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异心》温南小姐

35、第 35 章

　　外头的人通报道：“新郎新娘入场。”
　　苏烟回头，瞧见柳归亭牵着新娘子笑得温柔。她抵达青云门那日，去见了柳经萧。柳经萧同她说，他原本很可惜苏烟不能和柳归亭在一起，可当他看见柳归亭与易安相处的模样，便释怀了。原来一个人是否处于幸福中，真的能从外表看出来。
　　如若万鼎庄平静祥和、安适如常，她和孟岁阳也能穿上喜服站在殿中。
　　可是不能。他们都有要背负的东西，她要护的不只是万鼎庄，还有这江湖的安宁。危机四伏下，她哪敢提及儿女情长，这约莫也是她讨厌肖竹的理由。
　　和万鼎庄的窘迫相比，永宁堂可谓是如鱼得水。肖竹虽为二公子，却早有自己的分堂，撇开衣食无忧不论，连江湖第一美人也倾心于他，在苏烟看来，真正圆满的不是锦绣，而是肖竹。
　　可圆满的人不自知，任由贪婪蔓延成灾。
　　锦绣如今看着这场面，又会作何感想？她期待一场盛大而美满的婚礼，可双方心怀鬼胎，只有表面的盛大，火红之下是互相欺骗互相隐瞒。
　　婚宴结束后，喻言尘走到肖百术身边，道：“肖堂主请留步，我有要事需同你商议。”肖堂主闻言让让其他人先走，喻言尘又道：“肖二公子也留下吧，毕竟此事与你有关。”
　　此话一出，肖竹便知凝秀楼这次为何破例参加宴会，原是为他和锦绣的事。
　　喻言尘也不客套，直接进入正题，道：“前端时间锦绣和肖二公子的婚事闹得沸沸扬扬，肖堂主虽远在初和，多少也听闻一些。这其中的原由我不便多说，肖二公子自己清楚，现下二人图有夫妻之名，锦绣也回到凝秀楼，还望两家和离，好让锦绣另作安排。”
　　好不容易与凝袖楼攀上关系，肖百术自然不会轻易答应和离，既然凝袖楼的人已经过来，不妨坐下聊聊，让他了解清楚具体情况，如此才能想出对应计策。于是道：“此事重大，请喻楼主移步到我房中进行商议。”
　　苏烟正坐在锦绣房前等待，孟岁阳给她的鞋正套在在脚上，也不穿好，就那样吊儿郎当的挂着。凝袖楼这趟过来，其实是锦绣提议的。锦绣只是告诉喻言尘，她想去看看青云门的婚宴，喻言尘便陪她一起来，顺便找肖百术商议和离之事。
　　锦绣来洛乌，其实是因为她在此处。今夜淡印的功效会消失，当被压制的所有情绪瞬间释放时，锦绣担心她承受不能。所以她与苏烟商议，让苏烟去配一瓶淡饮，今晚苏烟在一旁候着，如若她无力承受，便让她再次喝下淡印。
　　当时苏烟告诉她，这个法子只能缓解一时，她总不能一辈子都靠淡印。锦绣回复苏烟，说她知道，只是至少在目前，淡印能让她好过些。
　　一双绣着烈阳纹的鞋出现在她眼前，头顶上是低沉的嗓音，道：“怎么不好好穿鞋。”
　　苏烟抬起脚看着鞋，懒洋洋的冒出一句不喜欢。
　　孟岁阳蹲下来，左手握着她的脚腕，动作轻柔地帮她把鞋子套好，道：“你不是最在意礼节，此处经过的人不在少数。”
　　苏烟看他穿好鞋，把脚蹬到他怀里，道：“你对我这般好可怎么办？我又不能跟你走。”
　　苏烟的脚并不安分，这里晃晃那里踩踩，不多时就已在岁阳胸前留下不少脚印，岁阳任由她乱踩，道：“跟我回去。”
　　苏烟笑得没心没肺的，道：“这可不行，定安有戏有舞有曲，我在那逍遥自在得很，不想回去怎么办？”
　　“你要的，万鼎庄都能给你。”这话说得认真，好似只要苏烟开口，世间万物他真的都能给她取来。
　　苏烟看着他想了想，道：“那肖竹我看着生厌，你去把他杀了吧。”
　　岁阳道了声好，把苏烟的脚从怀里取出放到地上，提剑起身就往里走。
　　“孟岁阳。”
　　苏烟喊得很平静，孟岁阳停下脚步转身，见苏烟脸上依然是满满的笑意，她说：“岁阳你干什么？我开玩笑的。”
　　孟岁阳点点头，走回来站到她面前伸出手，道：“那你跟我回去。”
　　苏烟盯着那只手，越发觉得无力。她方才是想看看孟岁阳的态度与做法，较之前是否成熟有长进。如此荒谬的要求，孟岁阳居然毫不犹豫的答应。
　　一是孟岁阳作为万鼎庄庄主，无论如何也不能滥杀无辜。即便肖竹属于永宁堂的人，与万鼎庄有过节，也不能以这种方法去伤害。二是如今是柳归亭的婚宴，没有人希望喜事撞上白事，孟岁阳与柳归亭多年交情，多少也该为柳归亭考虑。三是江湖百家都在青云门，孟岁阳在此时下手，人多眼杂，难免会暴露行踪。
