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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公子不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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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擦掉端方额头上的薄汗,窥见他眼角处一滴亮晶晶的东西,她瞧着不说话,手里舀水的木勺被她五指抓的几欲开裂。
她内力深厚,克制不住情绪的时候容易在体内形成紊乱,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克制,最终有些受不了地蹲下身哭了起来。
端方重新倒了回去,把整个人沉进水里,这下他听不见任何的声音了,他鼓噪的心仿佛静止,孔瑟和他两人隔着薄薄木桶,心却离了十万八千里远。
隔了没多久,孔瑟又像个没事人一样站起来,声音柔柔的把他从水里挖出来,拿着澡巾替他擦拭身子,水一瓢一瓢地往他头发上浇,孔瑟尽心尽力地帮他洗着,末了替他擦干身子穿好衣服。
他端坐在榻上,孔瑟站在他身后替他绞干湿漉漉的发丝,那头发质地极好,握在手里跟绸缎似的滑。
她一遍遍地擦又一遍遍地顺,二人默契的都没有发出声音。
两个人都很痛苦,心里叫嚣着要冲破禁锢,真到了那一步,又偃旗息鼓。
“好了,可以睡了,枕头高度合适吗?我看你最近夜里有些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孔瑟笑着跟他搭话,亲近熟稔,看不出一丝之前的不痛快。
端方摇摇头,斜靠在床里边抱着被子一声不吭。
他眼珠时不时地上下转动,看看自己身上干净的睡袍,又看看孔瑟为了照顾他还没来得及洗漱的疲惫样,他咽了下口水,转过身不愿看她。
孔瑟拿过床榻上的布巾,走到一旁为他燃上安神的熏香,丝丝缕缕的白烟从熏炉里钻出来往他那儿去。
她缓缓放下床帐,深深看了他一眼,扭头走了。
今夜她不想陪他睡了,她打算回自己在知柳隔壁的小屋里去,然后吃顿好的,喝点小酒,同府里刚来的丫鬟小环聊聊天。
她这样想着便也这么做了,她轻手轻脚地出去,替他拉上门。
门被合上的一瞬间,端方便睁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精致繁复的床帐看,上面绣了许多秀丽的图案,他看着那些一针一线,嘴巴苦苦的,有些哑然。
他是个很奇怪的人,他因为幼年时不幸的遭遇所以常常拒人于千里之外,又因为觉得孔瑟和自己同病相怜,所以格外喜欢同她交心,但他又不得不碍于身份勉强在外人面前装出温良的假象,有时候假戏做的久了就变成真的了,只有孔瑟知道他骨子里的不甘心和怨恨,可他没办法给她她想要的,他也只能对着她发脾气,希望她默默承受着。
半夜里他睡得半梦半醒才惊觉孔瑟今夜没有睡在他身边,他从榻上毫不犹疑地直起身子,后背全是冷汗,他嗓子干的快要冒烟了,她却弃他而去。
他苍白着脸走到桌边从凉掉的茶壶里给自己倒了杯水喝,水润过嗓子时他才稍微有些清醒。
他坐在凳子上,赤着脚,形容有些狼狈,屋里就他一个人喘着气的动静,他有点不适应地瑟缩了下脖子,抹了把脸,站起身来推开门要去找她回来。
端方没什么安全感,尽管他自己本身的武力值高到离谱,但他很少发挥给别人看,别人也都以为他弱不禁风,只是个文弱的书生,最多骑马射箭,别的再多一点他都不会。
然而这都是他们印象里的端方,不是实实在在的他。
端方曾经笑看那些人对他的评价:矜而自持,弱而风流。
他觉得好笑极了,哈哈大笑,还把孔瑟叫过来陪他一起笑,笑着笑着就那么装下去了。
他太愿意做世人眼里的陈端方,这对他而言没什么坏处,他越是强悍反而会惹得一些人嫉妒。
他对生存,已经到了苦心孤诣的地步。
月色正当时的美丽,他穿过游廊,掩映在黑色的枝丫树影间寻他的瑟瑟。
现在已经是丑初时刻,该睡的都睡下了,只孔瑟这处还气氛热闹,隔着门都听见两个姑娘玩闹讲话的声音,窗纸上隐约可见屋里模糊的身影。
他此刻还是赤着双脚,穿着单薄的睡袍,虽是夏夜里,但平日起夜孔瑟一定会再为他披件外衣,他小时候熬坏了身子,点点滴滴她都要为他考虑到心里。
他突然觉得有些委屈,有些难过,他看着自己沾满灰尘的脚,看着上面灰扑扑的脏污,又摩挲着一片式的衣服,他的眼眶几乎包不住他的热泪,他静静地站在外面,他知道他不必进去。
