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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   这天几天满城铺天盖的都是抓捕他的悬赏令,大家争先恐后追寻他的行踪,嘴上嚷嚷着为民除害,不过是一群想彰显自身正义的伪君子罢了。
      没有人想知道他的过去,没有人好奇他为何这样做,更没有人记得,他曾经也剑走天涯,寻心中光明之路。
      他惩奸除恶反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是他涉世未深,是他低估恶意,是他不识人心,他能接受自己时乖命蹇,他能接受自己庸庸碌碌,可他不能接受行恶之人仍锦衣玉食、高枕无忧,他不能接受被人戳着脊梁骨说残缺不全、怯懦软弱。
      他与这世间交战,即便战败,人们也不该嘲笑满身伤痕的他。他心里筑着一面墙,其中善意被踩碎在泥泞路里,他挖了把土填补缺口接着前行,在往后才知道,原来这面墙叫信仰。
      于是他面目全非,成了杀人如麻的恶人。
      “秦家那少爷哭着跪在我面前求我放过他,头都磕肿了,那才是他该有的样子,他没有安富尊荣的资格,包括他的亲人,纵容这个祸害,罪不可赦。”
      “那些村民,我是在救他们,你看他们个个怀着一无是处的善意,他们迟早会被人利用,被人残害,还不如让我帮他们,在他们见识恶意之前,带着美好的憧憬死去。”
      “还有孟岁阳,他和秦可富一样面目可憎,我在万鼎庄呆了这么多年,可他从来瞧不起我,也是,这种高高在上的少庄主,出身尊贵自然是瞧不起寻常弟子。而我呢,还得迫于他的权力道歉,他估计暗地里还在嘲笑我的无能,是他让我成为这样的人。”
      “你看,我现在一点也不懦弱,我可以手起刀落取人性命,百姓对我闻风丧胆,比他这废物庄主不知好多少。”
      “孟岁阳运气好生在万鼎庄,一直顺风顺水、不知甘苦,对别人的痛苦自然也不能感同身受,我如今送他一份大礼,让他也尝尝崩溃的滋味,往后就不会这般轻描淡写。苏姑娘,怪就怪你是孟岁阳的最重视的人,为了孟岁阳的大礼,只能委屈你。”
      贺景来说这些话时异常冷静,即便他有着近乎疯狂的偏执。苏烟认为无论以何种理由都不能残害无辜之人,这不是善良,这是原则。贺景来报复秦家,这是私人恩怨,她无话可说。只是那些村民,明明对生活满怀期冀,却因如此荒谬的理由成为刀下鬼,如若没有贺景来,他们本可以栖冲业简走完这一生。单凭这一点,贺景来已经无可饶恕。
      他把自己当成神,自以为伟大的救助别人,其实不过是利用自己身体上的优势,肆无忌惮的践踏人命。他做的所有事情,并不是因为被仇恨冲昏头脑,而是他放弃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活着。
      即便是七岁的孩童也知杀人是为大罪,贺景来又怎会不能明事理、辨是非?他知道是错的,于是他找出成千上万个理由为自己开脱,想把那些污泥浊水都藏起来。什么曾经温柔曾经正直,都是鬼话连篇,哪怕没有秦可富,哪怕没有孟岁阳,只要他这一生当中遇到逆境,他都会如此,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不是误入歧途,他就是奔着歧途去的。
      贺景来说是被迫,可是真正的善良是不会被摧毁的,除非自己放弃。他说是救助,不过是他不被人正视,为了找回被踩碎的自尊,便把弱者视作蝼蚁,为他筑成那面叫自大的墙。
      贺景来嘲笑别人伪君子,却又将自己乔装打扮成圣人。他放弃向阳而生,执意要在黑暗里扎根,可是没有光,怎能开出花来。
      贺景来说完,苏烟没有回话,二人沉默良久,贺景来才道:“我去买些吃的。”
      苏烟听见门外上锁的声音才彻底放松下来,这里的宅子荒废有一段时日,落灰严重。贺景来出身贫寒,不是他家的宅子,应是他早前留意的。既然是随意挑的废宅,门派不一定能很快寻到此处,她得想办法自己脱身。
      苏烟盯着脚镣,当务之急是把这解开,否则贺景来强行下毒时,她跑都跑不掉。苏烟在链条范围内搜寻,并没有找到可用物品。贺景来回来得很快,苏烟听见金属相撞的声音,又坐回原处。
      贺景来手上拎着两包草纸裹着的椭圆状物品,纸上沾有油迹,他将其中一包递给苏烟道:“希望你不挑食。”
      这东西拿在手上沉甸甸的,苏烟刚拆开便闻到浓郁的葱油味,细瞧竟足有四张烧饼,她扒着烧饼,话说得毫无诚意,道:“贺侠士管我饭食,我哪敢有要求,只是这烧饼要吃两日吗?”
