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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小猫 ...

  •   杀雁拒绝了时淮音的相送,独自一个人走回工厂的房子。他迫切需要一个人的安慰,但想到他一个大男人需要安慰就有点看不起自己。他不知道他这二十多年来是怎么过来的,过去好像很遥远、很模糊。那他这么些年是怎么坚持下来的?这小半年来发生的事就好像突如其来的洪水淹没了他的家园,好不容易找到避难所挨到灾难过去,再次走回田间才告诉他他所有的努力与播种都没有了收获。

      杀雁还没在沙发上想通他的人生,门铃声就毫不客气地响了起来。他打开门才发现是李为安,李为安提着两袋水果兴高采烈地跟他打招呼:“雁哥哥,我今天才听爸爸说弟弟病了,过来看看,没想到你现在就回来啦。弟弟这么快就出院了吗?”
      杀雁被她这话吓了一跳,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没在这儿。”
      “那有人替你看床?雁哥哥,你脸色怎么这么白?在医院没注意身体吗?我暑假还没过完,要不然明天我帮你去看床,你好好休息一天?”
      杀雁模糊地应了一声,“不用,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李为安扫了一眼房间,将水果放在餐桌上,看向步伐僵硬、给她倒水的杀雁:“雁哥哥,你吃晚饭了没?”
      杀雁身形一顿,抬头看见窗户已经染上墨蓝。没想到这么快就到晚上了。“还没有,我不太饿。”
      “不饿也要吃一点啊,你照顾弟弟那么辛苦。要不我去给你洗点水果?我同学家里种葡萄的,这不到季了嘛,分给我们好多,家里都快放不下了。”
      “为安,谢谢你。”
      李为安摇头,冲他眨眨眼,“不用谢,雁哥哥,咱们这么亲。”
      杀雁淡笑,见李为安走进厨房,眼睛瞬间找不到焦点,呆呆地看着灰白的墙面。

      李为安洗完葡萄坐下,瞧见杀雁一副无力的样子忍不住问:“雁哥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杀雁没勇气拉下脸皮跟她讲事实,只是一点点调整好面部表情,尽量显得自然些,“被……被骗了些钱,你以后不要相信陌生人的话,也……尽量不借钱给熟悉的人。”
      “好的,雁哥哥,你放心吧!刚上大学的时候辅导员和校内领导就已经提醒过很多次了。我绝对记得牢牢的。”她斟酌一下说:“雁哥哥,你被骗了多少?要不要紧?报警了没?”
      “没多少。”
      “要不要我先补给你,我打零工还有些余款。雁哥哥,你这样……下次再也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了。”
      杀雁轻轻嗯了一声。
      “雁哥哥你别难过,警察会追回来的。快吃葡萄吧。”李为安指指桌上的水果盘。“雁哥哥,我看你很累的样子。你吃完就早点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我送你。”
      “不用了雁哥哥,你坐着吧,我走了。”
      杀雁送走了李为安,坐下拿起一颗葡萄尝,他尝不出味,倒是越吃越觉得舌尖泛苦。
      胃部半天没吸收食物,密密麻麻地叫嚣着疼。他看着满满一盘的葡萄,抓起几颗就往嘴里塞,直到塞不下才开始细嚼慢咽,只是越嚼越没有力气,他又不忍心吐,最后只吃了半盘就塞进冰箱。

      隔天被手机铃声吵醒,杀雁才意识到他在沙发上躺了一夜。
      他皱眉摸到手机,“雁子,你昨晚回来啦。弟弟怎么样了?今天来上班吗?你最近请假次数好多哦,我们都没有好好聚一聚了。”
      杀雁被猴子这句话点醒,他这半年来请假次数确实很多,比过去十多年加起来的请假次数都多。
      “雁子?”
      “我……你等一下。”杀雁撂下话就起身去卧室照镜子。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唇色惨白,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眶里依旧是血色,额头虚汗密密麻麻——一副发烧的迹象。
      镜子中的青年垂眸,长而翘的睫毛轻颤着:“我,今天不去了。”
      “行吧行吧,”猴子的语调明显低了八度,“等你回来了记得请我跟狗予吃大餐啊!”
      杀雁答应,挂断电话,他找出退烧药,就着凉水喝下去然后趴到床上催自己入眠。
      床上的薰衣草味褪去不少,一时很难入眠。杀雁再次打开手机找嬴源,聊天框里显示有一条信息,他顿觉几分甜蜜,点开却让他一怔,手机脱手滑下了床。
      ——分手吧