热闹很快平息,端方眼前的门被缓慢打开,孔瑟仰头站在他的对面,抱上他的腰。
又转头对屋里的小环说:“环姑娘,你先回去吧。”
小环听话地应了诶,路过端方身边时还朝他福了福身行礼:“公子。”
孔瑟忧愁地将视线投向他,眼里波光粼粼,无奈又心疼地对他道:“公子又这样了,什么事不能派人来找我呢?明明最爱干净了,偏要惹的自己不开心。”
她拉着他进屋,他杵在门口不愿进去。
孔瑟遂了他的愿,让他坐在游廊上自己拿了手帕替他擦脚。
她的怀里暖烘烘的,舒服的端方眯起眼睛。
“以后不要这样了,万一踩到些东西,破了口子是要生病的。”孔瑟抱着他的脚,让他踩在她的膝盖上。
端方俯视着她,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好听:“你不在我身边,我夜里睡不着。”
光听他的声音觉得他是个高不可攀的人,听他讲出来的话又觉得割裂,孔瑟听了心微微一颤,说不动容是假的,可她知道他也只能做到这儿了。
她复又劝他:“睡不着可以派人来寻我,你自己过来的话就不成体统了。”
有些冷淡又有些疏离,端方听了觉得有东西梗在心头,他非常不舒服,又不好直接说明。
“你总是这样的为我着想,却没想过我是否真的需要。”他哀哀的朝天叹气。
孔瑟低了头,险些憋不住郁气,要吐出一口血来。
所以自己为他考虑是错,不为他考虑又是错,那什么时候自己才能是对的,才能是合时宜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沉默无声。
小厮听这边话头稍断,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他走到两人身边问话:“姑娘,可要帮公子拿鞋来?”
孔瑟点头:“去吧。”
那人快速地跑走,只顾着忙活她吩咐的事情。
端方看着她软软的身子,秋水般的面容,只恨不得自己变成小一号好窝进她怀里,可惜他遇见她的时候,她就比他小了,两人之间虽然只差了三岁,却好像隔着道天堑似的。
“瑟瑟,王府的生活你觉得好吗?”他出声问她,言语里有试探。
“哪有好与不好呢,过惯了罢了。”她笑笑。
他道:“你没去过河西吧,那里水草丰厚,苍茫旷野,白云蓝天,去过的人都很喜欢。”
她说:“河西?我没去过,听公子这样说,应该是很好的。”
他道:“你想去吗?”
她说:“想啊,河西一定很好的,你不会骗我的。”
他道:“如果就你自己去呢?我不去。”
她疑惑地抬起头:“公子怎么不去呢?”
他眼里划过明亮的流星,泛着墨染的夜色:“我怕我没机会去,但我可以送你去。”
她淡淡地摇摇头道:“公子不去,我就不去了。”
端方听她讲的这句话,心下里很暖和,他弯下腰抱住她小小的脑袋,闻到令他熟悉心安的味道,他的表情浮现出满足。
这像是承诺,他得到她的承诺就会很安定。
他不怕别人背弃他,可如果连孔瑟都要离他而去,他会很伤心,她明白的,所以她不肯去河西,也愿意给他承诺。
这场对话像一粒小石子被砸进平静无波的湖泊里,荡开两三圈涟漪后沉入湖底。
湖底已经堆了许多高高的石堆子,它们垒在一块,沉默地埋藏在那儿。
小厮很快就拿了双鞋来,孔瑟仔细地替他穿好,两个人相互携手离开孔瑟的小屋往端方的院子里去。
这是个很普通的夏夜,普通到每隔不久这种事就会发生一遍,两个人不厌其烦地唱了许多年的双簧戏,已经入了迷了。
隔天端方起的很早,孔瑟照常服侍他洗漱,他没有吃早膳的习惯,一天里用餐也很少,他的肠胃不好,吃不了太多东西,容易便血。
他穿着宫里送来的光禄勋官服,三品的朝服很是雍容华贵,泛着如水的光泽,针脚细密,缂着金丝,她为他戴上乌纱做的幞头,朗正君子,似玉般温美异常。
他站定在她面前,端的是一幅从容不迫的矜持样,孔瑟暗暗在心里想,真是:玉面郎君。
她爱的不行,贴上去把他的衣襟整了又整,被他捉住手:“好了,我要走了。”
端方摸摸她的脑袋,撩开袍子潇洒而去。
昨夜宫里来的圣旨几乎是前脚跟着后脚,他们进了王府里没多久,陈阚封官的圣旨就来了。
太监掐着尖细的嗓子念着,府里跪了一地的人,陈毓阁没来,他胆子向来很大,他不来陈阚也不在乎,太监更不好说什么。
明黄的圣旨被太监拿在手里,决定了陈端方从哪一步开始作为起点,他先是被封为光禄勋,位列九卿之一,官居从三品,而且皇帝还为他加官散骑常侍,足可见信任看好。
散骑常侍是个虚职,没什么实权,平常每个月领领俸禄,倒也清闲,不过光禄勋可就不是了,朝野上下只怕会因为这次陈阚为他封官而整夜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