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把小灯笼揉碎》一个云左

4、重游

　　夜色浓重时，步瑶一行人到了鹊踏枝，这是个精心布置的宅院，是落晓喜欢的房子布局。
　　一天马车劳顿，第二日还要起来赶去归云寺，落晓在鹊踏枝沐浴完，就要往床上躺。
　　门外，响起深几许的传唤，“落晓，小姐唤你去夜市看看。”
　　落晓闻声，便匆匆换了件衣服，披上水蓝长袍，待打开房门时，只见一抹鲜红。
　　步瑶穿着红色外袍，提一盏红黄灯笼，在夜色里转过身看向落晓，温柔开口道，“陪我去夜市里逛逛吧。”
　　淮南夜市，落晓听着夜市里来往的人声，看着步瑶手里的红灯笼洒下一圈光亮，想起来这夜市她们再熟悉不过。
　　她们默契地穿过熙攘的夜市，来到了百尺楼。
　　百尺楼的一楼和二楼，是喝茶饮酒和听戏的好去处。三楼以上，则不开生意，一直到十九层顶楼，供人们自在赏月。
　　步瑶带着落晓和深几许在二楼一处窗台落座，随后吩咐小二，上了一份云片糕和一份佛手酥，茶依然上的红茶。
　　云片糕，是步瑶的心头好。
　　佛手酥，是堂青雪最爱的糕点.。
　　待糕点上来，落晓却没有去碰那份佛手酥，而是去拿了一块云片糕。
　　“看来你更中意这云片糕啊。”步瑶笑道。
　　“是，奴婢喜欢这云片糕。”落晓心想她也想拿佛手酥，这不是为了不让步瑶起疑吗。
　　步瑶点了点头，然后便把那装佛手酥的盘子拿到自己面前，一块块吃了起来。
　　于是，落晓就看着步瑶，把那一盘佛手酥吃了个干干净净。
　　然后落晓一咬牙，就把云片糕也吃了个干干净净。
　　她们默契地把对方最爱的糕点给吃了个干净，一片都不给对方留。
　　随后落晓端起一碗红茶，往座椅一靠，听着夏日蝉鸣。夏天的百尺楼，她们见得不多。
　　从前她们相聚在百尺楼上的时光，总是冬日，两个穿着红色罩袍的人影走过蜡梅花丛，听大雪纷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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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冬天堂青雪九岁，步瑶十岁。
　　两个小人儿穿着清一色的红色罩袍，步瑶提着一盏灯笼，堂青雪提着两壶酒。
　　没人会想到，那酒其实是步瑶偷偷带出来的。她们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十九楼，那是她们第一次喝酒，只喝了一小口，出于好奇尝尝味道。
　　她们谁都没醉，但步瑶却好似醉了般，难得一见地拽着堂青雪为难她。
　　步瑶看着那轮满月，大声喊道，“仙人仙人，你可还醒着，能否送我一颗星星呢？”
　　喊完后笑了笑，大雪落在两个小人的眼前，步瑶晃着堂青雪的小手，“你说仙人能听见吗，今天晚上我会有小星星吗？”
　　堂青雪看着步瑶，懒懒说了句，“仙人听见了。”于是飞出一张符纸，散做夏日萤火，点点萤光绕在步瑶周围，如同天边星辰飞来，步瑶满意地一笑。
　　堂青雪知道，步瑶看似问天上仙人讨要，其实是跟自己这个会点糊弄人把戏的灵女讨要。
　　随后一张符纸化作一圈亮光，如灯笼般闪着银白色间杂红色的光晕，那圈亮光飘到步瑶眼前，这是堂青雪为步瑶摘下来的星星。
　　步瑶伸手去接，那圈亮光就散做雪花落下。
　　一片雪花落在了步瑶的左手食指间，步瑶眨着眼睛，把带着一片雪花的指尖放在唇边，吻了融化的花水。
　　几乎没人见过端庄稳重、运筹帷幄的步瑶撒过娇任过性，曾经只有一个人是例外，还见过很多次。
　　这些年每逢夜色，步瑶总爱提一盏红灯笼，并且要自己亲自提，提了灯，去见一个人。为那个人提灯。
　　她们曾是自幼相识的彼此依偎，后来却要在人前演着不共戴天的戏份。
　　步瑶今晚也是亲自提了一盏灯笼。落晓看着桌旁的红灯笼，不自觉想起了那年……
　　北面狄戎来犯，嫁女和亲。老皇帝早有打算，步丞相府不缺女儿，当时便指了九岁的步瑶前去敌国，先稳了局势，再让步瑶在荒漠长个几年就成亲。
　　步丞相当时并没记得挂念步瑶这个庶女，皇上也给了大臣那份他们想要的东西。
　　没人会反对这场和亲，所有人都能得到他们各自想要的。
　　九岁的步瑶早就知道，这早晚就是自己的命运。只是王宫皇族的经营盘算第一次如此鲜明地摆在眼前，对当时尚且年幼的她来说，还是会觉得有点孤单。
　　和亲的队伍行至西北的一处大街，步瑶听话地坐在轿子上一声不吭。夜色深重下，呼啸地风声里不知何时，伴了叫喊声和厮杀声。
　　等到周围安静得只剩呼啸张狂的风声，步瑶推开帘子，人全跑没了影。
　　只剩步瑶一个，抱着小小的膝盖，看着昏暗的大街上，如有鬼魅般晃着魑魅的灯影，风声如嚎。
