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薄皆有期》Sunpine

33、第三十三章 I wil

　　第二天清晨，早餐后，二人一起从苏州坐高铁到上海虹桥。

　　一路上，双方都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聊着一些工作上的琐事，以此分散注意力。火车驶入虹桥站，一切都进行的如此之快，就像是高铁时不时地冲上每小时三百五十公里一般。二人望向窗外转瞬即逝的风景，不自觉地沉默。这里，似乎变成了一枚时空胶囊，藏着急速运行的时刻价值。

　　沈煜送宋知朗出站，大庭广众下，他一把拉住宋知朗的小臂，再一次紧紧抱住了宋知朗。

　　宋知朗腾出手，有节奏地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道：“记得Emma Stone在爱乐之城里，问的问题么？Where are we? What will we do?” 她的语速极慢，小心翼翼地念着每一句话，对他说，对自己说。这一刻，她脑子很乱，却表现得很平静，她有些希望逃离这个戏剧性的分别场景，但又得意于此刻被留恋的满足。

　　“I guess we just have to wait and see.” 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中，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回荡在宋知朗的耳侧，令人着迷。

　　二人相视一笑，缓缓移步出口。

　　送走宋知朗后，沈煜拖着行李回到机场航站楼，过完安检，他买了一杯咖啡找了个面朝停机坪的位置坐下。

　　他反复思索着这些天发生的事，心中的忧伤竟然淡了许多，作为一个真正的乐观主义者，有什么是不可以自我消化的呢？如果真的有，时间会证明一切，而他，已经足够勇敢。

　　令他觉得神奇且欣慰的是，他们在基因、出身、生长环境和成长经历完全不同的情况下，达到了近乎基因复刻般的智识统一。这么多年过去了，二人同步的意识进化程度，实现了精神层面的互通，近乎极致且具有唯一性，多次拥有对方即为供体的体验。现在想想，如若单纯是简单的情绪相通，很大程度上依赖巧合。但如齿轮契合般的思想交流，犹如双生火焰在灵性层面的撞击，过于玄妙了。

　　想起之前送给宋知朗的一本书里，有一句话是这么写的：“生活不是你自身，而是你身外的世界。如果它在身外，你就必须朝它走去。你必须朝一个人走去。如果他或她退缩了，那是他们的错。你需要了解的本质是，生活就在你前方。”

　　沈煜意识到，自己真正要的，或许，不仅仅是爱人，更是爱情和生活本身。

　　下飞机后，沈煜拍了一张广州天空的照片，天气有些阴郁。

　　“Back to reality.”他发来微信。

　　等车接机的时刻，他写到： “I miss you a lot. I have to say it. I hope you don’t mind.”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条：“最神奇的地方是，回来之后，好像对于人、事、物的感受能力变强了。貌似能听到，看到之前听不到，看不到的。”

　　宋知朗痴痴地望着手机中沈煜的留言，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Hey, I want to tell you something.” 不知道为什么，情到深处，竟必须要寻找另一种语言来交流。宋知朗心里在想，如若这个世界上，真有一种晦涩深藏于心的密语，且只能通过二人同频共振的神交进行解密，那该是多浪漫的事情。

　　中午，接到父母之前，宋知朗打算就近找个小店吃一点午餐。街角刚巧有一家朴素的粉面餐厅，她没有多想，就走了进去。

　　餐厅只有四张小桌，老板、厨师和服务员就是一人。她点了一份卤粉后，端起桌上的茶水向四周打量起来。忽然，在茶水氤氲的腾雾中，一面贴满电影明信片的墙映入眼帘。她吃惊地缓缓站起身，一眼便扫见了墙上那张《爱乐之城》的复古明信片：“正是那一丝丝疯狂，让我们看见新的色彩。”

　　一瞬间，思念像潮水般涌来，把宋知朗最后一点理智给拍在了岸上。

　　她说：“Makes me thinking about you!”

　　“You must know how much I wish I could be there.” 沈煜回, 他不敢相信，竟然会有如此巧合。“Isn’t amazing?”

