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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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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竹来到苏烟所在的客栈时,只得到人退房离开的消息,想来是先他一步前往洛乌。此时的苏烟正牵着马匹往城门走,她看一眼前方的竹月镖局,犹豫是否要进去告别。
自那日送药后竹月镖局就没有上门找过她,也不知是药不满意还是人送镖未归,他们之间好像有缘,但又浅薄。
苏烟站着门前往里头看一眼,没有瞧见李镖头的身影,只有柜台坐着一位女子,此时正埋首执笔在本上书写。因她低着头苏烟看不清面容,本着不打搅的想法,苏烟转身道:“算了。”
苏烟前往洛乌的路途走得并不平和,除开偶然遇上的劫匪之外,最让她心悸的是村子。那些占地较小,人口不多的村子,无一例外都被灭口。尸首遍布在村子各处,无人掩埋,无人祭奠。
宁神的铃铛声在这死静的村子里异常清晰,苏烟弯腰把地上掉落的布老虎放在男子手上,道:“黄泉路上送吧。”
男子脖颈处有剑伤,干净利落的一击致命,而他身旁躺着的妇人,胸口的致命伤从右上往左下,可以看出行凶者是左手用剑。
这剑法与手势,苏烟几乎可以确定是贺景来所为。苏烟起身扫一眼地上干涸的血迹与四散的尸首,微皱眉道:“小孩也不放过,你的人性呢?”
苏烟本以为贺景来出于报复灭口秦家已能解他心头之恨,没想到他已彻底扭曲,将魔爪伸向无辜之人。
最可笑的是,是无还手之力的村民。恃强凌弱这一套,贺景来也不嫌丢人。
苏烟抬步朝村口的方向走去,便走便唱:“无名镇,不识人,朝夕生炊烟。刀下鬼,不见路,日夜寻归处。宁神一曲送冤魂,莫遇黄泉恶人行。”
良月初六,大部分门派已抵达青云门。
肖竹抱着包裹从房间走出来,苏烟跟在他身后道:“多谢肖二公子,有内室的医术,想必解药很快就能研制出来。”
苏烟说这话时,肖竹连忙左右环顾一圈,确定没有人后才松一口气,道:“尽快,而且必须要让锦绣恢复从前。”
苏烟笑道:“锦绣现在不好吗?她不出门少闯祸,肖二公子也轻松不少吧?”
锦绣之前在外闹事,他若在旁,都会帮着道歉,对方要是受伤,也会邀请到永宁堂医治。虽然锦绣从未要求他去做这些,即便他不做,有凝袖楼这个靠山在,对方也不敢拿锦绣怎样。
但他还是想替锦绣道歉,希望对方对锦绣的怨恨与怒意能少一些,如果放任不管,他担心长此以往,百姓对锦绣的不满会越积越深,最终爆发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苏烟说得没错,锦绣现在不出门,没有继续闯祸,弟子们也不会急急忙忙跑回永宁堂叫他过去。但他并不觉得好,这不是锦绣,不是那个神采飞扬、肆无忌惮的锦绣。定安的小霸王,他的绣娘,不该如此安静。
肖竹道:“对我来说不好,而且无所谓闯祸,是我心甘情愿。”
肖竹对苏烟的好是真的,自私也是真的。苏烟好奇道:“若是锦绣性子永远不能恢复,你会如何?”
这是肖竹从未考虑过的,他这些日子一直期待锦绣恢复记忆想起他,届时锦绣如何埋怨他骂他也无所谓,只要锦绣记得他,他相信他们依然可以回到从前。锦绣若是记起他,但性子始终如此淡漠,他能接受吗?
