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重逢 ...
-
一、
“相见恨晚,天涯若比邻,白日纵歌,玉盘珍馐,马踏长街,玉颜掩面,当时只道是寻常。”
“归来,归来,繁华落尽,只剩枯叶欲垂,满江寻不到,温茶已凉,人不同昨世事迁,生人欲断肠。”
琵笆连着婉转哀伤的歌声悠扬盘旋在整座戏楼顶上,台下看客不如以往,都噤了声,掩面而泣。
那歌声蓦然哽住,伴着唱段里的内容与寒冬的凄冷,弹奏琵笆的指尖上下弹拨,嘈嘈切切错杂弹,忽而凝绝不通声暂歇,此时无声胜有声。
一曲毕,难得没有叫好声,歌女眉头苦涩皱紧,欠身退了下去。
“这也太惨了吧,明明是天作之合,却要天各一方,最后阴阳两隔,这也太可怜了。”千里嘴里嘟嚷着,瞧着台上因自刎而慢慢倒下的身影,偷抹一把泪:“这人也太坏了,明明人都已经死了,却还要遭其利用,可惜了裘沭黎一世清明,却要落得个此般下场。”
江伯邪没对曲子做其它评价,只是饶有兴趣看着他,道:“这种曲子以往多的是,不过是博人眼泪罢了,听过那么多,怎么,就今日这曲如此不释然。”
“殿……少爷您就别取笑我了,我只是觉得,这曲子说的内容,很熟悉,不过一时想不起来。”脑海里回想起刚刚的歌声,千里不自觉又红了眼眶:“而且,这首曲子和以往的都不一样,温婉柔软的细语,婉约的曲调,和北方的高亢恰恰相反,惹人怜惜。”
“那你确实没听错,这就是南国的曲子,近些年来,不知何时在江国也时兴了起来,只是当今皇帝却不喜欢,在宫里自然就听不到。”江伯邪抿了口茶,突然想起什么一样笑道:“而且最有意思的是,皇帝不喜欢这曲子的原因,在坊间有传言说是和先帝有关,千里,你说有不有趣。”
提到先帝,千里有些避之而不及,见自家殿下这副无所谓的态度,立马慌张向周围扫视,小声道:“殿下莫要再说!别被他人听了去,恐生事端。”
江伯邪这会倒是乖乖闭了嘴,也不怪他这着急模样,只是自先帝南巡中道崩殂,当今皇帝继位,先帝的所有事便都成了禁忌,皇帝继位初时,宫内宫外流言不断,那段时间,百姓们茶余饭后言语中最不可少的便是关于大皇子继位是否正统。
自然,这其中便不乏从前便对大皇子不满的大臣。只是这大臣心直口快,在大殿之上指桑骂槐,道前朝金四皇子知天理,明大义,修身治国平天下,天子本意立其为帝,却不曾想事发突然,天子突染恶疾,那封诏书还未昭告天下便匆匆被身边的近身太监给烧了去,金大皇子暗自令其传天子口谕,说要处死四皇子,四皇子天性纯然,竟自刎宫中,随天子而去,此便是,假传圣谕,大逆不道之徒,非是正统,故天下英雄尽讨之。
大臣字字诛心,府中下人又对此存有偏见,常与坊间交谈,一来二去,流言愈加兴盛,皇帝大怒,以新帝继位,维系正道大统为由,道这大臣妖言惑众,危害大江之根基,下令诛九族,连带着波及与之平日里交集甚密的一列人,革职的革职,降级的降级,这其中就包括本已经准备好一切,整装待发准备前往安西王府的江伯邪。
“不说了不说了,说起来就烦心。”江伯邪愤愤指尖敲打着桌子,英眉微蹙:“要我说,这群老头整日里盘算来盘算去,疑心重重,口无遮拦,这下好了,本王……本少爷本来就讨厌在这京都,这么一闹,谁也没得到好处。”
千里见他满脸丧气,颇有些安慰意味斟着茶,赔笑道:“殿,少爷不必忧心,其实转念一想,皇,大少爷也是为了保护您,毕竟这世上,还有何处比宫里更加安全呢?”
