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薄皆有期》Sunpine

31、第三十一章 不确定抓住

　　回到酒店房间，宋知朗迅速换下衣服，慌忙冲进浴室打开热水，站在淋浴中央。她的脑袋似乎被冻僵了，灵魂陷入到水流白噪音的放空中。

　　良久，她才真正感受到水温，才真正能听见耳边水哗哗流下的声音。这一刹那，她像是一颗有着巧克力外壳的甜品，从空中浇下一缕热可可，沿着一个小洞，漫延着，融化开了。

　　缓过神来，她抬起手，仔细地接着水流。刚才牵手的温度实在是太低了，不真实的低。天气似乎是故意的，让你不确定到底抓住了没。她闭上眼，回忆着几分钟前的温度，她摩挲着手指，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但很快，她将脸抬起，让水花打在脸上，慢慢地清醒，缓缓地抽离。

　　从淋浴间挪出来，宋知朗披上件睡衣，打开手机，查看苏州的天气。温度显示，零上一度。的确是临界点啊……宋知朗靠着窗边，头发仍是潮的，散乱地披在肩上。她冷静仔细地梳理着整个事件，记忆中，她似乎从未听过沈煜对自己做出过任何情感上的表达，或者说，他们从来没有聊过越界的任何内容，他们的对话内容往往以宏大叙事铺陈，又以哲思形而上收尾。到底是来不及讨论私人感情，还是刻意回避呢？当然，她从认识沈煜以来，完全没有感觉到他对自己有超越朋友以外的想法。

　　所以，他到底怎么了？

　　手机里是沈煜的留言:“书放在我这里了，明天再给你。” 刚才一路，沈煜把书背在身上，回房间时竟把这事完全忘记了。

　　“刚洗漱完。” 宋知朗转回镜子前，用冷风吹着头发，单手打着字。“暖和过来了么？”

　　“嗯，手暖了，手心居然还发热。”打着字，沈煜对着屏幕不自觉地痴笑。

　　宋知朗也会心一笑，回了一个：“安。”

　　临近放假，昆山的工厂很是冷清，会议不过是走走过场，大家早已没了心思。最后一天，活干完就可以收工跨年了，宋知朗也不想逼得大家太紧。吃过午饭，她和几位客户打过招呼，给厂商交代了几个节后追踪事项，发了最后两封邮件便撤回了苏州。

　　好在接着上周美国连放了圣诞和新年的假，工作量骤降，可以真正喘口气。明后天，她计划回到上海和父母小聚。返回美国的日子进入了三日倒数。

　　沈煜上午又跑去诚品书店处理了一些文书工作，下午继续啃着新书。早晨走上诚品的台阶，他突发奇想，觉得如果住在这栋楼上，或者住在书店附近似乎也不错。他打开网站搜索着附近的楼盘讯息，七万多一平，和深圳差不多。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冒了个泡，很快又被理智压了回去。

　　收工后，宋知朗独自回到酒店，先洗了个澡。接下来，她准备去诚品书店找沈煜。化好了妆，忽然看到了镜子里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片刻思忖后，她毅然决然地把戒指取了下来，放入首饰盒。

　　走上诚品书店三楼，宋知朗从书架上挑了本《列侬回忆》，小心地走到正投入阅读的沈煜对面，拉开椅子，与他面对面坐着，低头翻着书页，一言不发。

　　终于，沈煜忽然抬起头望向宋知朗，恰巧撞见，对面宋知朗的眼神也落在自己的身上。二人相视而笑，却有些不好意思，转而重新端正态度，伏案阅读。

　　二人不由自主地咬着下唇，不知道自己藏在书里的，是个什么表情。

　　半晌，沈煜觉得有意思，把身子贴近桌面，胳膊肘平放，低声问：“What are you reading?”（注：在读什么？这是电影的台词。）

　　宋知朗瞬间心领神会，盈盈一笑，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她也把身子靠近那张木桌，竖起手中的书，把封面推到沈煜面前。“How about you?”（注：电影台词：你呢？）轮到女生的台词。

　　两人都瞬间趴在桌子上有些情不自禁，竭尽全力地压低笑声。

　　在一家日料店吃过晚餐后，他们又继续散步在苏州街头。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是一个公路隧道。沈煜没等宋知朗同意，便一意孤行地牵起了她的手，颇有宣誓主权的意思。宋知朗并未躲闪，任凭他使劲儿地将自己的手捏在他的手心。二人聊起了梁朝伟的电影，聊起了梅西的巴黎日耳曼生涯，聊起了彼此父母间的相爱相杀。

　　回荡在隧道里的，除了呼啸而过的汽车轰鸣，还有断断续续传回来的，他们俩欢快的笑声。而那笑声，仿佛又会传至很远，直到年华与岁月都老去。

　　站在十字路口，红绿灯交错。路上除了这两人，已然没有其他行人。车辆也是熙熙攘攘。这是超现实的场景，感觉自己身处宇宙中心，四周的环境似乎是倍速，但站在那里的两人却像是存在于慢镜头。

　　宋知朗说：“我们现在是什么方向？”

　　沈煜使劲儿地拉了拉她的手说：“I do not give a damn.”

　　沈煜笑着，看着眼前仍然理智清醒的宋知朗，感慨地说：“现在这个时刻，哪个方向，重要么？”

　　宋知朗点点头。重要么? 她也在思考。

　　不知不觉，竟然绕回到酒店附近的金鸡湖。宋知朗神奇的信鸽定位能力，又一次发挥了作用。她不需要参照物，也不用刻意地进行记忆，只需要在脑海里大致过一下方向，便能判断应该走哪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