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异心》温南小姐

24、第 24 章

　　孟渡观看着苏烟，拜托道：“务必要去看看岁阳。”
　　苏烟虽然答应孟庄主，但她随后一直同外祖父忙碌，等想起这事时，已是夜晚。苏烟去孟岁阳房中敲门，但一直没有人回应，路过的弟子告诉她，孟岁阳用完晚膳就出去看戏了。连看戏也不叫上她，看来是真的很生气。
　　苏烟坐在房中回忆今日与孟岁阳的交谈，孟岁阳单是听她一句话便开始生气，此前定是发生一些事情刺激到他，而这事，应与柳归亭有关。
　　苏烟正猜测着，听见窗户被人敲响，她走到窗边推开，瞧见孟岁阳站在外头，脸上已没有怒意，取而代之的是认真，苏烟道：“消气了？”
　　孟岁阳并不答他，手抵在窗沿，看着他唤道：“阿烟。”
　　苏烟并不知孟岁阳认真的原因，但孟岁阳不计较被忽略一整天，能主动来找她，对此她已经很是欣喜。
　　苏烟笑道：“怎么了？”
　　“我可以亲你吗？”孟岁阳道。
　　苏烟闻言愣住，孟岁阳看着她的神色，不像是开玩笑。她的大半人生，都是关于孟岁阳，他们见过对方不堪的样子，也陪对方站在众人的目光里。庄里所有人，都知道孟岁阳最粘她，也知她，最在意孟岁阳。
　　从那天树上开始，她心里便装着一个人，叫孟岁阳。她不是没有猜测过孟岁阳的心意，只是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会在孟岁阳身边，作为亲信也好，作为朋友也罢，她说过的，她会对孟岁阳很好很好。所以她学着打理庄中事务，只要孟岁阳需要，她会替孟岁阳抗下重担，让他永远快乐轻松。如今孟岁阳站在她面前，直接向她提问，他们彼此清楚知道，他们之间无需情话。
　　苏烟微点头，当时孟岁阳觉得什么一笑生花都不值得惊艳，唯有眼前这袅袅烟云动人心魄。
　　孟岁阳脸上浮现笑意，弯腰在苏烟唇上轻轻一吻。
　　那年苏烟十六岁，孟岁阳十九岁。苏烟想往后要更加努力，尽快掌握庄内事务。孟岁阳想早日及冠，迎娶他的孟夫人。
　　万鼎庄的平和，终止于孟渡观患病。
　　那日饭后孟渡观突然倒下，往后便卧床不起。纵使苏烟制药用毒之事江湖上已无人能及，但救死扶伤却远不能和医药世家永宁堂相比。此病复杂且危机性命，苏烟不敢随意用药，只能派人前去初和请来永宁堂主肖百术为孟渡观诊治。
　　苏烟曾听说永宁堂治疗重病的药价极高，但此消息一直没有被证实，她听过也就算了，然当肖堂主开口时，她才知传闻果然不是空穴来风。肖堂主道，此次配药会用及不少珍材，一副约莫千两，一天一服。事关孟庄主，耽误不得，大家只得应下。
　　苏烟将肖百术送到万鼎庄大门，道：“这次有劳肖堂主，孟叔叔的病，还请您多费心思。”
　　肖百术侧身看她，道：“听闻你小小年纪已在江湖闯出名堂，怎么还需请永宁堂来？”
　　苏烟浅笑，面上带有三分惭愧，道：“江湖谣传罢了，苏烟学艺不精，论医术，还得是永宁堂。”
　　肖百术轻笑一声，道：“倾覆鬼手？”还未等苏烟回答，他便转身离去。
　　他明明没说什么，却平白刺得苏烟生疼。
　　孟渡观服药后有所好转，大家这才松一口气，觉得药材虽贵，但总归是值得的。只是这喜悦还未延续多久，大家便发现孟渡观自三个月前好转一些后就再也未见起色，于是只能再次请来肖堂主。
　　苏烟虽不愿与他碰面，但不放心孟渡观，还是随外祖父站在旁边守着。肖堂主诊了良久，才道要重新配药，用料不同，价格也有所上涨，用药与取药都和上回一样。
　　肖堂主走时仍是苏烟去送他，他礼貌说了句客气，便再也没看苏烟一眼。
　　到后来孟叔叔几乎是两月换一次药，见效甚微之余药价越来越高，永宁堂的药也制得越来越慢。苏烟渐渐发现这药有依赖性，每次没及时入药，孟叔叔便会头痛欲裂、情绪激动。她曾把药丸破开，想探探究竟用了什么药材，可这药不但磨得极碎，数种药味混杂在一起，更是嗅也嗅不出什么。她曾问过肖堂主药物的依赖性，可他只摇头道不识医莫要胡说。
　　最后一次取药时，万鼎庄的人在永宁堂催促足足七天，永宁堂始终以药材未配齐为由推脱。明明他们每隔半月就会去取药，作为医堂，永宁堂本该提前备好，断不能出现药材无库存的情况。
　　那一次的耽搁，使得孟渡观在痛苦中病逝。下葬那天来有不少人，孟岁阳立在中间，僵硬得像一块雕塑，眼里血丝分明，却愣是没掉一滴眼泪。
