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异心》温南小姐

34、第 34 章

　　有一个问题，孟岁阳从未问过，他自以为知道答案，但此时此刻，答案变得模糊不清。他相信苏烟会回来，是因为他知道苏烟爱他，这是他的底气。
　　岁阳道：“你还爱我吗？”
　　他们之间从未倾述爱意，离开万鼎庄之前，只要孟岁阳问她，她一定会毫无犹豫的回答爱。但为什么偏偏，是在这种时候问，在她不能吐露爱意，被迫抛下孟岁阳的时候，这要她如何回答。
　　她若回答不爱，兴许就能断了孟岁阳的念想，让他不再有所期盼，专心去当一个能服众的庄主。但这个答案，也会断了她的念想，她在万鼎庄最困难的时候离开，甚至告诉孟岁阳不爱他，往后她再回去，即便说明真相，也很难让孟岁阳相信。
　　她如今才明白，原来联系他们二人的，不是这么多年的陪伴，而是彼此的爱意。如果爱意消失，一切都会分崩离析，她未必会失去万鼎庄，但她会失去孟岁阳。
　　孟夫人说万鼎庄永远是她的家，可有孟岁阳的地方，才是她的家。
　　苏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道：“快到晚膳时间了，你回去吧。”
　　苏烟本意是想让孟岁阳离开，以免他继续问些她无法回答的问题，没想到听孟岁阳道：“你赶我走，是因为肖竹要来了吗？”
　　苏烟道：“他不会过来，我近来只是有事与他相谈。”
　　孟岁阳道：“近来天下皆知锦绣与肖竹成婚后又回到凝袖楼，阿烟你告诉我，在此事之后你为何要频繁见肖竹？”
　　孟岁阳这是怀疑她与肖竹有染，甚至怀疑锦绣回到凝袖楼是因为发现她与肖竹见不得光的关系。但她没有办法告诉孟岁阳实情，如若她说利用肖竹得到永宁堂的医书，一旦孟岁阳发现外祖父在鸣阳建立医馆，将两件事结合起来，很容易明她是在为万鼎庄做事。
　　届时孟岁阳就会知道，她仍心系万鼎庄，她一定会回去，那么孟岁阳会选择等她，依旧无法独当一面。所以她不能说，只能含糊道：“只是有事，并非你想的那般。”
　　孟岁阳这段时间是担忧大于恼怒，但如今苏烟毫不在意的态度，有些激怒他，孟岁阳道：“我问你是否爱我你不回答，我问你与肖竹的关系你不回答，阿烟，站在我的角度，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想？”
　　旁人说她八面玲珑能说会道，未曾想，也有哑口无言的一天。她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理由，交流医术，劝回锦绣，这些通通不适用。她自己清楚，她近来见肖竹的次数确实多，而且都是私下避开旁人会面，任谁看他们之间都有不能为外人所知的事情，这些理由她连自己都不能说服，又要如何说服孟岁阳？
　　苏烟找不到适合的借口，只能沉默着。孟岁阳看着她，道：“跟我回去吧，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也可以像柳归亭一样成亲，在万鼎庄过我们的生活。”
　　孟岁阳这段话多吸引人，只要她同意，孟岁阳就会带她回去，他们会拥有和谐安好的未来。她会成为孟夫人，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局面，她有责任。若她能早些意识到孟叔叔与孟夫人的想法，就能督促孟岁阳去学习成长，不至于发展到过度依赖她无法胜任庄主之位的地步。
　　因她有责任，所以恶果她也要承担。
　　苏烟没有勇气看孟岁阳，她只能低下头，摇头表示拒绝。
　　她看着孟岁阳的脚尖，好像回到以前在万鼎庄，她不敢看孟岁阳的时候，孟岁阳就站在她面前许久，等她抬起头。可是这次孟岁阳没有等，苏烟看见孟岁阳转身离开。等孟岁阳走远后，苏烟瘫坐在地上，压制的眼泪终于涌出来。
　　第二日婚宴开始。
　　青云门是个多树的地方，进去后是一片郁郁葱葱，中间一条青石板路直通殿堂，殿门的人手里捧着册子，喊道：“鸣阳万鼎庄入场。”
　　响亮的一声通报止住殿上的喧哗，众人回头，见孟岁阳带着弟子进来。众人上次见到孟岁阳时，他意气风发得很，骄傲都写在脸上。如今褪去稚气，虽仍能感觉他的骄傲，但更多的是疲惫。
　　万鼎庄落座后外头继续通报道：“初和永宁堂入场。”
