无法登陆。

　　他对着程序里弹出的“密码错误”发呆，心不在焉地反复输入着记忆中的密码。但是始终无法连接。

　　秋雨泽的心中反复浮现出他说的话“你现在在拖累她的人生，”又仿佛听到天恢恢的声音，“你会来的吧？”

　　秋雨泽在衣橱里闭上眼睛，身体像被突然吸入了沉默制造的漩涡之中，乌七八黑的一块空地上他孤独地伫立着，毫无方向感地站着。他身边公车站牌上什么也没有写，没有一辆公车的号码，也没有车过来，他又急又怕。那两句话还在脑海中反复地回响，久久地，他像被人砍了一刀，血液不断地流失，止不住地流，渐渐地感到枯竭倒地。

　　李光明坐在网吧的角落，他抬头凝视了几秒天花板。将计划实行后他登陆了“小龟”的账号，开始用“小龟”的身份攻击夏千绘。

　　他红着眼睛，开始用怨毒又刻薄的话攻击她，赤裸裸的侮辱和诋毁。并从两人来往的信中截取信息拼凑成阴暗的情节来中伤对方，更加真实地诠释她的缺点，并将之放大，表达出对她的厌恶。那些话像是刺刀戳进心脏，等待对方身体冰冷后还挑起了死者软绵的皮囊举在空中挥舞，炫耀。

　　李光明用“小龟”的账号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他偷看了夏千绘的信，并准备好木马文件发送，要攻击的话也事先设计好，并筹划着如何拦截“小龟”到学校的来信，但是他是班长，他想问题应该不难。

　　“我只是在为自己爱情的春天努力吗？”他困惑地问自己，“不是。”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李光明远远地跟在了夏千绘的后面，确认她安全无事后自己也跨上了自行车回家，耗尽全力地蹬着踏板，迎风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