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异心》温南小姐

20、第 20 章

　　六岁那年，阿娘有天心情极佳，为她买来新衣裳，甚至耐心的为她换上，她好奇问道：“阿娘今天很开心吗？”
　　“是啊。”阿娘难得露出笑容，道：“我带你去见外祖父。”
　　她这些年，除了父母外，没有见过其余亲人，她兴奋道：“外祖父是怎样的？他会喜欢我吗？”
　　她现在已经能笑得很熟练，即便是哭，也依然能维持笑容，外祖父看见她笑，会欢喜吗？
　　阿娘替她穿好衣服，端详一会道：“这副模样应当会喜欢的，见人记得问好，他们喜欢乖巧伶俐的孩子。”
　　她当时不知道娘亲所指的他们是谁，只单纯以为是外祖父家中的人，等娘亲带她来到万鼎庄门前，她一方面惊讶于万鼎庄的雄伟，一方面为眼前和蔼的外祖父感到亲切。
　　娘亲把她交给外祖父后离去，她朝着娘亲的背影着急喊道：“阿娘，你去哪里？我呢？你不带我吗？”
　　当时娘亲头也不回，语调轻快道：“我走了，不要你，你好好跟着外祖父。”
　　她当时慌张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即便阿娘不理会她，即便阿娘嫌弃她，可从未说过不要她。她虽然讨厌父母无休止的争吵，讨厌父母把她赶在屋外，讨厌父母忽视她，可是她也从未想过要离开。
　　在那片山林里，那间木屋，虽然千疮百孔，可仍是她的家。
　　她想，或许是因为她爱哭闹，或许是因为她不够讨喜，或许是因为她没有价值。如今想来，阿娘从未爱她，抛弃她也只是因为想回归自在的生活。可那时年幼，她不会怪阿娘，她只会讨厌自己。
　　关于父母的故事，是外祖父告诉她的。阿娘是周游江湖的侠客，偶尔跑镖赚些钱财。在一次押镖任务上，她和阿爹共同送一批名贵瓷器到定安。两人一见钟情，送完镖后结为夫妻，打算隐居山林过平淡日子。
　　两人都尚且年轻，不到两年便厌倦山林的枯燥无味，矛盾也越来越多。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双方决定分开回归江湖，阿娘怀念从前的自由，自是不可能带上苏烟。于是将她带到万鼎庄，交给外祖父照顾。
　　外祖父是万鼎庄的总管，平日里忙碌顾不上她，便让她跟庄内的弟子学习。外祖父告诉她，这里不比家里，需谨言慎行，特别是少主孟岁阳，千万不能惹恼他。
　　当时苏烟乖巧点头，将这段话牢牢记在心中。她看过父母用剑打斗，所以跟上进度并不难，但文化课却让她头疼，父母未曾交她识字，书里写的内容是半点也看不明白。所幸苏烟天生一双杏眼，笑起来乖巧无邪，一口一个哥哥姐姐，喊得弟子们心花怒放，课后都乐意帮苏烟补习。
　　苏烟见人便笑着打招呼，再加上暴躁易怒的少庄主衬托，在庄里极受众人喜爱。哪怕是来送菜的大叔，瞧见外祖父也会夸赞道，他有一个好孙女。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苏烟没想到的是，她未曾招惹孟岁阳，孟岁阳却主动找上她。她对孟岁阳的态度很是恭敬，每回撞见都会收敛笑意，低头行礼喊一声少庄主。
　　这举动不知是哪里引起孟岁阳不悦，那天她行礼后，低头瞧见孟岁阳的脚尖一直停在原地没动，她也不敢走开，直至孟岁阳开口道：“你为何不对我笑？”
　　苏烟仍是低头不看他，道：“少庄主若是有要求，阿烟可以笑。”
　　孟岁阳听到这话，冷哼一声道：“我才不需要这种笑。”
　　孟岁阳不需要，苏烟自然也不会对他笑，可孟岁阳却像上瘾一般，每回都要在她面前站上许久。苏烟在山林里，没少观察昆虫，经常一站就是半天，所以她耐性极好，没回都能保持低头不看孟岁阳。
　　弟子路过瞧见这情形，以为是孟岁阳要她罚站，问道：“阿烟是怎么你了？”
　　孟岁阳的声音在上方响起，道：“她做错事了。”
　　苏烟自以为对孟岁阳的态度无可挑剔，着实想不出是哪里犯错，她也不敢发问，只能等孟岁阳如往常一样冷哼离开。
　　中秋那天，大家相约晚上共同赏月，她去之前，外祖父递给她一只灯笼道，这是他买来的，特意挑的粉色，让苏烟提着去同大家玩。在此之前，她从未收到过灯笼，这是给她的，属于她一人的灯笼。那天她提着灯笼一次也没有放下，一直到里面的蜡烛燃尽失去光芒，她把灯笼抱在怀里，在所有人仰头看月亮时，她低头冲灯笼笑得欢喜。
