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异心》温南小姐

32、第 32 章

　　也不知思童是否有和富商控诉过夫人，如若有过，她便知道富商是何等冷漠无情，对她的安危毫不关心。富商提出赎身后，思童有多欢喜，后面便有多难过，自以为脱离苦海，没想到后面是刀山。
　　思童对未来的日子绝望，只能选择投河自尽。她听玥汝说，富商连尸首都不去认领，最后只能叫人送到凝秀楼来。
　　可怜思童一生凄苦，得了几日宠爱以为拥有曙光，最后却葬身这冰冷阴暗的河底。
　　锦绣面无表情地旁观这一切，然后再面无表情地撞进别人微讶的目光里，她知道别人想问什么，可她当真不觉得难过。
　　生老病死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人可以等待它的终结，也可以主动结束它未知的岁月，思童不过是选择后者，这是她自己的决定，用她的方式选择人生的终点。大家所难过的，正是思童认为的解脱。
　　身旁的人哽咽难成句子，道：“锦绣，思童、思童她……怎么就走了呢？”
　　“她的选择吧，人命总这样轻贱。”锦绣这话说得轻，却惊得众人纷纷转过头来，道：“锦绣，你说什么？这可是思童啊。”
　　锦绣对上那人的视线，眼里平静如死水，那人的神色逐渐变得有些惊恐。应是怕了吧，觉得她竟薄凉至此，可她若是强装难过，不是更加无情吗？
　　喻言尘此刻点燃香，安排人在木架旁放置一张祭台，道：“锦绣，过来给思童上柱香。”
　　锦绣上前接过香，双手举到眉前，她不愿为人弯腰，但思童已死，弯这一次也无妨。
　　锦绣弯下腰时，周围的哭泣声变得更加响亮，有人哽咽唱起那首送别曲：“昔日记忆仍难消，折柳送君步难行。夜半寒风敲门醒，可还疑是故人来……”
　　这是思童的悲剧，却也是旁人饭后茶余的玩笑。有些人，只要事不关己，无论何等残忍悲凉，他都能云淡风轻笑着说出来。
　　肖竹匆匆忙忙往后院走来，锦绣上完香走到喻言尘身旁，听见脚步声抬眼望去。
　　肖竹听闻思童投河的消息，担心锦绣难过便赶来，没想到锦绣正一脸平静地看着他，他放缓脚步走近，唤道：“绣娘。”
　　喻言尘闻言转身看肖竹一眼，肖竹敏锐的捕捉到他脸上的三分不屑。
　　这种场合不适合与肖竹对话，锦绣将肖竹带到凝袖楼内，才转身看着他道：“你来干什么？”
　　面前毫无波澜的眼睛，让肖竹一瞬间失语。他记得曾经的绣娘眼里，总是流光溢彩。特别是捉弄人时，看着别人手足无措的样子，还会笑得欢快。
　　前几个月永宁堂里来了一批中毒病患，各种各样的症状都有，他和弟子们忙前忙后，只能让来找他玩的锦绣暂时等候。没想到这小霸王等得烦闷，趁弟子不在，把药材柜里的药全都变换位置。弟子发现不对后，瞧见一旁笑着的锦绣，便知是她干的，气得要他去说教锦绣一顿。
　　他当时看着锦绣的笑脸，半句责备的话也说不来，甚至还托人去买果脯给锦绣解闷。他他从前总觉得喻言尘过于宠溺锦绣，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锦绣也许不会因思童之死而难过，但至少，不该如此平静。思童离开的那天，他陪锦绣在外头买首饰，送锦绣回凝袖楼时，玥汝上前对锦绣道：“思童想同你道别，但一直等不到你回来，刘老板又催得紧，只能先走了。”
　　锦绣先道一声哦，而后敛去方才的轻松姿态，微带着些凝重看向玥汝，道：“她未必过得好。”
　　刘老板是凝袖楼的常客，每个阁都会去，若有特别得他心意的姑娘，便会为对方赎身带回家中，但得手后便会觉得无趣，继续到凝袖楼物色新的姑娘。而且刘老板虽然是富商，但为人抠搜，送给姑娘的礼物都是从他夫人房中直接拿的，为此夫人也与刘老板吵过许多次。
　　被刘老板带回家的许多姑娘，若无法讨夫人欢心，定然会遭受夫人的虐待。这些事情凝袖楼都知道，所以当刘老板提出赎身时，她们都会劝那位姑娘，听进去的则留下，执迷不悟的，一如思童，只想着离开过上好日子，她们也无法强行将人留下。
　　她们可以不同意刘老板的赎身，但思童会怨恨凝袖楼剥夺她离开的机会，往后也不愿用心接待客户，所以凝袖楼不阻拦。
　　玥汝点头道：“我们劝过了。”
　　站在凝袖楼的立场，一旦思童离开，就与凝袖楼再无瓜葛，即便她受到欺辱，凝袖楼也不会出手相助。
　　肖竹见过锦绣为思童难过的样子，如今尸首就在眼前，他不明白锦绣为何这般冷漠，他道：“绣娘，你怎么了？”
