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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悲喜交集 ...

  •   杀雁返回医院时间已经临近中午,大街小巷的灯火依旧明亮,乌云低得近乎眼前。他划开屏幕,并没有短信。估计两人可能聊到什么方面有些忘我,他转脚直奔食堂。

      四层楼道静悄悄的,一束吊灯的灯丝被烧断,楼道尽头的人影被压暗像飘忽的鬼影。杀雁顺着去病房的路找,并没有发现遛弯儿的两人。回到病房也没见两个人的身影,空间安静地像暴风雨的前兆。不放心的他又给时淮音打电话,电话在几十秒后才被接通,他心跳加速,生怕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淮音,你们去哪儿了?”
      “……雁哥,我们在市拘留所。抱歉,雁哥。”时淮音的声音低沉,歉意十足。
      空气压强骤然减小,呼吸有些困难,杀雁仿佛被推到高空,眼前的一切都显得渺小而遥远。他微颤着唇问:“你道什么歉。他……都知道了?”
      “嗯,还有另外两件事,跟你们都有关系。雁哥,你在原地等着,我过去接你,马上就到。”
      时淮音语气里溢出浓浓的心疼,但此时此刻的杀雁完全没有感受到。
      乱。
      太乱了。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杀雁的心弦像被调皮小猫玩过的线团,纵横交错找不到线头。
      杀仰怎么知道的?有人告诉他的还是……可谁能告诉他?他见杀婷了?她会见他的,毕竟前些年都是两人生活在一起,他只有偶尔下班才能看见他们。他该怎么解释?圆谎?那其他人会怎么看他?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他应该早点告诉杀仰姐姐的事,可杀仰如此喜欢他们姐姐,告诉他了不异于在打压他上学的信心。
      杀雁狠狠抓着头发,内心一片慌乱无措。
      雨又开始固执地敲打墙、窗,试图刺激他情绪爆发。

      时淮音来得很迅速,从车上拽了把伞就跑上楼。他一手接过杀雁买的午饭,心脏涌上热流,“雁哥,我来了。别发愣了,快跟我下去吧。”
      他推了推杀雁,但杀雁就像一个被冰冻过的人一样,浑身僵硬,眼眶红得像在流血。
      见人没反应,时淮音只好又重复了一遍:“雁哥,我来了。”
      “啊,你……”
      杀雁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就看到时淮音眸中深深的关切。
      “还能走吗?”时淮音问。
      “可以,走吧。”杀雁收拾好杂乱的心事,跟着时淮音下楼,只是没走几步就踉跄一下。
      时淮音只能放慢脚步等他。从车门到住院楼门口不过十几米,时淮音自己不打伞偏偏给他打伞,但此刻陷入沉思的杀雁并没有察觉。
      道路两旁的楼房以极快的速度倒退,上演着速度与激情。杀雁脑海快速划过一抹不可置信,这仿佛不是人间,只是一个游戏世界。
      近半个小时过去了,杀雁依旧没有头绪,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杀仰解释杀婷的事。直接展示的画面会不会过于血淋淋,杀仰还是个孩子。可侧面又怎么解释,小事儿他可以说谎,但这种大事他该怎么拐弯抹脚地说出来?