江伯邪幽怨的眼神盯着他,心道不把自己锁起来派重兵把守就已经是额外开恩了。
千里被他盯地发寒,继续道:“再者,少爷也不必担忧,按照规矩,立家者独居异方,等少爷迎娶了夫人,皇,大少爷便再没有了留住少爷的借口了。”
别的不谈,当提到“夫人”二字时,江伯邪差点没一口茶喷了出来,也亏着从小夫子嬷嬷礼道教的好,才只让他稍微愣了片刻,周围人听着动静看过来,他只得尽量调小声音:“你这么老是触本少爷的霉头呢,千里?本少爷要是想娶,我还会跑出来吗?”
千里看着他,有些不解:“难道少爷您不是因为大少爷罚您禁闭跑出来的吗?”
“我说你明明天天伴着本少爷读那些圣贤书,这个脑瓜子怎么就不长进呢?”江伯邪恨铁不成钢似的那扇子点了点他的额头,道:“本少爷要是因为被罚禁闭,至于跑这么远吗?你哪次见本少爷被罚禁闭跑出过京都了?”
听他说话,千里恍然大悟般“嗷”了一声,随即两眼发亮,似乎是碰到了什么新奇玩意:“少爷我明白了,不愧是少爷啊,想的太周到了!”
说完,他还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挠着后脑勺,心道:少爷可真是重视夫人啊,为了迎接夫人,特地从京都跑来宋城,想来夫人知晓了,必然会很感动的。
江伯邪自是看不到他如此丰富的心路历程的,一边感叹孩子长大了终于懂事了一边注意到正在上楼的无痕,在一行看客中,着一身黑衣,面上一道横向伤疤,表情毫无波澜,冷眼径直走过来,显得各位瞩目。
“少爷。”无痕作势正要给他行礼,双手抱拳准备单膝跪下,便被迅速反应过来的江伯邪一把拦住,用眼神示意他周边的环境,无痕顺着看过去,这才反应过来此处已经不是宫中,永琮王爷正在出逃中,此刻只是一名普通的百姓。
意识到自己出了差错的无痕下意识继续下跪,却又强行克制过来缓慢坐下,压低着自己的存在感,但这身行头还是惹人眼,一行三人坐在桌上沉默了良久,周围奇异的目光才渐渐散去,感受到注视消失的无痕抬头看着江伯邪,双方心有灵犀般伸手,一个从袖里拿出一封密信递过去,一个接过来,待江伯邪打开密信后片刻,无痕才开口:“有人来报,南国的送亲队伍在江水上遇袭,不过霄骑将军并无大事,经此一事,队伍的守卫进一步做了排查,巡视的范围也广了起来,我们的人恐怕是更难下手了。”
江伯邪闻言先是微愣,随即将密信折好放进袖里,展颜抿茶:“无事,比起我们,有人更想要他的命呢。”
无痕不可置否,低声回道:“先前安插的人手已然就位,待到淮水,便可趁机动手。”
江伯邪点头:“只道当年李氏叛变割据是贼人手段,如今看来,可真是一脉相承,薪火相传,你说对吧,千里?”
“啊,啊?”被突然问到的千里一头雾水,他并不太明白自家殿下在和无痕说些什么。
“今年冬日的寒气似乎格外侵人。”江伯邪不答他,自顾自瞧着窗子外快要落完的枝叶,盖上茶碗,抬手吩咐千里结账便不再言语,理好衣襟起身跨出店门。
霄骑将军,盏茶破山关,戎马生涯未尝一败。
却也怎么也想不到,该是如此情景。
二、
送亲的队伍在第二日午时到了停泊点,除了侍女外,一众随亲的公公奴人都被分批次下了船照各自的安排打点物什去了。经昨日晚间那么一闹,船上确实人心惶惶,虽然大多数人都知这刺客冲谁而来,却保不准巡视或是伺候时就不小心丢了命,况且,将军又开始闭门不出了,对外是称不喜打扰,可谁又知晓是不是被伤着了何处。
若是就连这镇国将军都因此吃了亏,那他们这么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奴才们不是更加危险。一夜昏昏沉沉,光是被侍卫抓回来领罚的逃奴就有那么几个,隅淮南最后一次闭门前正巧遇着个被强硬拖拽而过的侍女,约莫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儿家,发白的裙摆被一路摩擦已经撕裂了几块,一见着隅淮南,撕心裂肺的求饶声便戛然而止,不知她是如何思绪,眼睛只剩下悲哀和愧疚,疲惫地虚虚扫过来一眼之后就死死转过头去,任那侍卫再如何粗鲁,再不发一言。
隅淮南看不得如此,一生都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活着的人,明明活着就已经是每日里最要紧的事了,为什么在做出顺应自然的事后,会放弃唯一活下来的机会呢?