      贺景来拎起椅子,道:“我不知女子的胃口大小,便多买些,若吃不完,留作晚饭便是。”
      午后的阳光温暖舒适,贺景来把椅子搬到门外,正对着院子里的乔木。他静坐一会,突然开口道:“我在定安时,总念着鸣阳的烧饼。定安烟火气重,烧饼放的油也多,吃两口便觉得腻,后来去了落乌,到底是依山傍水的地方,做的食物又觉少了些俗气。”
      贺景来也没管苏烟是否在听,只是盯着天上遗落的那一朵碎云,觉得景色很好,他又恰好无事,说说话也无妨。
      “我到万鼎庄之前,吃的最后一顿便是烧饼,那时觉得鸣阳这种地方果然与我们小镇不同,东西卖的贵,尝起来是真的好吃。以前我想的不过是拜师学艺,然后回去开间小馆,专门教别人耍剑,可事实难料,如今竟成为人人喊打的魔头。”
      “小时候听人家说,农最苦,士最难,商最累,最好就是做个逍遥自在的江湖人。可是好不容易入了江湖,才发现江湖最杂。你说它纯粹吧,宗门间的恩怨盘根错节,你说它叵测吧,人人都可为了义字拼命。”
      “我有时候会想,我若是没有入江湖,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在镇上有自己的烧饼摊,闲的时候和隔壁摊主聊会天,休息的时候就到集市逛逛,过年的时候还可以带着小辈走街串巷。”
      “我原本在镇上的时候,邻里都知道我,夸我健谈,可是不知道为何到了万鼎庄之后,连一个能说话的人也没有。也许是因为我从小地方来,总和大家聊不到一起,这样说虽然有点像卖惨,但那几年真的很孤独。”
      “我很羡慕孟岁阳,贵为少庄主,哪怕乖张暴戾也依然有人宠着他向着他,哪怕无才无德也可稳坐庄主之位。你看出身多重要,一路走来顺风顺水,连金钱地位也是信手拈来。苏姑娘,你说人与人之间是不是本就有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苏烟觉得世人对孟岁阳最大的误解是觉得他无才无德。孟岁阳的性格过于突出,又不经世故,久而久之便给人一种无知轻率的感觉。但孟岁阳在自己热爱的剑术上,可以无限投入时间。他如果只作为剑士,在这江湖绝对为人尊敬,但偏偏,他还是万鼎庄的少庄主。
      在旁人看来孟岁阳是好命,但在苏烟看来却并非如此。孟岁阳作为少庄主,要求自然是比别人多上几分,弟子们在休息时,他仍在读书习武。他一向自负,这点遭人诟病,可也正因他自负,所以见不得别人超过他,日夜拼了命的练剑。年年还外出切磋熟悉各个宗门的功法,每次都弄得一身伤。
      在这以武为首的江湖里,孟岁阳被称为第一剑客。他明明光芒万丈,可别人只看见他底下的阴影。
      人有贫富的差距,也有权势的大小,即便不占优势,也并不意味着永远低人一等。背景是垫脚石,可自己本身才能决定最终到达的高度。如果一味的抱怨,就可能永远停在那个点上甚至往下滑。孟岁阳虽然起点高,但他也是靠自己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可这些话一样不能说给贺景来听的,苏烟习惯性的上扬嘴角,道:“贺侠士说的极是,确实有鸿沟。”
      入夜以后,苏烟努力保持清醒不让自己睡去。自从她今日给贺景来提出毒杀的建议后,她就得防着贺景来取她药箱里的毒。然而苏烟没有坚持多久,她感觉越来越乏力,眼皮越来越沉,几乎就要合上,在苏烟失去意识前,她瞧见贺景来走进门,拿出门后的香灭掉。
      那一瞬间,苏烟觉得自己要思量的东西还有很多,可她抵不住困意,终究还是睡去。
      苏烟醒来时,天还没有亮,贺景来坐在房内,见她醒了,拿起两块烤红薯放到她旁边,道:“这种天气最适合烤红薯,我小时候就常在地上挖个坑把红薯扔进去埋起来,在上头点上柴火堆,烤出来的又香又软。”
      苏烟刚睡醒还不太清醒,但她知道这红薯是万万不能吃的。苏烟觉得脑袋还有些昏沉,头枕在墙上闭眼道:“你生活挺丰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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