      杀雁先是涌上一丝难过,随即是汹涌的轻松。挺好的,不用拖累嬴源了。嬴源真是个识大体的人,自己享受荣华富贵就行。他没有一丝怨言。
      窗外是阴天,气温不高,杀雁却感觉到无数的蚊蝇萦绕在耳旁,过往人生一句一句钻进大脑。垃圾箱里翻瓶罐、餐馆刷盘子、夜晚工地上搬砖、洗车店里洗车、警察局里道歉、工厂里日复一日的套袋、为了几块钱可以死缠烂打……从前种种,随着那些谩骂与嘲讽展现在眼前,一时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大颗大颗的泪珠滑落,即使是家里最难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像这样哭过。

      迷迷糊糊被电话声吵醒,杀雁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被摔开两道细痕。
      是时淮音的通话。
      “雁哥,你在家吗?”
      杀雁张了张嘴,喉咙已经哑了,他用气音“嗯”了一下。
      对面沉默了很久,杀雁强撑着身体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喝了几口水:“怎么了?”
      “……我在你家门口,有件事想说。”
      听着他犹豫的语气,杀雁已经猜到些什么,他突然笑起来:“说吧,是不是又有什么事了?”
      时淮音咬咬牙,狠下心来说:“雁哥,你锁着门吗?”
      “没有。”
      杀雁刚说完,时淮音就紧跟着说:“杀婷死了。”

      时间慢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杀雁一点一点垂下眼皮,就这么单纯地垂着,眸子里尽是空洞。
      他不是没料想过这种状况,他以为自己会突然间暴起,最后却是这么平静地接受。
      “昨晚吗?”
      “是。她属于意外死亡,调查结果还没公布。”
      “她罪不至死?”
      “几十年牢狱之灾不可避免。”
      “调查结果什么时候公布?”
      “不清楚,已经在调查了。雁哥,你让我进去看看你,好吗?”
      “……我很好。”
      很好怎么不让他进去?时淮音皱眉,手贴上门,“雁哥,你一天都没有吃饭吧?中午下楼吧,我在最近的一家面店里等你。”
      “淮音,谢谢你来告诉我,你先回去吧。”
      “雁哥,你再这样说我就要闯进去了。”
      杀雁无法拒绝只好换时间:“晚上吧,一起吃。”
      “好,我在店里等你。”

      杀雁走到卧室门口,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直到声音消失不见,他转身进入浴室打理一番,拿起钥匙下楼。
      他要去拘留所看看。
      刚拦上出租车,拘留所的电话就打过来,让杀雁过去领取杀婷的一些物品。
      杀婷没几件物品,两件装饰品、香烟包、钱包和衣物。杀雁想问能不能再去见一见杀婷,但拘留所的人因她死因未定,暂不能相见。
      他拿着杀婷的物品、开回自己的二手车时,时间已经来到下午,他饿的脑袋发晕,把车停在一处给时淮音发了信息说找个饭店吃饭。

      时淮音早早在包间里等着,杀雁绕了好几圈才找到包间,他坐下的时候,菜已经陆续开始上了。
      “饿坏了吧?”
      “嗯,饿了,想吃。”杀雁低着头,没在乎礼节,拿起筷子就打算开动。
      “雁哥……”时淮音看他这一副努力吃饭的机械模样,想提醒他,却在张口的时候意识到杀雁不可能听他的。
      “菜挺好吃的,你也多吃点。”
      时淮音瞥了眼他筷子夹的菜,杀雁从来不吃虾,他吃饭赶时间,也不会剥虾,此时直接往嘴里塞虾。他急忙拦住杀雁,“雁哥,等等,虾不是这么吃的,我给你剥。”
      杀雁一顿,筷子转向其他菜,“不用,我不吃虾。”
      时淮音淡笑,没回话,只是默默剥好虾放进杀雁碗里。
      饱餐一顿后,杀雁一句没说,拿起东西就慢慢往回走。饭店离家很近,他没开车。
      时淮音直到杀雁心里肯定不舒服,只好沉默无声地跟在他身后,以防他出现什么意外。