　　第二天她瞧见孟岁阳远远背着手朝她这边走来，她不想被罚站，正想掉头走开，却被孟岁阳叫住。她无奈只得低头走向孟岁阳，行礼道：“少庄主。”她已经做好久站的准备，谁知孟岁阳从身后拿出一只灯笼递给她，道：“给你的。”
　　苏烟不知孟岁阳为何在中秋过去后送她灯笼，她低头犹豫不敢伸手接，孟岁阳催促道：“赶紧拿着，你不是喜欢灯笼吗？”
　　想来是昨夜捧着灯笼的样子被孟岁阳瞧见了，苏烟小心伸手接过，恭敬道：“多谢少庄主。”
　　孟岁阳啧一声，道：“没良心的小丫头，收了礼物也不冲我笑一下。”
　　在苏烟反应过来之前，孟岁阳已经转身离开。苏烟提着灯笼回到房间放好，找到外祖父问她该如何回礼。当时外祖父听她描述完，哈哈大笑道：“少庄主居然还会送礼，这可真是闻所未闻，咱们阿烟果然讨人喜欢。你若想回礼，我待会给你拿只蹴球送过去，他们最近玩得勤，估计踢坏不少。”
　　苏烟找到孟岁阳时，他正在和弟子们踢球。一旁的弟子瞧见她，问道：“阿烟怎么过来了？”
　　她看着那人笑道：“我来找少庄主。”
　　弟子看着她怀里的蹴球，以为她是受托来送球的，对孟岁阳喊道：“少庄主，阿烟找你。”
　　孟岁阳闻言侧头看过来，瞧见她后停下追逐的脚步，笑着走过来道：“怎么？终于良心发现了？”
　　苏烟微蹲行礼，低头避开孟岁阳的视线，道：“我来给少庄主送礼。”
　　苏烟看不见孟岁阳的表情，却听见他的声音隐隐带有怒意，他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回礼撇清关系？”
　　苏烟常看见外祖父苦恼回礼，她曾问为什么要回，外祖父告诉她，礼节上重视有来有往，门派给孟庄主送礼，他们需寻着机会送回去，这叫礼尚往来。因此在苏烟的认知里，收到礼物一定要回，她用外祖父的话解释道：“礼尚往来。”
　　孟岁阳愤怒道：“我送你灯笼，可不是为了让你回礼。”语罢转身离去，旁人瞧见他手里的蹴球，道：“项总管托阿烟送来的吗？正好这个踢得不顺。”
　　孟岁阳避开那人要夺球的手，道：“走开，这是我的，谁说拿来踢的。”
　　那年苏烟八岁，孟岁阳十一岁。那只灯笼苏烟放在箱中不敢触碰，那只蹴球孟岁阳放在房中谁也碰不得。
　　不上课的日子里，苏烟要么在外祖父身边学习，要么跟大家一起玩。那天大家约好一起放风筝，可是苏烟不但没放过，甚至连风筝也没有。她去找外祖父，外祖父正在书房跟孟庄主讨论事务，她就在门口等着。
　　孟岁阳路过瞧见她，上前问道：“你在这干嘛？”
　　苏烟低着头道：“少庄主，阿烟在等项总管。”
　　孟岁阳已经习惯苏烟这副姿态，道：“你在这要等到猴年马月，有事直接敲门。”
　　苏烟只是想问外祖父是否有风筝，如今他与孟庄主在里头商讨重要事务，她自是不可能为了这些琐事去打扰他们。于是道：“不打紧，小事而已，等等就好。”
　　身后的门被拉开，苏烟听见外祖父道：“我就说好似听见阿烟的声音。”
　　外祖父见苏烟低着头，道：“怎么低着头，发生什么了？”
　　孟岁阳不屑哼一声道：“她见我便低着头不敢看我，难不成我还会吃了她。”
　　外祖父拍拍苏烟的头道：“阿烟，要抬头看人。”
　　外祖父既然发话，苏烟自是不敢不从，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孟岁阳，近距离下，她才发现孟岁阳比之前长高不少。孟岁阳此时看着她，笑道：“早知你这么听项总管的话，我一开始就找他念叨你，省得你天天不看人，头都要低到地里去了。”
　　“岁阳。”孟渡观走出来道：“别吓唬苏烟。”
　　苏烟刚来万鼎庄时，外祖父带她见过孟庄主，当时孟庄主看着她温和道，以后就安心待在万鼎庄，把万鼎庄当成自己的家。对于刚被阿娘抛弃的苏烟来说，这句话宛若至宝，她初时的安全感，全都来自于此。
　　往后虽偶尔见过，但都是远远看着，即便不确定孟庄主能否看见，苏烟都会对他所在方向尽力笑着，她喜欢孟庄主能欢喜她，让她永远留在万鼎庄。
　　苏烟转身抬头，笑得灿烂，道：“孟庄主。”
　　孟渡观揉揉她的头道：“长大不少啊，好看多了。记得刚来的时候，人瘦得厉害，我还问你外祖父，这孩子是不是不爱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