他最终叫停了接下来的暴行,慢慢扶起侍女,该有愧也是他有愧。
“想回去便回去吧,北方的天着实冷了些,你们该是都没备好冬衣,回去了,也能顺意些。”
侍女不敢抬头看他,发髻抵着十指匍匐在地,全身都在战栗。
在隅淮南哀婉的情怀下,重重落下几个字,想根刺一样狠狠扎进血肉里,一如昔年少年时一般,叫他终不能认可的,似乎已经成了世间万物准则,刻进天下人骨骼里最深处的一种纲常。
“将军饶命,奴婢罪该万死。”
声音该是过轻,飘渺于半空,伴着摇曳着江畔枯死柳枝的冬风。
“这群侍女如此是为何?”闵川避在屋檐高墙后,远远看着船上本是惊恐却又开始本本分分行事的众人,不解道:“明明将军已然安排好了回淮都的船只,也特赦有意者即刻便可回去,为何他们的心思如此显而易见,却没有一人离开。”
隅淮南依据顺手调整着马鞍的位置,听完闵川的话,脑海里再次印刻上昨日那侍女自愿去领罚前的最后一句话。
“罪该万死……”他喃喃自语,仔细研磨着这句从小时便开始环绕在耳旁的话,忽的无数张与那侍女相似的容颜走马灯般略过,无一不是同一种神情。
这神情与幼时里阿告诉他的站在完完全全的对立面,那个温柔的声音落下的那句话揉碎在光阴里,零零碎碎提醒着隅淮南一个本不可能,可正道本该如此的道理。
她说:“凡是万物,存在即有其存在的意义,凡生命,存在即生而平等。”
司城的人信奉万物生灵,因为自然馈赠给他们子孙永享所需要的一切,他们爱生命,同时敬畏生命。
于是尽管一入淮都,学堂里先生教的都是礼教,道人生来分三六九等,只有世人皆知礼明理,礼不崩乐不坏,才能一派和乐,才能天下大同,他也依旧不赞同。
模仿着里阿残存在记忆里为数不多的话语,在众人嗤笑中道出那句:“人人生来平等。”
先生斥他:“本末倒置!”
那年淮都的花受了时节的冷气,开的素雅,儿时心气旺盛,被驳了几分薄面,觉着这花也看的不顺眼,等到平日里来接的马车到国子监时,从那扇门里慌慌乱乱奔出来的侍女姐姐只堪堪留下一句:“少爷不见了!”
隅淮南躲在暗处,任人如何唤都不愿意现身,独自堵着气,心里暗暗道这先生的措辞明明才是是非颠倒。
他听着侍女姐姐日日里恬静的扮相在此时被呼啸的风吹的凌乱,一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满是悲哀与歉疚,素色的裙摆踏着新布的泥水溅了一身,一处一处寻着,寻到喉咙嘶哑。
可他睡着了。
等到迷迷糊糊醒来时,才恍惚间想到了时候,想到了父亲母亲,想到了因为赌气去刻意忽视掉的,侍女姐姐和一众府上仆从的叫唤。
他急急忙忙迎着细雨蒙蒙回了丞相府,本以为会挨上一顿数落,没想到隅天华第一眼望见他,只是细微叹气,如释重负般搂着他尚且狭窄的肩膀,沉声道:“回来就好。”
隅淮南云里雾里和二老认了错,稚子心性没过多细想,等到回到自个儿房里,对着点着红烛的隔间,空荡荡地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他想着,应该是忘记和侍女姐姐报声平安了罢,毕竟是自己赌气,侍女姐姐那么水做似的一个人儿,淋了雨,担了心,该是要受伤病的。
等了许久,不见故人,他照常唤着“石慧姐姐”,这是他们二人间的暗语,每当这时,石慧该早早开了门,携着一脸胜春意的笑柔柔与他说话了。
但那一晚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没等到,隅淮南心里定着一口气,倔强地撑肘坐在桌旁,期间进来劝过早些歇息的是一向与他和石慧交好的另一个家仆。
隅淮南不理他,只强撑着问:“石慧姐姐呢?”