      天色只剩一抹余黄,在黑暗中挣扎。
      杀雁到了工厂门口,跟时淮音分别。一路上空荡荡的,宿舍楼门口也未见陈佳,杀雁感到一丝奇怪,往上走了两层,手机突然收到一条信息。
      ——雁哥哥,你先别回家,在家也不要开门!
      ——怎么了,为安?
      ——总之,你别回去。赶紧找一个酒店或者旅馆避一避。
      杀雁有些困惑,他还没来得及问,蔺予和猴子的聊天框也传来信息炸弹,都在阻拦他回家。
      他一一回了应答,按步往楼上走去。他家那一层围了很多人,在激烈地叫骂和踹门。
      杀雁凑过去听,没想到辱骂的主角是自己,还掺杂了些杀仰和杀婷。他靠在墙上刷热搜,官方已经公布了两人的事。虽然没有细节,但至少那些受害者家属随便一调查就知道,全市姓杀的就那几个人。
      杀雁没读过几年书,眼神出奇的好,远远便看见门和周围的墙上写着“死同性恋”、“变态”、“罪犯”、“该死”、“还我亲人”……
      他顿时感觉身上的衣服被扒光了撕碎扔到地上,在他的面前,那些人的激烈言语顿时化作切割机上的刀片,化作凶兽锋利的爪牙,划过他的皮肤,露出森森白骨。
      他本想转身就走,却没想到有人提前发现了他的身影,一声“那个人躲躲藏藏干什么?”后,杀雁撒腿就跑。他摸了摸兜,还好车钥匙没放在家里,他到了停车场就开车闯出工厂。
      杀雁没有目的地,只能挑最快、人最少、最容易通过的路走。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开上一座桥。

      古巷桥坐落在市郊,平时通行车辆很少。杀雁找到一块儿干净的地方停车,大脑已经有些晕乎了。
      一顿饭换回来的好心情瞬间消散,他按了按不舒服的胃部,不得不去想这两天发生的事。
      望着深深的夜色,他顿感泄气。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往前十多年他一直为了姐弟二人而活,现在失去了两个亲人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桥下一片黑,唯有溪流声不止。杀雁点上烟,倚在桥墩上,让无措和迷茫罩住了他。
      烟还没吸几口就让风给吹完了。
      杀雁正想着要不要下水结束这一切,倏然,一声猫叫把他叫醒。杀雁抬头看向桥另一方,一身白色的猫在桥栏上走猫步。
      白猫向他走来,走到面前,杀雁才发现白猫浑身脏兮兮的,像是在地上滚了几百圈。猫脖子上并没有什么牌子,想来是只流浪猫,杀雁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亲切。
      猫猫跳下桥栏,直直撞到他怀里,撞得他有些疼。猫猫的体温透过工装传递过来,莫名的,让他冰冷的心产生了几分热度。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小猫咪在他怀里各种翻滚,将一身脏蹭到他的胸口,然后哼哼唧唧找到舒适的位置开始打呼。
      他哑然一笑,放弃了跳水运动,抱着猫咪回到车里。
      兴许是上车的动作有些大,白猫停止打呼醒过来,逃离杀雁的怀抱,在车里巡视,幽蓝的猫瞳紧紧盯着后车座上的饼干。

      杀雁关上车门,隔绝外部的凉风,拿过包装拆开,递给白猫,白猫先是一怔,瞳孔警惕地竖起来,盯了杀雁好一会儿才凑近吃。
      小猫吃饱喝足了又跳到他怀里打呼噜。
      杀雁这才有机会撸一把猫,脑袋里顿悟。命运一次一次给予重击,却在你想要彻底放弃时给予你一点希望把你拉上来,然后再一次次打击一次次拉扯。
      命运就是这样。
      他自知抵抗不过。
      杀雁轻柔地将猫放在不受影响的地方,系好安全带,准备先带小猫到宠物店检查一番,然后再做打算。

      车刚停在路口,他就发现一群人在周围盘旋,随即意识到这些人可能是之前宿舍楼里那群人。车窗突然被暴力敲响,杀雁腿上的猫一惊,在他摇下车窗的一瞬间跳了出去。
      脸上被挠了几道抓痕,敲窗的男人暴怒,“谁他妈的猫,你给老子滚出来!”
      杀雁被他提起衣领,他看向男人身侧,猫猫已经跑到街角钻进巷子里去了。“大哥……”
      “这不是那个人吗!”
      “操!害我们找了那么久,原来在这里躲着啊!”
      杀雁试图扭断男人的手,开车逃走,但男人力气极大,无论他怎么挣都挣不开。
      男人气急,伸过另一只手拉开车门。
      一群人涌过来,杀雁心脏紧缩,迫切想挣脱束缚。男人将他摔在地上,伸腿就要过来。杀雁借力一个翻滚撞到墙上,忍着剧痛起身,那些人即将来到眼前,他扭头就跑。
      杀雁转弯的一瞬间,一块木板打到头上,他闷吭一声,在小巷子里抹黑来回拐弯。跑了不知道多久,身后动静小了很多,他靠在墙上大喘气。
      周围飘过来一阵清冷的香味,“雁哥,你在这儿啊?跟我走。”
      杀雁还没做出反应,那人就揽着他的腰把他带向安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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