　　那天之后，孟岁阳躲在房中不肯出门，谁也不准进去。苏烟实在担心，本想推门而入，却发现房门被锁上，无奈只能从窗户翻进去。
　　她正要跳到地上，却被人抱起，孟岁阳哑着声音道：“这很危险。”
　　孟岁阳把她放到地上，她这才看清孟岁阳的脸色，几日不见人消瘦得很，眼里黯淡无光，苏烟心疼地抚上他的脸，道：“怎么折腾成这副模样。”
　　孟岁阳抱着她，良久才道：“我睡不着，闭上眼全是父亲死前挣扎的样子。”
　　这些年孟渡观在苏烟心中，也相当于是半个父亲，孟叔叔的离世对于她来说也很痛苦，只是她接受得比孟岁阳快。而且她必须尽快从悲痛中走出来，孟叔叔病后，庄中事务都交由外祖父、孟夫人和她三人打理。
　　现在孟夫人终日以泪洗面无暇处理，事务大半交由外祖父。而外祖父年事已高，如此高强度的忙碌，只怕支撑不了多久。所以只能由她来，她必须压下心中的情绪，才能稳住众人的同时稳住万鼎庄。
　　苏烟回抱孟岁阳，安慰道：“没事的，孟叔叔是走出了痛苦，而且他也不想把痛苦留给你，你是他最珍视骄傲的儿子，他一定希望你好好的。”
　　孟岁阳眼里有泪，道：“他明明嫌弃我不争气，我又总气他，都没能让他骄傲过。”
　　“怎么会呢？”苏烟道：“你永远是孟叔叔的骄傲，每次武林大会他都在看着你，然后跟旁人炫耀，说你剑术出类拔萃，江湖上少有对手。”
　　“可……可是我，”孟岁阳哽咽道：“我都没能好好对他，上回答应陪他下棋，他高兴了好久，我却因为和人切磋忘记了。他为什么不怪我呢？现在我连和他道歉的机会都没有，我往后，往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孟岁阳咬牙忍着，但苏烟仍是知道他在哭，抱着他轻声道：“孟叔叔不会怪你，他只盼你快乐安好。所以不要内疚，要好好的，这才是孟叔叔希望你做到的。而且我在，孟夫人也在，你不会是一个人熬过这段日子。”
　　孟岁阳苦累后在床上睡着了，苏烟担心孟岁阳睡得不安稳，一直守在床边。半夜孟岁阳醒来一次，握着苏烟的手问道：“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对吧？”
　　孟岁阳话里的不安如此明显，当时苏烟没有预料到事情的走向，只是坚定的告诉孟岁阳，她会一直在。
　　孟岁阳当上庄主后，虽然开始处理事务，但不熟悉，对各种规矩礼节也是一窍不通，很多事情还是需要交给苏烟处理。苏烟早有准备，对此得心应手，但孟夫人仍是多次找孟岁阳谈话，要他多费些心思，他到底才是万鼎庄庄主。
　　但孟岁阳并不上心，道：“让阿烟处理也一样，守孝期过我们就会成亲。”
　　自孟叔叔死后，孟夫人郁结于心、忧愁难遣，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才过一年，便随孟渡观去了。
　　孟夫人临终前把苏烟独自叫来，道：“苏烟，我的身体撑不了多久，有些话我必须要说。”
　　苏烟当时隐隐有不详之感，这些日子以来，孟夫人看她的眼神很是复杂，似有千言万语，她也问过孟夫人，但孟夫人都是摇头道，再看看吧。
　　看什么呢？看她的表现如何，能否撑起整个万鼎庄，还是看孟岁阳，是否较之以前有长进。苏烟心中慌乱，但还是道：“孟夫人您说。”
　　孟夫人看着苏烟乖巧的模样，还是狠下心开口道：“万鼎庄需要姓孟，我知道以你的聪慧，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苏烟心下一沉，明白孟夫人这些日子里的复杂。孟岁阳作为庄主，万鼎庄的事务本该由他主管，如此才合规矩，如此才能服众。她知道孟岁阳这方面能力不足，所以在她的考虑里，由她管理，是对孟岁阳，对万鼎庄来说，最好的选择。
　　但她忽略了，孟夫人不能容忍这件事情。即便她自小长在万鼎庄，即便外祖父为万鼎庄贡献半生，但他们终究不姓孟，若真要细分，他们属于外人。孟夫人说的再看，是想观察孟岁阳是否进步能独当一面。孟夫人今日找她来，就是因为孟岁阳没有达到孟夫人心中的标准。在孟夫人离世后，没有人压着苏烟，万鼎庄很容易被苏烟占为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