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异心》温南小姐

37、第 37 章

　　苏烟不慌不忙把信折起，道：“信上的内容不太好。”
　　锦绣侧躺着，黑暗中苏烟看不清她的表情，听见她道：“发生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没事。”苏烟把信塞回信封里，道：“会好的。”她像是安慰自己，低声重复道：“会好的。”
　　第二日，苏烟以为锦绣会换回藕荷色的衣裳，没想到她依旧是一身霜衣出现。锦绣虽是不苟言笑的模样，但眼睛却灵动许多，如此变化，喻言尘应当能发现。在喻言尘看来，她如今已经医治好锦绣，可以执行她计划最后一环了。
　　午膳后，苏烟找到喻言尘，道：“喻楼主，我已遵循约定治好锦绣。”
　　即便今日锦绣刻意伪装，但喻言尘对锦绣太过熟悉，早上到锦绣房中接她时已经发现。但有一点喻言尘比较在意，他问道：“锦绣有恢复记忆吗？”
　　没有淡印的抑制，锦绣看见肖竹时的情绪变化会很明显，即便锦绣继续佯装失忆，也很容易被喻言尘发现，所以苏烟索性承认道：“记忆与性情是相生相息的，二者无法分割，会同时恢复。”
　　喻言尘本就瞧不上永宁堂这种老派宗门，经昨日的商讨，肖百术趋炎附势的姿态暴露无疑，让他对永宁堂的反感更上一层。而今锦绣恢复记忆，难免会再次受到肖竹的影响放弃和离。喻言尘道：“多谢，这次有劳你。”
　　事情办妥，该她提出要求了，苏烟道：“在下有一事相求，希望能得到凝袖楼的帮助。”
　　苏烟此话在喻言尘的意料中，他知道苏烟是聪明人，行事会考虑利益最大化，前面他既然提过凝袖楼会回报她，苏烟自然不可能放弃这个机会。喻言尘没有立刻答应下来，他道：“是何事？”
　　苏烟抬头看向喻言尘，认真道：“喻楼主可知一年前万鼎庄上任庄主孟渡观病重，在永宁堂的医治下逝世？”
　　凝袖楼知万事，苏烟所说内容早有收录，资料就放在他房中的暗室里，喻言尘道：“你是想知道当年的真相？”
　　“不，”苏烟否认道，当年是永宁堂刻意为之，这件事她已经确信，无需再查明真相，她要的不是这么简单。苏烟嘴角咧开，笑得灿烂，道：“天下人该知此事。”
　　她要把阴暗的东西挖出来，把它放在阳光下，让世人看看有多不堪入目。
　　这件事情对凝袖楼来说并不难，喻言尘也不怕消息传出后会得罪永宁堂，正巧永宁堂近来让他有些不悦，借此事挫挫永宁堂的锐气也无妨。喻言尘答应道：“好。”
　　苏烟满意地看着最后一环扣上，永宁堂想让万鼎庄止步不前，她就让永宁堂遭受重创。她可比永宁堂要干净许多，即便整个过程她是帮凶，也是谋划者。但她不会像永宁堂这般，明明行医，却为自身利益夺取无辜之人性命。
　　趁着苏烟在跟喻言尘谈话，锦绣走到肖竹身旁，道：“跟我聊聊吧。”
　　这是成亲之后，锦绣第一次主动找他，肖竹兴奋答应下来，起身跟着锦绣离开。附近的肖百术瞧见肖竹被迷得神魂颠倒的模样，觉得肖竹果然还是不争气。一开始他以为肖竹是为永宁堂着想，才刻意接近锦绣。这两日留意肖竹与锦绣的相处后，发现肖竹是真的倾心于锦绣。
　　肖竹对待锦绣小心翼翼的，唯恐惹她不悦。就这副样子，在肖百术看来，肖竹是不可能与锦绣吵架的，但凡锦绣稍微恼怒，肖竹便会立刻道歉。所以锦绣在大婚之日回凝袖楼，多半是她自己的原因。这种娇气被宠坏的人，无理取闹是常有的事。
　　肖竹和他大哥比还是差远了，肖乔取了药谷谷主的女儿，为永宁堂带来诸多珍贵药材。那姑娘性子文静，做得一手好菜，从不过问永宁堂事务。肖乔娶妻完全是为永宁堂考虑，绝对不会被女子迷得团团转。
　　两个孩子中，肖百术更看好肖乔，因此让肖乔留在本堂，等再过几年他卸任，就让肖乔接手。至于肖竹，他并没有多大期望，能把分堂打理好就行。
　　锦绣走到人少的地方停下，转身看着肖竹，道：“肖二公子，你固执不肯和离，是因为对我有感情吗？”
　　肖竹听到前半句时，以为锦绣找他是催促和离之事，原本雀跃的心情跌至谷底，听到后半句时，锦绣在意他的感情，一瞬间又燃起希望，肯定道：“是，我对你的感情从未变过。”