      Koenigsegg稳稳停在列队值班的警员面前,低调奢华的外表与灰白的建筑格格不入。
      兴许是见多这种场面,杀雁难得硬气几分,跟随警员的引导踏入拘留所。他现在只能默默祈祷杀仰不会怨他,两个人不要闹掰,尽量调整好心态去面对接下来的学业生活。
      走进所里一座楼,零碎的铁链晃荡声远远荡漾开来,轻轻叩问来访者的意图。穿过长长的走廊,每个监室都有或多或少的人偏头观察来人,正在判断会不会有家人来探望。
      时淮音说杀仰在尽头的房间里,杀雁按耐住急切的心,等警察开门。与他料想的一致,两人果然见面了。
      杀婷头发乱糟糟的垂在眼前,手放在腿上胡乱掰扯,嘴角流下一抹可疑的汁水,看起来精神状态极度不好。
      杀雁心脏不可控制地抽痛,全身血液开始倒流。
      里面的少年听到钥匙开门声,回头望去。他从没料想过有一天会在拘留所碰见姐姐,悔恨像腐虫一样啃食着他死去的心脏。今天以前,他从未想过他会跟姐姐犯一样的错误。
      如果他没有说,没有看今早的新闻该多好;如果他安安分分做好自己,不去再做那些事,安安静静陪在哥哥身边,该多好。
      可时间不会倒流,世上没有后悔药。
      “哥……”他的语气比濒临死亡的人更弱。
      杀婷稍稍抬起头,暗黄的皮肤暴露出来,带血丝的眼球突起。她说了几个音节,突然痴笑起来,身旁的辅警立即上前,扣上手铐把她带出去。
      杀雁瞥见杀仰手上的手铐,视线再次移到他充满血丝的眼睛里。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本能退后一步问时淮音:“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带上手铐了,淮音,他没犯什么错,你快让人给他解开。”
      “雁哥,他犯了错,我没有办法。警察过来询问,他都招了。他本身收集的证据就有很多。”时淮音伸手去拉杀雁。
      “招什么?”杀雁甩开他的手,哑声道。
      时淮音的视线从始至终都在他身上,他辨别口型的能力不错,解释道:“他说他……骗女孩子,用来跟富人交-易。”

      杀仰的脸被掐地没了血色。
      “交易?”如果只是以物换物,又怎么可能被抓?如果是商业合作,他知道杀仰没这个起点。那还剩下什么?杀雁想不到。
      时淮音回避话题,“雁哥,交给我来处理吧。我有这方面经验,以前遇到过这种案件。”
      杀雁没答应,只是静静地看着杀仰。他要听杀仰怎么说。
      “……哥,”后者强压下哽咽,“我的错。我甘愿承受后果。”怎么可能心甘情愿?他不想进去,不想变成杀婷那个样子。
      只是没有其他办法。从一开始他就错了,不应该为了钱去做犯法的事,更不应该辜负哥哥的期望。如果他早就预知后果是今天这般难堪,他早就会把那颗泛黑的心脏碾碎。口腔一阵泛酸,直叫他恶心。
      “雁哥,”时淮音把杀雁拉到自己怀里,眸色晦暗不明,“现在让他回想细节,不会判太重的,我有把握。我来之前托关系安排人照顾两人。我们现在还有另外一件事。”
      “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希望被撕开,鲜血淋淋地放到他面前,杀雁感觉他的大脑快转不动了,“交易”这两个字一直在脑海里循环闪现,身体使不出半分力气。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啊!
      那么罪恶的事,他怎么敢去做,怎么敢自作主张!
      杀雁第一次知道咬牙切齿是什么滋味,他踉跄地后退两步,身体不堪重负。
      杀仰也是为了钱?钱到底有什么魔力,吸引着他们前仆后继?
      明明早上还不是这个场景,怎么他回了家一趟,他的亲人就不复存在?怎么顷刻间,他就看不懂这个世界?

