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薄皆有期》Sunpine

32、第三十二章 满屏散落的

　　横在路中间的是一座通达四个方向的天桥。没有楼梯，通向桥心是括弧般的斜坡，近似于英文字体Sounso Undividedad大写的X。从这一头，走向另一头，W酒店，就在路的对面。或者，用脚步丈量，不过一百步的距离。

　　两个人心里都很清楚，二零二一年的最后一天，将是二人在这座陌生城市独处的最后一夜。

　　此刻，宋知朗并不想过多地抒发离别情绪。按照二人一贯地行事逻辑，他们会大步跨过这座天桥，回到酒店大堂，惯例性地告别，可能会在电梯里，有一个深厚却短暂的拥抱。

　　可是，逻辑在这一刻，是不存在的，是不应该存在的。

　　两个人牵着手，拖着步子上桥，只是觉得这桥周边冷清得很。虽然，旁边就是购物中心，但桥下鲜少有车辆穿过，桥上更不见行人。

　　宋知朗首先停下脚步。她松开沈煜的手，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玻璃扶把边，向着远方望去。远处是金鸡湖畔千姿百态的夜景，宋知朗仿佛看见岸边有人在放呲花，很微弱的光线，一明一灭。她不确定今晚会不会有烟花，但还是期待地盯着远方，生怕错过什么。这个时候，她不确定自己应该说什么? 说一些令人动情的话，其实并不难。可是，该不该说，能不能说，决定了想不想说。此刻的平静是她给自己一个留白的机会，虽然不知道这个夜晚到底有什么意义，但她心里还是默默地记住了这个夜，迎着风，站在高处，没有任何人流车流的安静夜晚。

　　那个似曾相识的背影，被风吹散的头发，眼前的场景让沈煜动容，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涌上脑门。他走上前，站在宋知朗身侧，用低沉厚重的声音道：“跟你讲个事。”

　　听罢，宋知朗将头扭向沈煜，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撩至耳后。

　　“你出国前，我们在北京见的最后一面。当时很开心地在三里屯逛，气氛很好，也聊了很多。”沈煜低头看看了表，然后接着说：“当时，你就站在和现在一样的天桥上，背对着我，在栏杆处向远处眺望。”

　　宋知朗仔细地听着沈煜的描述，生怕错过什么。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

　　“我当时很想过去抱住你。”沈煜小心地调整着呼吸，眼神躲避着宋知朗，若有所思地探向远方。

　　“不过，当时，公司另外一个组的同事忽然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质问我，说老板认为你这个项目做得很糟糕，什么情况。当时，正好有一个卫生间，我就进去冷静了一下。出来之后，一个是当时作为项目负责人对工作的紧张，一个是……狮子座的骄傲，让我觉得状态很不好。”

　　“然后？”这就是所有了么？宋知朗不确定。

　　“然后，貌似我就匆匆和你告别，上了公交车。在车上，打电话问那个同事到底是什么情况。当时，其实没有办法忍受老板去和其他人讲说我不行。不过，现在想想，那个阶段，已经下定决心在准备考研，无心恋战。其实，也没必要那么care.”

　　“这样……”宋知朗又一次失忆了，她接着问：“那我呢？”

　　“我在你的博客里看到过相似的描述，但不确信是不是这一段。说是在三里屯徘徊。”沈煜的情绪显得很是沮丧。

　　“或许，因为过于失望，你把这段记忆删除掉了。” 沈煜说。

　　宋知朗听着沈煜一直感叹的当年。她已经不记得那个天桥；不记得有没有人给沈煜发过的短信或者打过电话；不记得他曾经是否试图表达；不记得自己转过身的时候，他有没有看着自己，嘴里有没有微微地说出那句话……

　　她的心犹如一眼枯竭的泉，忽然涌出来一个气泡：我们终将用尽半生的成长，去和那曾经的一瞬达成和解。

　　“我能抱抱你么？”半晌，沈煜再次牵起她的手，甚是小心地将她拉到身侧。

　　宋知朗迷失了。

　　这一晚，酒都是沈煜喝的，却醉得她面红耳赤。

　　宋知朗鬼使神差地向前挪了挪步子，离他越来越近，直到他松开她的手，使劲儿地拥她入怀。此时此刻，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断敲击着骨膜，让人眩晕。