　　锦绣微仰着头看他，神色冷漠而艳丽，有几分言尘的影子，她道：“现在在你眼前的，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会对你笑的锦绣，你确定感情从未变过？”
　　肖竹这次回答得果断：“过去和现在都是你，只是性情不同，我爱你的闹腾，也爱你的淡漠。无论什么模样，我都无所谓，只要你还在就好。”
　　锦绣拇指的指甲刺在食指上，感受传来的痛意。没有淡印的压制，她面对肖竹时情绪不得平静。她其实很想直接将手里的药瓶砸在肖竹身上，告诉他，只要喝下他们就算两清。但她不想让肖竹知道她已恢复记忆，她想看肖竹作何选择，肖竹又有几分是真的爱她。锦绣道：“我不记得你这件事情，于你而言痛苦吗？”
　　说不痛苦是假的，他之所以成亲后这么长时间没去找锦绣，就是因为他无法接受。他很清楚锦绣是他的至爱，所以被遗忘的痛苦，是与爱意一样深重的。肖竹道：“痛苦是必然的，所以我一直盼着你想起我。”
　　锦绣如果不爱肖竹，她会说，你活该痛苦，并且该终生痛苦。可偏偏她爱眼前之人，自然舍不得他痛苦。锦绣道：“我不会想起你，但我能让你不再痛苦。”
　　锦绣是他痛苦的来源，既然不能记起他，又何来消除痛苦的说法。肖竹不明白锦绣的意思，道：“什么？”
　　锦绣将藏在袖中的淡印举起，如愿看到肖竹的神色变得苍白，这瓶药肖竹再熟悉不过。锦绣道：“你只要喝下它就能忘记我，自然不会再痛苦。”
　　肖竹没想到苏烟会再配一瓶淡印，更想不到淡印会到锦绣手上。锦绣说得没错，只要他喝下，此前种种连带着他的爱意都能忘却。他会回到一年前，没有遇到锦绣时，心里惦记的是如何将分堂治理好，而不是被眼前之人牵动所有。
　　反正锦绣如今已经忘记他，他的遗忘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伤害，他自己也能得到解脱。从任何方面看，这都是得益的选择，将一切变得轻松。
　　性子比锦绣好的女子不在少数，或温婉，或贤淑，他可以忘记锦绣，和更适合他的人成亲生子，过美满平和的生活，会比和锦绣一起轻松不少。
　　可是肖竹内心在抗拒这瓶药，他不愿意伸手接过。明明只要喝下，都能得到解脱。那些记忆，锦绣让他心动的所有瞬间，携手参加过的所有灯会，吃着米糕谈笑的所有时刻，都会消失不见。
　　他不愿意，锦绣是他此生遇过最惊艳的人，任□□闹，常把人气得心急火燎，偏偏又重情义。旁人总说锦绣胡作非为，但在他看来，锦绣不会无故挑起事端，她每每与人起冲突，都是事出有因。
　　他对锦绣了解得越多，就越是陷进去。她那么坦诚，说话从不弯弯绕绕，好像不懂委婉直言伤人，但却少去很多误解和转折。她那么胡闹，永宁堂弟子瞧见她就怕，但此后永宁堂却不再沉闷。
　　他遇见锦绣之后，往后再难爱上别人，他很确信这一点，所以他只要锦绣。
　　肖竹从淡印上移开目光，道：“我不会喝的，即便痛苦，我也不想忘记。”
　　锦绣其实是不希望肖竹喝下的，即便她怨肖竹，他也希望肖竹能记着她，这样他们往后才会有其他可能。如果肖竹选择喝下，即便发现真相，她也不会再与肖竹有任何瓜葛。因为他放弃了，明明是他自己造成的局面，却为了让自己好过些，放弃所有的回忆，放弃她。
　　她爱肖竹，但不能允许肖竹一次又一次的自私弃她不顾。
　　锦绣没有收回手，她问道：“为什么？放过自己不好吗？”
　　“这不是放过自己，这是逃避。”肖竹道，用罪恶感捆绑自己的人才叫放过，他如果选择喝下，是逃避自己对锦绣犯下的过错。
　　他爱锦绣，所以不想忘记。一如当初，他以为锦绣爱喻言尘，那么锦绣也是不愿意忘记的。
　　明明他早该知道这点，可他只考虑自己，忽略了锦绣，忽略了喻言尘。他可以用各种歪理欺骗自己，告诉自己他爱锦绣，他会照顾锦绣，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锦绣，让锦绣在婚后的日子里，不再惦记喻言尘，安心和他在一起。
　　可当淡印摆在眼前时，抗拒感那么强烈，他需要多厚颜无耻，才能骗自己说当初没有做错。锦绣那么信任他，从未对他有过怀疑，可他却利用这份信任，让锦绣喝下淡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