苏烟看肖竹陷入沉思,知他果真没有考虑过这点。这次计划她利用了锦绣,算她欠锦绣的。此次提醒肖竹,希望他能醒悟过来,余生真心实意的对锦绣好,如此,锦绣或许能和肖竹有一个好结局。苏烟道:“我劝你好好想想,锦绣恢复记忆后,兴许也想知道这点。”
苏烟在肖竹走后,立刻回到房中,桌上有她方才从医术摘录的内容,由于肖竹盯着,她不能完整的把医术抄下来,只能借口记录与制作解药相关的知识,然后将重点写下来。她如今需依照纸上的文字,将看过的内容尽量复原。
永宁堂垄断医术百年,除内门弟子外均无法学习核心医术。所以不幸患有疑难杂症者,为求活命,只能接受永宁堂的高昂费用。她要打破这个局面,不能再有像孟叔叔这样的人,遭永宁堂以救治之名行凶。
孟叔叔绝不会是第一人因此遇害的人,但永宁堂在医术上一家独大,知者敢怒不敢言,若不慎得罪永宁堂,则是断了以后的断了救治之路。
她将从肖竹那得到的所有内容记录成册,陆陆续续的把医书寄给外祖父,让外祖父瞒着孟岁阳,着手开始在鸣阳设立医术馆。艺术馆成立后,医书将置于馆内,可供所有人取阅,有任何疑难杂症可在馆中设帖,诚邀医者出谋划策。
她不在乎此事会对永宁堂造成何等影响,永宁堂既然有借医行凶的勇气,就该承受恶果。锦绣再过几日便会恢复性子,届时她便可以向喻言尘提出她的要求。
一直到傍晚,苏烟才将内容写完,她打开木盒,捏住装有药瓶的木框提起,将纸藏于盒子底下,再将木框放回去。苏烟腿坐久了有些僵硬,她起身想到外头活动活动,打开门却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转过身来,是肉眼可见的消瘦与疲惫,苏烟上一次见到这副模样,还是在孟叔叔逝世后。满腔的心疼一下子涌上咽喉,苏烟觉得眼眶有些,但她不能哭,她必须笑着,故作轻松道:“岁阳,你在这作甚?”
孟岁阳上前一步将苏烟搂进怀里,即便许久未见,即便害怕这人再次离开,孟岁阳的动作仍是轻松,他低声道:“阿烟,上回是我不好,不该扔下你离开的,你回来好不好?”
苏烟不知孟岁阳在外面等待多久,孟岁阳声音里的不安与小心,让她几乎想不顾一切对他说好。只要她说好,就能抚平孟岁阳所有的焦躁不安,就能让孟岁阳继续轻松快乐,就能回到她心心念念的万鼎庄,就能永远与孟岁阳一起。
可是她不能,她甚至无法开口说出归期,她要将孟岁阳所有的期待粉碎,告诉他,不必等,因为她不会回去。
苏烟没有伸手回抱孟岁阳,道:“不要等我,你等不到的。”
“为什么?”孟岁阳上次冲动离开后,以后苏烟会向从前那样找到他然后哄他,可是没有,他在鸣阳等了好些日子,仍是不见苏烟回来。他开始慌了,他担心苏烟说的不回来是真的。
若是如此,他想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说服他的理由,到底是什么让她不愿意回到生活十余年的万鼎庄,不愿意回到他和项总管身边。
苏烟脑子里有许多决绝的话,例如讨厌万鼎庄,例如爱上别人,但这些话连她自己都厌恶,她要如何说出口,到最后,她只能用那个理由,母亲抛弃她的理由。多么可笑,她陷入无家可归的阴影很久,一直到孟岁阳来到她身边,给她翘首以盼的归属感,可如今,她竟然要用这个理由去推开孟岁阳。
苏烟道:“我要浪迹江湖,过自由的日子,不想困在万鼎庄。”
“好。”孟岁阳的回答让苏烟措不及防,没想到他会这么平淡的答应,然后她听见孟岁阳道:“万鼎庄稳定之后,我陪你一起去。”
孟岁阳既然说出口,他便真的会去做。他会心甘情愿放弃万鼎庄庄主的头衔,和她一起隐迹江湖。这个人固执的要和她在一起,哪怕刀山火海也会陪着。
可怎么能呢?庄主这个位置包含孟叔叔与孟夫人的期望,是孟家人世代打下的根基,孟岁阳作为少庄主长大,受有万鼎庄的恩惠与殊荣,便有责任和义务去守护万鼎庄。
苏烟推开孟岁阳,看着他认真道:“岁阳,我要自己去,一个人去。”
苏烟强调独自一人,即便孟岁阳刻意避开往这方面想,但话摆在眼前,容不得他自欺欺人。孟岁阳道:“那我呢?”
是不是对苏烟而言,他已经不再重要,所以无需考虑他,他甚至可能变成苏烟奔赴自由道路上的绊脚石。
孟岁阳这句问话,简单的三个字,刺得苏烟生疼。阿娘离开时,她也这么问过,那种无助与慌张,她再清楚不过。
阿娘当初没有回头,而她是没有回头路,她学不来阿娘的语调轻快,若非强压着,她此时眼里定会有泪。她要笑,方能掩饰她的难过。
苏烟扯开嘴角,道:“我不带你,你好好留在万鼎庄。”
我走了,不要你,你好好跟着外祖父。
苏烟没有办法说出那句不要他,所以她只能用“带”字替换,才能不那么伤孟岁阳,不那么伤她。
可这意思,在孟岁阳听来是一样的,他不敢也不想相信苏烟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一直很喜欢苏烟的笑,能驱散他所有的烦躁与低迷,可如今这笑,彷佛在告诉他,苏烟可以很轻松的放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