　　轻轻地把头靠在他的身上，闭上眼睛。她可以闻见沈煜皮衣的味道，那种很干净很纯粹的成年男人的味道。她似乎能感受到沈煜竭力压抑着叹息，深沉地，心有不甘地。

　　沈煜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抚摸着宋知朗的头发。无数次，他站在她的身后，举起过手，却又无数次收回。是怎么样的渴望，能如此灼烧灵魂。

　　沈煜再次搂紧宋知朗，让她无法犹豫，无法抗拒，无法挣脱。

　　真是一个闪回的拥抱。宋知朗的脑子里闪现无数个记忆中的画面。她尽情享受这一个极富张力的拥抱，更感恩在这样的日子里能给青春留下what if的余地，感激两个如此理性的人依然能迸发瞬间的冲动和激情。

　　忽然，沈煜的手机铃音响起。一串轻快却柔和的单音旋律，将二人拽回现实。

　　沈煜拿出手机，关掉设置在整点的闹铃。温暖且深情地说：“新年快乐！”

　　话音刚落，金鸡湖畔升起了一束烟花。二人把目光投向远方，思绪缥缈出神。

　　零点的钟声让沈煜的隐忍和克制达到了临界点。眼前，是触手可及的宋知朗，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冲动地俯身，用手托起她有些冰凉的脸颊，在她错愕的目光注视下，再一次抱紧了她。一瞬间后他迅速挪开手臂，闭紧双眼，调整呼吸。两人的额头轻轻碰触，继而四目相对。他没办法把遗憾和不舍通过这种方式传达给宋知朗。

　　宋知朗眼睛里含着一丝泪光，然后不停地摇着头。沈煜懂得那种眼神，他理解她为什么摇头，可是，他有很恐惧她摇头时内心中所受到的冲击。至此一刻，她眼神里流淌的情愫印证了沈煜所有的猜想。他感到一阵温暖，在这零度的冬天，沈煜似火一般的激情被点燃，烧到脑门中央。可最终，他选择低下头转过身，回避着她的眼神，面部有些抽动，怅然且沉重地说：\"都是命……遇你是目光所止，也是心之所至。\"

　　良久，宋知朗收拾起突如其来的慌乱和对这场迟到告白的遗憾。她极力压抑下一切的杂念，以平静的、温柔的心接受这一切。一种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感情摧毁了她的全部武装。

　　二人，牵着手，站在那个今晚只属于两个人的天桥上，吹着零度的冷风。

　　凌晨，回到酒店，两个人同乘电梯，依旧是心照不宣地按了各自楼层的按键。

　　下电梯时，宋知朗扭过头，恬静地微笑道：“Good night!”

　　沈煜点点头。“好好休息。Happy New Year！”

　　待宋知朗洗完澡出来，微信里，沈煜写道：“我刚想说，你回头说Good night的时候，我居然没有在电梯前目送你。”

　　“安了，安了。”宋知朗些许玩笑地宽慰道。

　　她也按下床头升降窗帘的按钮和总控灯，顺手把手机电源线插上，钻进被子里。耳边听着窗帘缓缓落下时电机发出的声音。

　　翻了两个身，她再次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微信，在输入框中写下：“I miss you.” 犹豫了几秒，按下发送。

　　屏幕上瞬间铺满了散落的金色的星星，她顿觉这满屏的星星是过分夸张了。此时此刻，她只是想趁着夜色，静静地发出这几个字。最好，有类似像snapchat那种，所有的内容仅存七秒的功能。看见的人自会看见，看不见，就当写给了自己。

　　宋知朗并不记得发这几个字的时候会有星星。她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

　　如果发“我想你”呢？她好像从来没有拿中文发过这几个字。

　　刚准备把手机放回床头，她却又不死心地再次打开和沈煜的对话页面。

　　又一次，满屏散落的星星。

　　“I miss you, t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