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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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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烟拿起瓶子,旋转瓶身寻见上头用笔潦草写有三画,道:“这是淡印。”
“淡印?我从未听闻过。”肖竹自小接触医药,江湖上各种各种的毒也见得不少,唯独没听过淡印,他好奇道:“这有何功效?”
“当然没有听说过。”苏烟看着手里的药瓶,彷佛在看一件珍宝,她道:“这是我自己研制的,天下独此一瓶。至于功效……”苏烟看向肖竹,“肖二公子指定用不上。”
苏烟越是保密,肖竹就越是好奇。这些年江湖上医术向来以永宁堂为尊,但苏烟的出现多少撼动了永宁堂的地位。苏烟虽也学医,却没有什么医者仁心的信念,既救人也制毒,那时万鼎庄贵为宗门之首,虽不能说富可敌国,但也锦衣玉食,更何况孟老庄主对苏烟极是疼爱,要什么材料便托人去取,苏烟捣鼓好几年,费了不少珍材,倒真让她寻出门路来。
若真有药是苏烟能制永宁堂制不出的,肖竹定要问个彻底,他就不信苏烟真能有这么大的能耐,肖竹追问道:“苏烟姑娘可别卖关子了,兴许我能用上呢?”
“淡印喝下后可让人忘却至爱,你与锦绣两情相悦,自是用不上,我还不如卖给喻楼主,这楼里估计不少姑娘需要,”苏烟说话间一顿,自言自语道:“我倒是忘了喻楼主。”
苏烟这话或许无意,但在肖竹听来却刺耳得很。即便方才锦绣已经答应与他成亲,可他心里,仍是放不下喻言尘。
锦绣将苏烟作为朋友,那兴许会与她聊过一些话题,一些不能跟他聊的话题,肖竹试探道:“你跟喻楼主很熟?”
“不熟。”苏烟将药放回盒中,道:“锦绣和我聊得最多的就是喻楼主,他们朝夕相处,有不少趣事。上回锦绣还跟我说,她半夜睡醒饿想去吃饭,没想到后厨已经备好,说是喻楼主看她晚膳吃得少,知她会饿,便嘱托人提前做好。”语罢苏烟又加上一句,“喻楼主对锦绣是真的上心。”
苏烟见肖竹情绪似有些低迷,安慰道:“肖二公子对锦绣也极好,旁人都是看在眼里的,我来到定安之后,瞧见锦绣与你的相处,才知你是……”苏烟一顿,自知失言,连忙修正道:“便知你会是锦绣的良配。”
苏烟这话,如锋利的匕首,精准的插入肖竹胸口。她说的是来到定安之后,那就是说在此之前,苏烟一直以为,锦绣的良配不是他,是喻言尘。也是,他与锦绣相识不过短短一年,而喻言尘与锦绣,少说也有十年。
就连他自己,在来定安之前,也怀疑过锦绣与喻言尘的关系,更何况是苏烟。喻言尘对锦绣的宠溺,天下皆知,他像个不知好歹的小人,非要插入其中。可他不可能放手,锦绣对他有情,即便浅薄,也足以让他执迷不悟。
肖竹沉默良久,道:“这药,能否卖与我?”
苏烟将淡印推到肖竹面前,浅浅笑道:“自然可以。”
黄昏时刻肖竹与锦绣一同外出去参加七夕灯会,苏烟不想打扰他们二人,于是拒绝锦绣的邀约,说要自己四处走走。
在如此温情的日子,在两人相识的纪念里,肖竹买下淡印,处心积虑要锦绣忘记喻言尘,当真是浪漫。
苏烟独自在街上漫步,偶然瞧见卖灯笼的摊位,她正想上前瞧瞧,却听到时狄的声音。
时狄上前挡住她前行的路,热情道:“苏姑娘,好巧,你今天也来逛灯会。”
小厮的手上已经抱着满满的小玩意,这得是一路买过来的成果。苏烟道:“可巧,我以为时衙内对七夕没兴趣。”
“我对节日没兴趣,对逛街有兴趣。”时狄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姑娘道:“我爹老催我成亲,今日非逼着我出门,不然我还能再赌两局。”
苏烟提议道:“你这会去赌场不也属于出门?”
时狄听罢愣了好一会,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苏姑娘你简直是我的明灯!”