家仆低头掩去眉头苦涩,只道夜深了,少爷该歇息了。
……
于是第二日,他也不见了,连同着石慧一起,隅淮南急急忙忙往家仆住的地方走,一路看的眼花,每个人的脸上浮现着复杂的表情,那种自内而外恐惧让幼时的隅淮南感到恶寒,他不知道,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清楚!
石慧和家仆就像是蒸发一样,连带着曾经出现在丞相府里的一切,干干净净,就如如梦似幻,有人刻意而为之。
隅淮南不敢去想,在那之后,国子监里各式各样审视的目光,先生那张熟悉的脸,越来越多的东西变得扭曲。
没有任何东西改变,先生平平淡淡继续讲授着仁义礼智信,讲三纲五常,讲名人名事,讲登科中举。
同窗们一样嗤笑。
没过多久,管事先生带回来和他差不多年岁的少年,那少年生的干净,虽是一袭缝满补丁的布衣任然井然有序没有丝毫折痕,见了他的第一面,便是被领着扣头,规规矩矩叫了声“少爷”。
隅淮南没吱声,少年想着起来,刚刚抬起的头被一道发狠的劲打了回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印上几道血痕。
“死奴才!主子还没发话,哪轮得到你作主!”
那一抹殷红将将把隅淮南厌厌的神色拉回来,他仿佛受了莫大的刺激睁大眼睛,麻木点头叫这少年起来,一抬眼就撞进一双柔柔的眸子,带着熟悉笑意的面容。
眼前骤然模糊,隅淮南示意管事先生下去,等到亭台里真正只有他们两人了,才悠悠开口:“石兰……”
“是,少爷。”少年微微低头,乖顺地回答着。
“我……”眼神暗了暗,隅淮南藏起满腔悲怨,世事无常,天道如此,这是他在淮都学会的第一课。
……
国子监里的先生是当年钦定的国师,待到君公及冠后便退居,而那些同窗呢,大多为王孙世胄。
那她,那他,那他们呢?
“今年花开繁盛,娇艳欲滴。”
“却一点也不好看……”
“是本将错了,醒然。”隅淮南垂眸一笑,轻拂马儿鬃毛,错过了,差点又错了。
他早就明了这一路上险处,也知晓,船上眼线。
就因心知肚明,在布侍卫时,嘱咐如是看到欲走者,勿拦,可这一双双眼里栽满离别苦,不舍情的眼睛,在千百遍捶打后,还是选了自愿被侍卫抓住,碍于眼线的存在,才不得已上演一出凶神恶煞的戏码。
隅淮南念到从前石慧那双眼睛如今重合在那名侍女的身上,突然恍然大悟,不禁厌恶自己愚蠢,觉得讽刺。
这些人其实从来没有孑然一身的权利,这就是从小到大,周围一切事物都在为他昭示,企图击碎那点“生而平等”的自然之道,灌输世人认可的纲常之道。
闵川被他这句话说的糊涂:“将军何出此言?”
“叫人好好护着船吧。”隅淮南瞧着里里外外忙着清点的隅蓉,明白那群人的目标是自己,在发觉舱中无人时定然不会想着打草惊蛇牵动两国视线做些别的事:“等到到了江国,把他们都安顿好,也不用刻意去提防。”
将军收紧双腿一蹬,马啼阵阵,穿过集市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在市井烟火中汇成两道愈发遥远的背影,一路向北。
适才低头吩咐着他人装好物什的隅蓉不知何时直起腰神,直直朝着人流北边望去,蹙眉神色俨然,踌躇片刻,继而转头对着众人灿灿笑道:“歇息的差不多了,也该上路了,毕竟耽误了时候不好。”
三、
正值寒冬时日,途中越向北方越发冻人,因是日夜兼程的因故,隅闵二人会比送亲队伍快上几日,先一步入了边城。
许是江南两国这跨越数十载的交际颇受人重视,加上算是处在两国边界的小地界,稍不小心怕激了矛盾第一个便被牵连,县令早早就下了命令将城门口一连几日看守的士兵相比较从前翻了几倍,进出往来都得查看询问一番。
先前途中修整时候,客栈老板见隅淮南一身丝绸轻纱锦衣,气质不同,便以为是外地来偷走货的沿途商人,顺口提了一句让他们最好换身行头,说是如今时日不同,若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便不必如此出众。
隅淮南自然懂话中玄机,双手作揖问他该去何处,得了个地后大致学着江国风俗,将下放的长发尽数挽起来,护腕收紧广袖,满身素雅。
除去两人惯性沉下去的秀气面色,一切与其他百姓无不一样,介于所谓盘问只会拦下为数不多的人,不过是以相貌判人,一路十分顺利。
