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鱼迁徙录》余伟文

12、生活流

　　灵魂要行囊，不断被塞进各式各样的记忆，状若罐头，面包，鸡腿，草莓的东西。谁也不知道最后它会变成何等模样。

　　整个高三像奋力走过一段贫瘠的旅程，是一个人在凌晨3点的公路，他萧索地抱着手臂前进，虽说眼前是笔直的一条路，尽头始终是昏暗，身旁是山坡和土丘，黄色的泥土不断发出干裂的声音。从前方吹来的风撕裂着皮肤，影子在黑暗之中支离破碎后变成细碎的灰尘被风带走，像被卷进碎纸机一般。

　　他身处黑暗之中，找不到同伴，不敢回头望。

　　秋雨泽并没有把萧熠城的事情告诉秋娅凤，高三亮起红灯，秋娅凤捧着那些数字少得可怜的试卷斥责他说：“我看你活着也太没有压力了，你看别人都使出了吃奶的劲学习！你呢？”

　　秋雨泽也闷不做声地想，要是我没压力，脸上哪能萌芽出那么多颗粒饱满的青春痘。

　　可是到后来，秋娅凤也只能接受现实，整天陪着秋雨泽一起商量另谋出路。

　　高考前夕，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里全是昨天晚上坐在他后排的那个女生。班主任义正言辞地说：“她以前是班上的前几名！可是后来却越来越贪玩，每次老师找她谈心，她都满不在乎地说别急啊老师，您看这不是还有三年吗？别急啊老师，您看这不是还有两年吗？不用慌张，还有一年呢我保证能行的！可是在高考的最后几天，她却坐在教室里急得哭了起来，边翻书边嚎啕大哭。女生嘴里还念叨着还有这么多，还有这么多！”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到书本上。
　　“还有这么多！”秋雨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小声念了一遍，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高中以一种不可挽回的姿势把他们遗弃，世界继续运转不停，只是月台上等待的面孔又换了一批。街头大屏幕上的广告再接再厉，像在鼓励着说，毕业后我们都将杀掉那个曾经念念不舍的自己再沾沾自喜地蹲在马桶上引以为荣地说：“我们成长了，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要成为的样子，所以不要意淫别人！”

　　许多培训机构针对与大学生失之交臂的落榜生定制了一年制两年制的课程，并不厌其烦地对其进行电话询问。

　　秋雨泽没有考上大学，但当他接到那些培训机构的电话时竟然有一丝的庆幸。好像自己没有被这个世界拒之门外，虽然别人只是瞅着他口袋里的钞票。那些家伙哪里管你什么不能就业的，自己的收入有保障了就行。可是秋雨泽还是欣然接受了，人都不那样活着么，无论用什么方式自得其乐就行，傻里傻气地眼红别人有什么用，指望着别人给你卑劣的安慰有什么意思，等人帮你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了，你还要一脸不情愿地去击鼓鸣冤，高举着我要自由，我要梦想的高贵旗帜。

　　秋雨泽每天出门都要撞见公寓里的那只趾高气扬的猫，那猫总是懒洋洋地抬着脑袋打量着他，然后打哈欠似地“喵”一声才给他放行。它好像在说：“我们泱泱大国可没有亏待你哦，别整天怨天尤人的！有点出息，年轻人！”

　　秋雨泽也惨淡地一笑，心里想着，是，是，是。您说的对，我自己没考上大学能怪谁呢？教育可是打开门户做生意，我没争取到是我的错。不是大学生丢到大街上也看上去比别人矮一等，现在还得听您猫大人的谆谆教诲！好，好，好。我脑袋不好使，不过您也小心点，别哪天喝醉了掉进大缸里，可不会有司马光出现。

　　一年以来便都是相安无事，无论生活还是学习，孤独都像是披在身后的斗篷，也都理所当然地接受。只是每每看到地上自己的影子，他都会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的生命好像已经转移到自己的肩上，秋雨泽心中的愧疚感日以继日地沉重，当时那只手死死地抓住了自己，这感触也历历在目，萦绕不绝地在脑海中盘旋。每当深夜回想到这个，胸口的肌肉常常僵硬到就无法呼吸。当时拼命想挣脱那只手的罪恶感也常常使自己陷入懊恼之中。为什么没有救下他呢，这样的疑惑无止无尽。

　　信笺依然不定时地翩然而至，他蹲在马路边读信，来往的人流穿梭不止，汽车的喇叭鸣笛也四面楚歌不绝于耳，灰尘扑到脸上，他皱了皱眉毛，吐了吐嘴里不干净的东西，然后用手背擦脸。

　　小龟：

　　体育课的空档，我又见缝插针地给你写信。每次我给你写信的时候李光明就在旁边捶胸顿足掀桌子摔椅子的，一副要驾鹤西去的样子。

　　前天，我正目瞪口呆地望着我们班的一个男生，他借着电视机的反光照头发弄了一个小时头上的那丛草。在我惊为天人之后，李光明就像要收妖地画了张符贴在那男生的脑袋上，然后成功地害别人又弄了一个小时的发型。

　　今天下午，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之后，李光明一脸严肃地走了过来，他对我说：“喂。”

　　我就说：“干吗。”

　　“我发现我有一点喜欢你。”他结结巴巴地说。

　　“为什么啊？”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问的这句话。

　　他思考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一见你就心跳加速，呼吸紧张。你看现在还结巴了。”

　　“你不是考前焦虑症吧？”

　　“不是。”他摇了摇头。

　　“那你每天和我同桌不是要得心脏病、哮喘什么的。”

　　他又思考了几秒，说：“所以我想解决这个问题。”

　　“怎么解决？你不会想把我给杀了埋你家墙壁里？”

　　“不是，我们放学一起吃饭吧。”

　　我看着他笑出来，心想真是个好主意。

　　可是现在，你说我该怎么办呢？好了不多扯了，说点别的吧。

　　上封信中你说，很多时候，我们靠结识更多不同的人，然后拉帮结伙提炼安全感，用来战胜内心对那些庞大力量的恐惧，可是最后会发现我们如果不努力，始终还是那个卑微的自己。所以倾向孤独并不是可耻的事情吧，人们可以在沉默中鞭策自己，可是认识你后，我想的更多的是别的事情。

　　我情愿相信，许多际遇，它们之所以板结在记忆的肠胃里，我们之所以会渐渐失去很多人。是因为很多时候，我们没有机会选择，那些能常伴左右的人，那些可以牵到的手，都必须任性地出现在你生命中所谓正确的时间，太早或太晚都不行。

　　我们相遇的时间怎么样呢？

　　高三人心惶惶，我好不喜欢这种感觉，每个人都怀揣着同样的秘密惴惴不安。

　　投递这封信前，我去了教学楼顶的天台，那扇生锈铁门的味道很熟悉，阳光也很温暖，站在这里可以尽情的呼吸，没有那么多的纷纷扰扰。

　　寄给你的围巾，我打了一个多月。原谅我笨手笨脚的吧，希望它可以帮你御寒。

　　天恢恢

　　秋雨泽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米色花纹的毛巾，于是嘴角不禁露出温暖的笑。那一刻，手上的感触十分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