　　“It is amazing.” 宋知朗答。

　　宋知朗想要告诉沈煜，就在那一刻，她想要给他打电话，听见他的声音，告诉他，自己很想他。
　　但最终，她没有……她不想让这种情绪继续发酵，为彼此带来困扰。

　　沈煜发了一张《Before Sunrise》的截图。

　　截图上是二人初遇时，在餐车聊天的画面。男主角说：“我要是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我很喜欢和你聊天。”

　　宋知朗立刻输入一个字：“别。”

　　“答应我，下次不能纯聊天，要一起看看日出，日落。”

　　“好。”宋知朗捧着手机，心里失落的感觉让她丧失了食欲，她呆呆地望着眼前的这碗卤粉，像是观察着一碗黄鳝。她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她不确定会发生什么。

　　晚上十一点五十七分，宋知朗收到了沈煜的一封电子邮件：

　　“嘿，这到底是怎么了，她到底是谁？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我也会在这里？
　　又为什么，在见到她前的每段路上，内心都在隐隐的震颤，呼吸都会微微的局促，似乎在期待什么却又惧怕着什么？
　　为什么，时间突然感觉过得那么快，那么紧迫，每一分每一秒都想紧紧攥在手里？我们不停的走啊走啊，说啊说啊，乐啊乐啊，好似在和时间心照不宣的赛跑较劲。
　　为什么，时间好像又过得那么慢，那么从容，每当我注视着你的双眼，看着你抿嘴微笑，或开怀大笑的时候，仿佛我的灵魂在时空中悠然的漫步穿梭？
　　可是，又为什么，时间会突然静止？
　　当我们手握着手，穿过马路，穿过地道，穿过小巷，漫无目的的行走，你甚至主动带着我将双手甩向天空的时候，时间于我而言，静止了;
　　当我抱着你，用力的抱着你，感受你的心跳，小心翼翼而又心有不甘地抚摸着你的头发的时候，时间于我而言，静止了。
　　确切的说，时间的概念此时已经不存在了。
　　嘿，我们有多久没有感受到，时间不存在了？
　　你我的calendar上是否总是躺着一个个deadline，
　　你我的WeChat上是否总有待回应的tons of information，
　　你我的list上是否总有待去奔赴完成的无数个task。
　　我说，足球是一门运用时间和空间的艺术，我一直努力从中寻求和享受掌控感。
　　没错，the rule is simple, 进球，得分，失球，丢分。
　　上下半场各45分钟，长度，100M, 宽度，60M。
　　但是，面对复杂的情感，面对无边的世界，面对无序的未知，我又该如何去寻求这种掌控感？也许，真的要承认，我们都害怕失去这份掌控感。
　　是的，how long has it been，我可以毫不犹豫，无须纠结，如此笃定的要奔赴于somebody?
　　是的，how long has it been, 我可以随心所欲，像一个自由的舞者一样，说我想说，做我想做，内心又感到如此的充盈和安宁？
　　是的，how long has it been, 我发现原来自己可以静下心来去欣赏绿树成荫，去看夕阳西下，去体会月亮的阴晴圆缺；
　　是的，how long has it been, 我似乎能穿越屏幕，和他们躺在一起，坐在一起，跑在一起，撕开对白和歌词中的意义，感受作者的孤独和演员的疯魔；
　　是的，how long has it been, 当我听的时候，我能听到人们的需求和脆弱；当我看得时候，我能看到人们的欲望和真伪，然而，我却同时，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中，似乎，只有你，我。
　　愿我们的，共通的，有趣的灵魂，始终如一。”
　　这封情书，宋知朗读了至少二十遍。
　　沈煜发完电子版，加了一行字，打印了一份，第二天悄悄寄去了上海。不巧的是，因为各地疫情管控愈发严格，外省发来的包裹中抽检到了这一份信件。最终，没能在宋知朗离开酒店前送达。
　　沈煜问：“收到了么？”

　　“当然。”宋知朗回复。

　　“看了么？”

　　“当然。”

　　沈煜这才心安。“登机了吧？旅行顺利，一切安好。尤其是，尽量睡个好觉。回头聊，一定。”他第一次回如此碎的信息。

　　“别担心，一切安好。虽然不知道此时此刻还能说些什么。但我们之间，无需多言。珍重。”宋知朗回。

　　飞机滑行，她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她不知道的是，还有一份卡在路上的信件，最后一行，写着：“I will always love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