江南两国以淮水为界,受水土气候影响,民族习性,穿着建筑,雅言各有不同。一入内城,两旁小阁便高耸挺立,一路延伸向前,数百步内分有贯穿的路口,黔首往来带着一口和淮都细语截然不同的腔调,举手投足皆是大方得体。
闵川先去寻暂时歇脚的客栈,隅淮南则留下暂且探查城内布局。送亲队伍到达此处大抵还有不到五日,如若是行进快些,叫人在途中发觉了他已不在队伍中不可,行进慢些,亦对不上明面上的吉日,到时候恐怕会出大事,更加不可。隅蓉做事一向让人放心,未至江国边界前应付麻烦必然没有问题,怕就是怕入了边城,保不准会出其他岔子。
不看边城如今这般警戒,任了解一二的人都知晓,这地虽是江国地界,确从来不受重视,一则是地处偏远,难以管辖;二则是道此地两面环山,周边道路交错复杂,常常有盗贼土匪横行,形势复杂,就连如今这县令也是犯错被贬至此,为官者大多胆小,没有实权的加持,贼人愈发猖獗,尚且此地后几百里处设有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的定海关,重兵驻守,地势险要,分去朝廷大半重心。
因此暗处之人若是之前没有得手,过不了些时日就会发现隅淮南其人已不在队伍,那必定能猜到他的目的是什么,想要设伏,入了定海关是必然再无机会,江国送来的密信中有提到,等到队伍行至定海关,江国的钦差会携铁骑前来迎接互送,字里行间显示诚意,由此可见江帝对两国联姻的重视,确是不像假话,这群人要下手,这鱼龙混杂的边城,便是最好的时机。
想着,不远处人潮拥挤,一阵喧嚣,隅淮南本想绕开走,未待转身,一抹黑影闪过,下一秒就重重落在地面,发出细细难捱的呻吟。
隅淮南弯腰去扶,这才看清这人分明布衣黔首,面容苍老憔悴,刚才受到外力所伤,暗红的血星子零零散散布在下颚处,双目吃痛禁闭。
“您……”他扼住那老人左臂膀,正欲开口,前面那人便如临大敌,见鬼一般死死将头抱住,嘴里不停念叨着:“各位爷饶命,饶命啊各位爷!”
隅淮南见他模样,知他定是误会,解释道:“老人家,您误会了,我不会伤害您的。”
“你个老不死的,我叫你告官!”话音未毕,一道狠戾尖锐的声音自远缓缓行进,隅淮南抬头,声音的主人是个面露凶光的壮汉,双手共抡一把锤头,左右后方各跟着五六名小厮装扮的青年,个个神采奕奕,昂首阔步。
“你又是谁?”等到靠近一些,那壮汉方才注意到这道若有似无的打量,心中细想已经很多年没遇到过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敢如此直白不避讳投来这种令人厌恶的审视,心中一阵烦躁,将锤头往前一放,恶狠狠吼道:“看什么看!怎么?你想替他出头?”
这么一闹,周围竖起耳朵的就多了起来,大部分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似笑非笑悄悄往这边瞧,阁楼上的窗户也不知道何时开了几扇,时不时传来几声啼笑。
隅淮南眉头一皱,身前老人突然浑身发抖,干裂的喉咙挤出几句话来:“年轻人,你走吧,你快走吧!咳咳咳……”
“老人家可认识他们?”
“听你口音,应当是外地来的吧,咳咳咳……”他摇摇头,眸子悲切:“这城里,谁人不识这群恶徒,你快走罢!”
“哎哎哎!干什么呢?叙旧啊?”壮汉明显不耐烦指着老人:“老不死的,还敢告官,等爷爷我今天好好教训你,回去再好好教训你那贞烈的好女儿!”
说着,背后小厮像受了意,不约而同持棍棒冲了过来,所过之处刮起一阵风,卷起地面尘土,刮上了路边石榴裙摆,此起彼伏的娇斥声响起,小贩们怕波及,纷纷收起摊子逃至一旁,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你快走罢!”那老人受伤失了气力,虚弱推了推隅淮南,却反手被握住往后一带,被人死死护在身后几步处。
带头冲锋的小厮高举棍棒袭来,隅淮南微微向旁移步避开,那棍棒看似全力一击瞬间击中地面被折断,他手掌蓄力一劈,右膝上顶,那人便吃痛松开双手弯腰抱腹,在强硬的推力下“哎哟”向后一倒,引得后方众人忽得犹豫。
“干什么干什么?上啊?就一介书生模样的人,难不成你们还怕了不成!”