时狄把过于兴奋把手搭在苏烟身上,摇得她头晕目眩,苏烟后退一步扯开时狄的手道:“不客气,时衙内快去吧,赌场一刻值千金。”
时狄走出两步突然想起上回苏烟归还他物品时,由于锦绣在场他没能正式道谢,现在正好遇上,时狄转身掏出银票想作为谢礼,抬头却见苏烟敛去笑意,呆呆地看着不远处的灯笼出神。
这是时狄第一次在苏烟脸上看见落寞的神情,在他的印象里,苏烟像沐浴在光里的葵花,她永远灿烂刚毅,无论是何种风雨,都不能将她摧毁。你看着她时,她彷佛毫无保留的将所有美好呈现在你眼前,只为让你愉悦一刻。
可现在的苏烟,像是凋零的葵花,失去所有鲜艳与生机,安静地躺在泥土里,她的灵魂好像在挣扎,又好像在等待死亡。
时狄的手抚上心口,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沉重的情绪,时狄道:“我好像有点心疼她。”
小厮闻言皆是一惊,他们顺着时狄的目光找到苏烟,再返回时狄身上,瞧见他眼里的专注与认真,小厮惊讶道:“衙内,你,你这是,喜欢上苏姑娘?”
时狄仍在看着苏烟没有回话,小厮反倒开始分析道:“苏姑娘心地善良,还帮过我们,我还挺喜欢苏姑娘的。”
“对对对,而且能跟小霸王做朋友,肯定有能力,以后也能管住衙内,老爷肯定满意。”
“不觉得我们衙内跟苏姑娘很有缘分吗?”
“对啊,在凝袖楼、湖上、七夕都撞见了,这肯定是缘分!”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什么什么注定?”
“命中注定!”
苏烟离开后时狄收回注意力,正好听见小厮在讨论他与苏烟,于是道:“命中注定吗?”
小厮连忙应和道:“对啊衙内,你们有缘分就得赶紧下手,你看苏姑娘这么好,万一被别人先一步抢走怎么办?”
时狄思考一阵觉得小厮说得有理,于是坚定道:“走!我们去买灯笼找苏姑娘!”
小厮闻言感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他们家衙内居然能为了苏姑娘放弃去赌场,这是多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爱。
桥上此时正坐着一人,周遭没有光亮,空中回荡着清脆的铃铛声,是苏烟。
苏烟在街上闲逛一会后,选择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热闹是留给欢喜之人,她可不想在人群中品尝自己的落寞。
她其实,是很喜欢七夕的。每年孟岁阳都会送她礼物,有时是药材,有时是首饰,但她并非因这些喜欢七夕,让她愉悦的是,孟岁阳从伸手递出礼物,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模样。她和孟岁阳从未互相倾诉心意,他们自小长在一起,一切都顺理成章。
明明从前,她可以一个人很坚强的面对所有。
她六岁之前,是同父母一起生活的。苏烟不知道他们争吵的理由,但他们彼此憎恨,直至兵戈相见。他们愿意花上一天时候去咒骂对方,力图寻尽世间最恶毒的语言,只为能伤对方一分。他们看见对方时,神色的切换如此自如,上一秒平和,下一秒狰狞,他们都把对方当作毁掉自己的人。
而她的存在,与其说是女儿,不如说是累赘。他们对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来吃饭,他们只管一日三餐,除此之外,好像没有理会过她。她从前因争吵而哭闹时,父母便会将她赶到外头,让她自己呆着。所幸居住的地方是山林,即便没有玩伴,她也能自娱自乐。
她哭够后,就会摘各种植物玩,时不时放进嘴里咀嚼,但大都时候会被苦得吐出来。她还会爬树,可惜年纪小,并不灵活,有时卡在树上下不来,她呼喊阿爹阿娘许久,但并没有人来,隐约还能听到房内的争吵。她也不知过了多久,后来手臂酸痛支撑不住,她从树上坠落下来。
疼。地面与身体的剧烈撞击,石子划破皮肤的尖锐,痛感如此清晰强烈,她本想咬牙忍着,但泪水止不住的往外涌出。她想,为什么没有人来呢?哪怕不能扛她下树,哪怕不能接住她,但最起码,能否在她如此无助的时候,扶她起身。
后来天色渐晚,她尝试一点点挪动身体,痛感依然存在,可她没有办法,只能强忍着起身回家。房内娘亲正在收拾碗筷,看见她进门,只扫她一眼道:“你再晚些回来,饭就倒掉了。”
她想述说今日的遭遇,带着哭腔喊了一声阿娘,娘亲嫌恶地看她一眼,道:“天天就会哭闹,看得人心烦,你若再这样就出去。”
她想,阿娘讨厌她哭,所以她要笑,哪怕眼里有泪也要笑着,如此才能讨人欢喜。
孩童身体长得快,衣物也需更换,但父母并不想为她费心,每每她提出购置新衣,都是让她凑合穿着。衣裳尚能将就,鞋子实在难以挤进,她就干脆不穿鞋,天天赤脚在山林里跑,等到后来穿鞋反倒不习惯,只觉拘谨得很,甚至连步子都迈得不流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