　　“岁阳。”苏烟轻声唤他，道：“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不能跟你回去的理由有很多，只是目前你还不能明白。”
　　孟岁阳蹲下直视她的眼睛，道：“你不说，我怎么会明白。”
　　可她偏偏不能说，苏烟无奈轻笑一声，道：“你以后会懂的，我也希望有那一天。岁阳，我真的不能跟你回去，你也不要等我。”
　　“不等你的意思是……”孟岁阳迟疑道：“你不会回来是吗？”
　　苏烟同孟岁阳说过很多次她不会回去，孟岁阳只当她是玩笑话，直至这次，才终于听进去。
　　她想回去，她天天盼着回去。可她无可奈何，她别无选择，如若可以，谁又愿意成为此等忘恩负义之人，现下的局面对孟岁阳来说很是艰难，可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苏烟点点头。
　　孟岁阳沉默良久才道：“我一直想不通问题出在哪里，是什么让你离开万鼎庄不愿回来。旁人议论说，是我拖累你。可我一直觉得，我们是相互依靠。阿烟，你现在的意思是要放弃我吗？”
　　苏烟没有办法回答，如今的孟岁阳在她眼前像是泡沫，泛着彩虹的光。只要她一个“是”字，就会立刻破灭，再也无法复原。
　　孟岁阳很少哭，可是现在他却红着眼眶，他好像已经在尝试接受被放弃这件事情。苏烟很想伸手抓住孟岁阳，她怕孟岁阳起身离开再也不见，她怕孟岁阳只能成为她的回忆，她怕孟岁阳其实从未出现。
　　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苏烟好像进入一种恍惚的状态里。她无法开口说话，无法动作，只有眼睛构成连接外界的桥梁。
　　孟岁阳等了很久，苏烟都没有回复。如果没有放弃，只需简单的否认。而长时间的沉默，正是因难以开口。他是否还该感谢苏烟的委婉，一直到最后，都守护他的自尊心，没有直接道出。其实他更希望苏烟能直接承认，让他将这份感情断的干脆利落。
　　孟岁阳掏出一封信放到苏烟手上，道：“这是项总管让我带给你的。还有一句话，我从未对你说过，但你也知道。”
　　孟岁阳看着苏烟的眼睛，认真道：“阿烟，我爱你。再见。”
　　这声“再见”落入苏烟的耳里，是孟岁阳离她越来越远，直至再也不见。她的孟岁阳，想逗她欢喜，在中秋过去后给她送灯笼的孟岁阳。嫌弃她的蹴球，却放在房中不准任何人触碰的孟岁阳。担心她坠落，扶她下树自己却扭伤的孟岁阳。想见她，却因她的告诫站在药房外和她聊天的孟岁阳。想牵她的手，所以每月逗执意拉她去看戏的孟岁阳。为她打架，却又不想让她知道不堪言语的孟岁阳。
　　从前孟叔叔便说过，苏烟大抵是天下唯一一个敢在孟岁岁阳头上撒野还被他百般护着怕伤了的人。今夜过后，她再也无法享受这份特殊。
　　这个结果，她是预料到的，只是她不敢去想。能让孟岁阳不再等待她，便是切断她和孟岁阳之间的联系。这个联系里，是他们的爱意，是他们的信任。信任是立在悬崖边上的围栏，她不能要求孟岁阳一退再退。经此一事，孟岁阳往后再难信任她。
　　当时的谈话说得轻巧，只需短暂离开，让孟岁阳独自成长。可这个成长的代价，是她。孟岁阳那么骄傲的人，不会让自己被放弃第二次。所以孟岁阳确认她先一步放弃之后，往后的日子里，孟岁阳不会对她再有执着。
　　她以后可以回到万鼎庄，但要如何回到孟岁阳身边。苏烟不知坐了多久，直至触及一片温热。
　　锦绣有些惊讶，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苏烟缓慢抬头看向锦绣，思索一会才想起自己正坐在锦绣房前，今夜要陪锦绣度过。她想笑，但脸有些僵硬，她用力扯出笑意，道：“夜里风冷。”
　　“你可以进去等的。”锦绣走到房门前，推开道：“进来吧。”
　　房内点上灯，锦绣正想和苏烟叙述方才与肖竹的谈话，却发现苏烟脸色苍白得很，她坐到苏烟旁边，问道：“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苏烟此时已彻底回过神来，她笑道：“没事，就是坐久了有些受凉。”她转换话题道：“你们聊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