事情发生地有些突然,虽是不想承认,壮汉细想适才那几步干碎利落的招式,心里不免余悸,转念望向那张面若敷粉的脸,心下仿佛了然般,想到这人怕只是空有其表,这些没吃饭的又没用,这才叫对方捡了漏。
思绪到此,身边蓦地飞过什么,没等他反应过来,方才一窝蜂冲上去的几名小厮全部已经不见,只留下那人和那老不死的立在原地。
壮汉不可思议睁大眼睛,身后惨叫连连,小厮们躺在地上扭作一团,抱腰的抱腰,护头的护头。
一股激进热流涌上额头,他双目充血,青筋爆起,瞧隅淮南没事人一样拍拍衣上尘埃,伸手去扶他人,连正眼也没分他一分一毫,觉着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该死的臭书生,居然敢在爷爷面前叫嚣!
他咬牙切齿,聚起全身力气两步上前对准那人安然袒露出的后背砸去。
喜欢逞能耐,爷爷今天就让你们这些贱奴一起下地狱!
隅淮南安顿好老人微微侧目,余光中瞥见背后那人动作,不难察觉到其中溢出的杀意。
随后,他亦移步快速转身主动迎上去,两人不过几步距离,那壮汉许是没想到这人突然闪到跟前,顷刻一愣,瞬间,手腕处传来剧烈疼痛,整只手好似被活生生撕断,紧接着双膝一软跪下,小腿被一股强有力的劲踩住定在地上,他挣扎着往上顶,那股劲便反其道而行之愈发向下,在地面撑开一道土坑。
“停停停停停停停!壮士饶命!”
隅淮南将他双手尽数擒住,身后老人便再沉不住,一瘸一拐扑过来:“诺诺呢?你们把诺诺弄到哪去了!”
“呸!老不死的,你!哟哟哟哟哟!”壮汉本意唾骂几句发泄不快,说到一半顿感不妙,连忙示弱:“壮士饶命!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隅淮南这才放开他,那壮汉捂着丧失知觉的右臂,暗暗一瞥,极不情愿猝了扣血沫,扭头看向那边:“那姑娘真与本大……俺没关系,那是少东家指名道姓要走的。”说着,他鄙夷看着老人:“谁叫你教女有失,让你那女儿平白无故出来引诱良君,你自己做事,如今倒打一耙。”
“你,你!”老人似是被他这话气的心脏疼,五指紧紧攥紧心口指着他:“分明是你们这些不作好的抓走诺诺,你们,你们!”
这话说的上气不接下气,隅淮南赶忙拍背帮他顺气:“既然如此,那老人家女儿现在何处?”
壮汉看他,两眼往上翻,装傻道:“本大……俺怎么知道,俺也只是拿钱办事,哎哟,饶命啊,我说我说!”
隅淮南松开手掌,看他指着北面方向那座最高的建筑喊道:“那那那那那!那姑娘在西巷楼!”