　　肖竹想伸手触碰锦绣，因为面前的人太不真实，但又因害怕与迟疑手停在空中。锦绣看着他悬停的手，后退一步道：“我能怎么？倒是肖二公子奇怪得很，在这装作与我相熟的样子有何意义？是以为这样我就不会和离吗？”
　　锦绣后退一步的动作肖竹看在眼里，他收回手握成拳，用力将指甲刺进肉里，让自己保持冷静与清醒，肖竹道：“思童离世，你不难过吗？”
　　锦绣道：“有什么值得难过的？倒是奇怪，你们为何都觉得我会。”
　　肖竹看着锦绣的神色，想起那日大婚揭开盖头后，锦绣也是如此淡漠，只是他当时处于震惊之中，没有过多在意。肖竹道：“你近来身体可有不适？”
　　锦绣知他是发现性情变化，平静道：“没有。肖二公子若想找人看诊，回你的永宁堂去，我可没心思陪你玩。”
　　肖竹解释道：“我只是担心你，没有别的意思。”
　　锦绣并不领他的情，道：“你的担心对于我来说是多余的，我并不需要。”
　　这个话题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肖竹再解释，锦绣也不在乎，伤的只会是他自己。肖竹转而道：“我明日要去洛乌参加婚宴，大概离开十天，你若有事找我，到永宁堂找人说明便可，我已和他们交代清楚，他们会传信与我。”
　　“我确实有事找你，”在肖竹神色变得惊喜前，锦绣继续道：“关于和离肖二公子想拖多久？”
　　肖竹闻言眼里的光又黯淡下去，道：“绣娘，这个我不能答应。”
　　“那便无事找你。”锦绣说完便走，肖竹没有跟上，反而来到后院，玥汝听到脚步声回头确认，发现肖竹正看着她，似乎有话想跟她说。
　　玥汝走到肖竹身边，道：“肖二公子找我有事？”
　　肖竹知道玥汝是喻言尘身边的人，对锦绣的情况定然清楚，直白问道：“锦绣近来是否为人淡漠许多？”
　　玥汝虽是礼貌浅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她道：“这件事情，肖二公子难道不是最清楚吗？”
　　玥汝这话印证了肖竹的猜想，玥汝知道他给锦绣下了淡印，锦绣也是喝下后性情才发生变化。苏烟给他药时，从未告诉他这一点，肖竹对玥汝道一声多谢，转身就要去找苏烟。
　　玥汝回到喻言尘身边站着，没等喻言尘开口询问，她便主动说明道：“肖竹居然现在才发现锦绣性情变化，可真是关怀备至。”
　　喻言尘对此并不意外，低声道：“因为他在乎的，是他自己。”
　　因为想独占锦绣，所以才不顾对方感受，让锦绣喝下淡印。因为只考虑自己，所以才会陷入自我情绪中，忽略锦绣的异样。一直到今天，他是出于担心而来，不为自己，所以才注意到。
　　他派人去找肖竹谈和离事宜，但肖竹一直不肯见面，他不愿和离，是抱着锦绣会恢复记忆的希望，只要锦绣想起他，他就能继续和锦绣琴瑟和鸣，依旧是为他自己。在感情这方面，锦绣可比他要无私许多。
　　肖竹提亲后，喻言尘问锦绣的意见，当时锦绣笑得娇俏，道：“你总担心我跟了肖竹会吃亏，可是在我看来，他当真是会照顾好我的。我的追求不多，没有别人想要的建功立业或是名动天下，我只是希望我爱的人好好的。人生难得走一遭，我这样似乎太浪费，可是我想，人的一生不就是为了喜欢的东西拼劲全力吗？我此生能真正喜欢的其实很少，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好好护着。”她停顿一瞬，道：“肖竹是我特别喜欢的。”
　　锦绣只要爱的人能安好，肖竹却要锦绣的全部。
　　喻言尘一直知道肖竹介意他的存在，但肖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外人，他自是不可能因为肖竹疏远锦绣。哪怕肖竹再讨厌他，哪怕背后是整个永宁堂，凝袖楼也受得住。
　　肖竹待他如何，他无所谓，只要对锦绣是好的。即便他并不希望锦绣嫁入永宁堂，这种古板骄傲，觉得自己高高在上的门派，锦绣的性子在那难免会为人诟病。这桩婚事，唯一能让他放心的点是分堂在定安，只要锦绣在定安城内，他就随时能知道锦绣的情况。
　　他以为锦绣成亲后，偶尔会因与肖竹吵架回到凝袖楼，但他没有想到，在大婚当日，锦绣就穿着嫁衣回来。肖竹可真是挑了个有仪式的日子，成亲当天被新娘遗忘，他对肖竹的咎由自取倒是挺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