      楼外大雨滂沱,雨幕遮盖了视线,可见范围只有几米,倏然,室内的灯光一暗,一道电光骤然出现在天边,快速勾画出室内人的身体轮廓,随即电压恢复正常,室内亮堂起来。毫无预兆的,这将是北渊市今年最大的暴雨。
      也将是杀雁最刻骨铭心的经历。
      时淮音想把他拉开,杀雁挣脱他的束缚,走到杀仰面前,眼睛直直盯着他。“阿仰,你告诉哥哥,为什么?”难道真是自己给的不够?但每次挣得的钱除了油钱、打车费,他都给了杀婷,杀婷如此爱杀仰,不会给他少的零花钱。
      “哥,为了我和姐姐,不值得。”
      “不值得个屁!”杀雁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剧痛都比不上他心痛的万分之一。他在此之前一直认为家人能好好学习、好好工作,家庭就足够美满,他们不需要父母。可现在他很怀疑如果没有父母的教导,是不是这世上所有破碎的家庭、那些穷苦的孩子们都是这样吗?
      杀仰死咬着唇,试图把眼泪憋死在眼眶中,但眼眶就那么大,泪水不受控制地掉落。他多希望杀雁那一巴掌落在自己脸上,这样他能削减几分对自己的厌恶、对哥哥的愧疚。
      这个家破碎了,很难再构建起来了。
      “你不解释?不辩解?”杀雁语气很轻,像要消散在空中。
      杀仰偏过头。
      杀雁知道,一个人如果真的做错了事,是不能在社会上立足的,他见过少刷一次盘子的人被辞退从此没有店家收容他,如此种种,多的数不过来。
      男人最重要的是自尊嘛……他知道。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自尊能换钱,他肯定冲到几年前,把钱甩到家里的桌子上,告诉姐姐和弟弟,咱有钱,不差钱,随便花。
      一旁的警员打破压抑、凝固的气氛,想把杀仰带走,时淮音及时拦住他,对杀仰说:“雁哥他买了你最喜欢吃的面,给你调了你最喜欢的口味。雁哥很爱你。”

      急雨拍打着树叶,杀仰的视线落到他哥弯曲的背上,嗓子疼得无法发声。
      时淮音轻叹一口气,把杀雁推出房间,招手让保镖送来雨衣。他把最大的一件给杀雁穿上,自己随手挑了件套上,又替他撑起伞引他走另一栋楼。
      杀雁淡漠地看着他操作这一切,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
      这天地间似乎只剩他们两个。时淮音想无限靠近他,可无论怎么努力,他始终摸不着杀雁。他握紧雨伞的手柄,眯眼咬了咬下唇。

      “雁哥,你先进去,别被溅到水。我来收伞。”线条分明的小臂溅上些许雨水,时淮音的脸有些粉红。
      走廊对面的房门半掩,杀雁僵着步子推门而入。这个房间很奢侈,下雨天开了暖风,室内温度适宜。几位带警徽的警察落座在门对面,正与几对稍显年迈的男女谈话。谈话的人被开门声打断,纷纷回头看。他们看到杀雁的一瞬间,均愣住。
      时淮音随后关上门,隔绝冷空气入侵。杀雁被这股热浪包裹住,意识回归。
      “雁哥,你看对面的人,有没有感到一丝熟悉?”时淮音走到他侧身,把雨衣拉开点缝隙,贴心做好助手工作。
      杀雁心头一动,抬头看向警察身侧的一对中年男女。
      屋里的人都开始热泪盈眶,争前恐后走到杀雁面前,拉着他的手来回摆弄、仔细观看,生怕遗漏什么。
      “这是……”他退后一步,略显迟疑。
      “雁哥,前一阵子警方在三个市交界处破获了一个诈骗窝点。这些人就是从那里带出来的,他们几个都姓杀而且都是在十多年前被拐骗进传销组织。我想这其中可能有……”
      可能有他的父母。
      血液有些躁动,杀雁合了合眼,重新审视。十五年过去了,他不确定父母是不是真的还活着,也害怕再次见面能否适应,他才刚刚经历姐弟两个的混蛋事,此时接受恐怕有心无力。
      等时淮音到来,几名警官的询问已经接近尾声。抓着杀雁的男女拉着他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语言,意识到听不懂后只能满含泪光地撒开他的手。
      “雁哥别急,我托他们盘问呢。他们在那里呆得久了,被灌输的语言与普通话不大相同。”时淮音拉着他坐下,拍拍杀雁的手,安慰道。

