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把小灯笼揉碎》一个云左

3、山贼

　　京城地处淮南以北，岭北以南，夏天热不着，冬天冷不着，是气候养人的宝地。
　　淮南地处南界，江南水乡多是小桥流水人家，唯独夏季多梅雨，天气有时闷热。
　　从京城至淮南的地界，一路多山路，北疆连年多战，南方虽无战事波及，一路却山贼猖獗。
　　步瑶一行，在第二日早上启程。因为皇上吩咐不许带人保护，有点任其一路自生自灭的意思。众人也想不通，皇上此举无异于开罪了步丞相，何故如此狠心。但圣意已决。
　　所以，步瑶出发时，坐在只由深几许驾驭的一顶马车上 ，两侧跟着落晓和长生长老各骑一马，一行只此四人。
　　当然，看得见的只此四人。步丞相定会在后面派人暗自跟着，总不能真看着身为贵妃的女儿一路杳无音讯。
　　从前，步瑶默默无闻时，步丞相倒真能撒手不管。如今，步瑶已今非昔比，父女利益相关，步丞相如今是不会不管的。
　　早上启程，预计第二日便可达归云寺。
　　行至中午，落晓已有些疲倦不堪，因为一路落晓没掏出黄符纸来控马，只能实打实地骑马走。再一看那长生长老倒是乐此不疲，一路行马不快，正符合长真慢慢悠悠的风格，顺带夸夸山里空气清新，一路全当游山玩水了。
　　不过很快，长生长老就游玩得更尽兴了。
　　一路山贼见步瑶一行只有四人三马，还多是女眷。可惜他们不知道，这四个人里，有两个是妖道，还有一个是绝世女刺客。
　　这帮山贼直接跳出来，一个领头的壮汉大喊声:“前方来人，识相的乖乖留下买路财”。
　　落晓原本还昏昏欲睡，见状立马来精神了，撸起袖子，从怀里摸出符纸，跃跃欲试。
　　一道符纸飘至领头壮汉后背，落晓无声动动唇。
　　于是只见那领头壮汉便转过身，表情异常痛苦地喊出，“兄弟们，开饭了，不抢了，咱们回去吃饭吧。”
　　众山贼当即懵了，“二当家的，到手的买卖怎么能说放就放了?
　　长生长老又散出几十张符纸，一一贴在山贼的马头上。
　　于是那壮汉用更加奇异的表情，艰难吐出了，“大当家的说想我了，有要事相商，告辞了各位。”
　　这嘴不是我的了，这次打劫给那壮汉留下来一生的阴影。
　　长生长老一拍双手，笑道，“马儿们，看谁跑得快，去吧。”
　　于是，众山贼的马便调转马头，空前一致地往对面跑远了，空留下众山贼疑问的表情，在马上叫骂。
　　显然，无一例外地给这帮山贼留下了毕生的阴影。
　　落晓一拍手，可惜道，“还没玩够呢。”
　　轿中的步瑶看此情景，浅笑一声，“几许，看来今天轮不到你来大显身手了。”
　　深几许目瞪口呆看完了戏，也感慨一句，“是啊，可惜我还想露两手呢。”随即为自己昨天小看这二位的想法感到惭愧，当即来了个江湖味满满的拱手礼。
　　“承让承让，客气客气。”落晓笑道。
　　“二位果真是深藏不露，到归云寺本宫有个礼物相送，以表谢意。”步瑶在轿内笑盈盈看着落晓开口。
　　“那就多谢小姐啦。”落晓也笑嘻嘻一挠后脑勺。
　　随后一路无事行至黄昏，进入了淮南地界。
　　前方一座桥映照在天色下，不同于走过的无数座桥，数不清的河流。落晓认得，前方那座是烟波桥，在昏暗天色下显得有几分落寞。
　　烟波桥……
　　步瑶的夫君即当今皇上，曾把堂青雪的夫君从岭北贬到淮南，又从淮南贬到西漠。总之那些年南南北北，东东西西，贬来又贬去，有时还未赶到这个被贬之地，又要换下个被贬之地奔去。
　　而当时有一次，堂青雪没去接她那远贬南北奔波万里的夫君，而是站在烟波桥上望眼欲穿，撑一把红伞只盼着步瑶归来，烟波桥上，一把红伞挡着落花二人，当时风也飘飘，雨也萧萧。
　　“前方寻个客栈歇脚吧，明天不多时就可抵达归云寺了。”深几许开口道。
　　落晓和长生长老应了声，随后行过烟波桥，进了淮南的流水小镇。
　　夕阳西下，西风瘦马，桥依旧在这，人也还是旧人，只是一个演着不认得，一个演着不记得，于是少了那把红纸伞雨里飘摇。
　　“不用去客栈了，去鹊踏枝。”步瑶在马车里淡然开口。
　　“是。”深几许听话带路，却带着几分疑惑。鹊踏枝本是步瑶多年前置办在淮南的一处宅院，至今还没带人去过，甚至除了深几许都没人知道步瑶有这处宅院。怎么今日就带了刚相识几天的人过去落脚了。
　　落晓跟着步瑶的马车，宽慰道，看来贵妃还是很有钱的，不知步瑶有没有为自己在宫外多置办几处宅院。这样就像今日哪怕出了皇宫院落，也还有个宅子能回。
　　同时落晓也想及自己从未知道，步瑶在江南水乡何时有了一处宅院，叫鹊踏枝。
　　但步瑶却早就知道，堂青雪在雪域高原有一处宫殿，叫凤栖梧。
　　那个叫凤栖梧的宫殿，曾经世上除了堂青雪，再无人知晓这宫殿在何处。如今世上除了落晓，再也没人能找到。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等到落晓跟着步瑶的马车到了鹊踏枝，才发现，这处宅院就在百尺楼的不远处，从这里刚好可以看见百尺楼的那个始终寂静的古钟，看见百尺楼巍峨耸立的楼顶，一览众楼小。
　　百尺楼，曾是堂青雪和步瑶儿少时经常去的地方，在那里，步瑶缠着堂青雪，为她摘下了满天星辰，然后高声对仙人说句叨扰了。
　　百尺楼的那场听雪，步瑶曾拿起一片雪花，吻了融化的花水。
　　在那里，步瑶曾问堂青雪，她这落笔的名号，是叫步九天，还是叫摇九天。
　　堂青雪当时说，哪个都一般的猖狂。
　　不过最后还是选了个步九天。
　　步瑶说，朝青暮雪，一步九天。仙人如醉，晓落瑶台。
　　堂青雪说文绉绉的，听不懂。
　　……
　　烟波桥在马蹄后，落晓从回忆里抽离。
　　她打算好了的，把步瑶送到了，她就离开。
　　如今送到了，她又想看步瑶安顿下来，才能放心离开。既然已经又走了一遍烟波桥，那么也能有机会去趟百尺楼再走吧。
　　看她安顿下来再离开吧。落晓默念一遍。
　　毕竟，关于那个祭了天的灵女的故事任人评说。而所有关于我的那些无关紧要，世上只有她还会记得。
　　还是，怪想她的。毕竟也时日无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