　　那时长生长老带着八岁的堂青雪，在步瑶的车队后面，悄悄从京城跟到了魑魅大街。穿过兵戎相接的大街，甩了几张符纸，和对面张牙舞爪拿着兵器的匪寇来了个交手。
　　长生长老说，是遇到了偷袭变故，敌方是要暗杀什么人。
　　堂青雪看着混乱的大街，一时没找到步瑶，只看到一处孤单的轿子。
　　堂青雪就试探地提了个灯笼进去，然后就见到了当时窝成一团的十一岁的三皇子——季轩。也就是如今皇宫里的那位皇上。
　　彼时，季轩是不受人待见的庶子，跟在和亲的队伍里，名为互送，实际是派个皇子过去撑撑排场。
　　当帘子被一盏灯笼掀开的时候，十一岁的季轩看见了八岁的堂青雪，但那时面纱好像是长在堂青雪脸上的，灵女不能以真容示人。所以季轩，只看到一个戴着面纱，穿着红衣的女孩。
　　堂青雪想开口问话，却发现在刚才的混乱场面下，甩出去的一张禁言符纸竟然贴在了自己的后背上，偏偏这符还不能自己揭。
　　堂青雪说不了话，只看见面前的这个不认识的男孩一个人孤单单的，大概和步瑶此时的情境相同。
　　于是一时不忍心，便摸起了季轩的手，写下了“别怕”二字。随后把一盏红灯笼留在了季轩手边，转身匆匆下了轿。
　　去寻步瑶去了。途中见到长生长老，让他给自己揭了禁言符，又提了盏灯笼。
　　待到堂青雪去了邻近的一处沉寂大街，便看到了孤零零的一顶轿子，安静坐落在空无一人的长蛇般的大街上。
　　堂青雪知道，这孤零零轿子里的坐着的只可能是步瑶。
　　为了不贸然惊吓到步瑶，堂青雪先飞了道小人符纸进去，那是堂青雪在学堂经常和步瑶玩的把戏。
　　纸小人飞进去，就朝步瑶朝了朝手，随手化成一只纸鹤绕着步瑶飞了一圈，随后落在步瑶手心，成了点点荧光散去。
　　待到步瑶再抬起头时，就看见一个圆圆的小脑袋探了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红灯笼，突然出现的这片光照得步瑶有些晃眼。
　　“我来接你回家。”堂青雪开口说道。
　　“没用的，我不去和亲，还能去哪里。”步瑶摇头。
　　“我有一座宫殿，叫凤栖梧。我可以把你藏在那，只有我能找到你。”堂青雪想起自己在雪域高原上埋藏着的耸立着的无人知晓的那处宫殿。
　　那晚，步瑶没再说话。
　　但她们第二天也没去成那处叫凤栖梧的宫殿。
　　因为步瑶和亲的狄戎王子昨晚被暗杀身亡，敌国内部发生动乱。步瑶那次便不用和亲，又回到了京城。
　　从那以后，步瑶就开始学武。那几年人人都夸，步丞相的女儿步瑶，巾帼不让须眉。十五岁进兵营打仗，屡立战功，成为了一代女将步将军。后来步瑶生母扶正，步瑶也成了相府尊贵的嫡出千金。
　　步瑶二十岁，入宫成了贤妃，侍奉皇帝。一时宠冠后宫，风头无二，世间再无这样的传奇女子，生女当如步将军。民间都把步瑶当成了，生女儿的榜样，大街小巷地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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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步瑶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晚三皇子季轩把步瑶认作了那个提灯笼的女孩。
　　所有的宠冠后宫、恩爱佳话，都不过是皇帝认错了人。
　　在九岁那年的魑魅大街上，堂青雪用一盏红灯笼，把步瑶送进了宫墙深深。
　　而皇上，却把真正该心心念念的深爱之人，赐给了龙城将军奉旨成婚。又把龙城将军贬来又贬去，堂青雪也随夫奔波。最后，还要一把火把那个，在他差点被杀掉的时候出现的提着红灯笼的女孩，给祭了天。
　　皇上蒙在鼓里很多年。直到在灵女祭天那日，步瑶把皇上认错了人的实情托出。免下了堂青雪身上那把焚身的火。让堂青雪保全了尸身下了野墓。
　　那天季轩大怒，步瑶从没见他对自己发过这么大的火，无论这些年来她这个妃子做的有多不尽责，季轩从来都沉默纵容。这也是步瑶被贬到归云寺的原因。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步瑶在心里想到。百尺楼里，我和那个女孩从冬梅霜雪看到夏日流萤。
　　至于皇上如何，步瑶还真的从没关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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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百尺楼里的人散去不少。
　　“你陪我去顶楼看看吧。”步瑶闻声开口。
　　“好啊。”落晓从回忆中回过神，欣然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