　　一身霜衣的肖竹跟在父亲兄长后头，脸色苍白得很。有人小声道：“这肖二公子与孟庄主是怎么回事，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哪瞧的出来是参加喜事，反倒是像……。”
　　一旁的人打断他道：“别乱说话，青云门大喜的日子，你这被人听见指定要被惦记上，青云门如今可是第一门派，不能惹。”
　　“鸣阳万……”门外的通报声突然被打断，那人停顿一瞬，而后道：“倾覆鬼手苏烟入场。”
　　苏烟恨不得堵上通报人的嘴巴，她知道孟岁阳已经进去，她不能与万鼎庄扯上关系，特意打断通报人，让他别报门派。当时通报人点头，她以为接下来会只报名字，没想到还给她加上头衔。
　　苏烟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她一眼便看见万鼎庄的红黑服饰，孟岁阳坐在前方，没有回头。也是，经过昨天，孟岁阳应该不会再找她了。
　　她本该为达到目的而高兴，心中却满是落寞。在孟岁阳不知道时，她可以大胆地看着，看他身形比从前消瘦，个子似乎比从前高了。
　　在苏烟的注视里，孟岁阳突然回头看她，她闪躲不及，与孟岁阳的目光相交。她瞬间有些慌张，所幸孟岁阳只看她一眼，而后扭头与弟子谈话。
　　苏烟松一口气，在她的位置坐下，而后侧身回头看向门口。她知道接下来入场的是谁，作为四大门派之一，即便收到各种宴会邀请，无论门派大小，都不出席。就连百家议会，也从来不见人。他们无所谓与门派关系的好坏，也不介意得罪门派。因他们是独一无二的，门派以武术或医术闻名，而他们，以消息闻命。
　　他们掌握世间成千上万的消息，门派见不得光的交易，门主鲜为人知的过往，被他们尽数记录。他们手上的既是消息，也是把柄，所以他们无所畏惧。
　　“定安凝秀楼入场。”
　　这一声惊得众人纷纷转过头来，喻言尘带着锦绣走入殿内。锦绣头发盘起来，神色淡漠得很，苏烟听见有人道：“锦绣是越来越像喻楼主了。”
　　肖百术见状低声问肖竹道：“凝秀楼不是向来不参加宴会吗？怎么这次来了？”
　　凝袖楼的出现也在肖竹意料之外，他一直以为锦绣仍在定安，出发前甚至还交代锦绣有事到永宁堂找弟子。肖竹道：“我也不清楚。”
　　听闻肖竹与锦绣的婚事，肖百术高兴了好些天。江湖上的门派或多或少都会忌惮凝袖楼，想与凝袖楼交好的也不在少数。但凝袖楼从不参加活动，自然也没什么机会见到喻言尘。他当时在定安开设分堂时，特地写信给喻言尘说明此事。定安是凝袖楼的区域，若是喻言尘不同意，谁也别想在定安立足。
　　后面以每年划分盈利给凝袖楼的方式，得以在定安设立分堂。定安是最繁华的一座城，病患只多不少，这笔买卖不会亏。而且在定安，也能时不时去凝袖楼了解消息。
　　肖百术知道喻言尘重视锦绣，但锦绣定安小霸王的称呼他也听闻过，并不觉得肖竹能拿下锦绣，因此也未曾打过这方面的主意。后来证明是他低估肖竹，没想到真有能耐娶锦绣。门派间有这层关系，往后能从凝袖楼得到不少消息。但肖百术的美梦没做几天，就听闻锦绣大婚当晚跑回凝袖楼。
　　肖百术瞪肖竹一眼，当他是与锦绣吵架，道：“也不知你天天跑凝秀楼干什么，消息一点不知道，到现在还没把人哄回来。”
　　肖竹无法争辩，只能听着父亲训斥。
　　苏烟特意让柳归亭将她的位置与万鼎庄分开，如今独自坐着，也不好去找锦绣聊天，便掰着桌上的葡萄玩。
　　“苏姑娘。”
　　有人唤她一声，苏烟抬头望去，见万鼎庄弟子正拿着一双绣花鞋站在她面前，弟子见她看过来继续道：“庄主让我拿给你。”
　　苏烟今天没有穿鞋，她出发前特意带了一双，预备在婚宴上穿。但她路过一处灭口的村子时，瞧见一具女尸趴在地上，手还向前伸着，女尸的鞋散落在旁边，带有干涸的血迹。在她的不远处，有一具男尸以同样的姿势朝向她，二人在死前，应是想触碰彼此的。
　　既然无法在人间触碰，便在黄泉相见。苏烟把自己的鞋给她穿上，希望她在黄泉能走得快些，以体面的模样与爱人见面。
　　苏烟认得这双鞋，是她房中的。明明她丢下孟岁阳离开万鼎庄，孟岁阳还担心她，特意为她带鞋到洛乌。明明他们昨日不欢而散，孟岁阳还是记挂她，特意叫人给她送来鞋。
　　这样叫她如何回答，她不可能不爱孟岁阳。苏烟觉得荒唐，爱一个人却不能承认，心系万鼎庄却不能留下，为什么偏偏她就不能如愿呢？
　　苏烟看着鞋子倚在案上笑的张扬，等笑够才伸手将鞋接过，她也不穿上，将鞋随意放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