      几位警员修改完笔录,将一部分可公开的谈话记录和最后确定的一对中年男女带到两人面前。
      “阿雁。”女人用蹩脚的普通话轻喊。
      大概唯有血缘关系经得住时间的磨炼。
      杀雁抬头,那女人面色如土,含泪的眉眼与杀仰甚为相似,眼尾还能看出勾人的轮廓,她此时正热切地注视着他。女人身旁的光头男子皮肤下垂、色斑明显,显得过于苍老,不似他记忆中的年纪。
      “哥哥,他们在窝点里经常被恐吓,偶尔还会放血什么的,精神劲头和外表都远没有同龄人的样子。”时淮音靠近,咬着耳朵说:“还有,他们无罪。”
      “哦,好。”他默默移开身体,仔细查看记录。笔记与他为数不多的记忆相互交叉、重叠。
      重合率很大,眼眶莫名泛热,他起身试着叫他们的名字。他想,也许这是另一个家庭的开始。他捡起为数不多的信任,把两人和自己拴在一起。
      两人这时也是激动地热泪纵横,支支吾吾地发出声响,似有千言万语。
      三人的灵魂在此刻共鸣。
      杀雁起身问时淮音,“他们见过阿仰没有?”
      时淮音怔愣一下,移开眼:“……还没有。”
      “跟我去看看阿仰?”杀雁朝两个人问。
      他不敢再隐瞒,带着两人去看其他的孩子。可他不知道两人从传销组织出来后憎恶社会坏人,像杀婷和杀仰这种,更是典例。

      几人到刚才那间房时,杀仰还没来得及走。
      一位打入敌人内部许久的警员向两人翻译他们的话。
      “真是没有教养!你哥哥和你姐姐是怎么教导你的?你这就是社会的败类……”
      “我们怎么麽会有你这样的恶子?你们这样的人是怎么长大得,早应该……”
      两个人听从警员的积压十多年的怨气找到了突破口,两个俗人根本不在乎孩子是不是自己亲生的,只是发泄着对“坏人”的害怕和厌恶。
      杀雁看着他们愤恨地神色,轻飘飘的几个字瞬间击溃他的心里防线,他压下一开始听到这些话的震撼神色,心疼地捂住杀仰的耳朵。杀仰还小,能不听就不听。
      他对家人的信任已经被撕得粉碎。杀仰他们知道悔改,在他心里就还是好人。他再次将需要父母的需求弹开。他已经成年许久了,也适应了没有父母的生活,如果最终相认的父母还对他的亲人产生如此蔑视厌恶态度的话,他想他们也没有必要相认,还不如怀揣着对对方美好的幻想。当初抛弃他们姐弟三个的时候他们是怎么想的?是不是……也是为了挣到大钱?
      杀雁扯了扯嘴角,脸色冰冷。
      杀仰对突如其来的指责有些无措,但细听他们口中的话也勉强能总结出面前一对男女极有可能是他们失踪已久的父母。如果,世间的父母是这样的话,他不需要、也不想要。他只需要哥哥就好。
      这副大乱的景象明显超出所有人的预期,警员迅速将杀雁的父母拉走。
      耳旁终于得到几分清净,杀雁还没来得及再跟杀仰说话,他就被拘留所的人员拉走。身边骤然变得空旷,杀雁想发泄一下却无处借力。
      这世间的意外太多,就像沙海里的沙粒一样,每一粒都细数,得花费多少时间?
      这世间的悲喜离得太近了,他才刚感到一丝幸运,厄运就接踵而至。

      杀雁回神时,屋里只剩下他和时淮音。他强撑着问:“他们去那儿了?”
      “雁哥,您……还愿意接受他们吗?”
      还愿意吗?他也不知道。杀雁盯了很久他父母离去的背影,找回自己的声音后磕磕绊绊地问:“你不是说他们语言还不通嘛,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
      “还没有通知,警员拉他们去平复心情了。如果……他们大概率会被送往一所‘学校’去学习现在的生活方式。”
      杀雁好一会儿才回答他:“那就好。如果我不要他们了,我还算人吗?”
      “雁哥……”
      “我是不是不孝。”
      “雁哥,不会的。你跟他们分别十几年了,亲情早就磨没了大半。鉴于他们刚才的反应,他们现在的精神状况还有待检测。如果你带他们回去,他们大概率会伤害你。你完全有权利拒绝接领他们。”
      杀雁低头看了看粗糙的手掌,淡淡应了一句“嗯”。
      “雁哥,这里没有其他事了。我送你回家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悲喜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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