西巷楼,与名相悖,矗立于边城之北,整栋楼装饰辉煌,却以其风雅闻名,对外时时广邀风骨“名士”,打着行诗作赋,畅谈天下大事,古今贤文的幌子,背地里却做着人口贩卖的勾当,专挑样貌较好的少年少女,献给当朝达官贵人,暗地里东家以此谋利两面,掌握了不少官宦谋私的秘密,只要有足够的筹码,据闻前朝当世任何风月秘闻,正记野史,皆能所知。
东家未有人闻其面,身份不知,极为神秘,只道是每每现身,总是箬笠轻纱覆面,一身青衣,半腰银铃,一步一响,是个身姿曼妙,姿容绝世的女子。
虽说这楼关系复杂,东家却绝对中立,不参政事,不结贵人,不入烟火,独立于尘埃之外。
壮汉不知有几分真意谄媚一笑,主动为二人带了路,一路人潮川流不息,越往北边靠越是热闹,只不过大多紧靠着两边行走,见了隅淮南如临大敌般避让,等快到楼前时,两旁本算拥挤的楼房瞬间戛然而止,眼前骤然开阔,左右观望,丈量一番,方才发觉这楼与城中其他建筑格局大有不同,通体皆为朱红为主,东西南北四方为金丝木做基,外观七层四檐,以十字脊为顶,正门高约莫七八丈,门前有大理石台面,面下数十级石阶。
再走近些,人流稀疏,装扮也趋向华贵,壮汉忽的止步不前,朝隅淮南作揖,眉头染上几缕讥笑,一副坐等看戏的模样,嘴上却恭恭敬敬:“壮士,此地便是那姑娘所在之处,不过你也别怪俺多嘴。”说着越过隅淮南去看他背后那畏畏缩缩的老人:“人不可貌相,俺虽是替人做事,却也不是非黑即白,你若执意帮这老不……这人,那俺也无话可说,只当作你良善。”
隅淮南回他点头,壮汉低头沉思,又说:“壮士身手不凡,既到此处,想必也不会吃了大亏,话点到为此,多说惹祸上身,俺先走一步。”说罢便健步如飞离去,仿若那长街上受伤的不是自己一般,不过一如往前,路过那老人是眼神满是轻蔑,看的老人脑袋一缩。
隅淮南往上探去,袖口一紧,回头,略有疑惑看他,问:“老人家,可还有事?”
“我庄老汉谢过公子救命之恩。”
那老人先是摧眉折腰,隅淮南赶忙扶起他道:“老人家不可,快快请起。”
“公子救命之恩,如今又要为老汉寻回女儿,老汉无以为报啊!”老人浊眼一把辛酸泪,双袖欲擦不尽:“诺诺自小丧母,和老汉相依为命,可惜苍天无眼,如今遇到这等事,还把公子给牵连了,是我老汉天煞孤星啊!”
“老人家不必如此,有道成人之美,既是遇到不平之事,丈夫应当为不平申平。”隅淮南安慰道:“今日淮南定为老人家取回公道。”
老汉见他双眼坚定,摇头道:“公子有所不知,这西巷楼那是连官府也不敢多管辖的地界,老汉连敲那登闻鼓,最终也不过是以为小女为那张员外家的恶霸长子张来福掳走,谁知今得知小女竟在此处,公子……”
他说的悲切,满含热泪看着面前这座高楼,不得已割舍般闭上眼睛,沉声叹气:“罢了罢!都是作孽啊!”
隅淮南心下了然,想着适才那壮汉走前留下的那一番话,思索片刻。
“老人家不必多虑,淮南自有定数。”从前他或多或少听过些关于这楼的传闻,觉这老人家估计是顾及波及他人。
“这……”话说的太过刚毅,不知为何,那老人有些为难,刹那沉默,最终还是松了口。两人一前一后踏上阶梯,越往上,视线越为开阔,那远观迷迷糊糊的门前一副对联清晰起来,上面赫然镌刻着“真作假时假亦真,无为有处有还无。”十四个鎏金楷体,四四方方附在其上,刺眼生辉。
不待细想,门口的印客小厮已经迎向向前为二人带路,刚刚入楼,暧暧暖风吹过,纱幔晃动,一派歌舞升平。
楼内成四方,正中央镂空,搭有一方小台,小台有四座桥梁相连,桥下为清清水潭,涓涓细流从一处流出,潭中有莲花莲叶点缀,有游鱼从容。
小厮将两人引到一处落座后便退了下,没过多久,桌上便摆满了珍肴,老汉瞧着眼珠一转,忙忙拉住上菜的姑娘,道:“别上了别上了,我们没点菜。”
那姑娘手腕被他擒住,惊恐万状,奋力一抽,手中玉盘垂直落下,声响尖锐,异动引得一道道视线袭来。
这其中不乏有戏谑意味,邻座间窃窃私语,不约而同嗤笑观望。
紧接着,一名身着与旁人不同的胖男人闻声而来,见状,先是看了看受惊瘫坐在地上的姑娘,随后瞄一眼老汉,又快速略过他,目光径直对上对座的隅淮南,搓搓手,赔笑道:“客人受惊了,是我们招待不周,不曾迎接远客。”
他笑的圆滑,说话滴水不漏,话中有话,隅淮南抬眸道:“无事,没伤到这位姑娘就好,是我们唐突了。”
“客人大度,不计嫌就好。”那男人笑意愈甚,道:“若客人不嫌弃,我们便给客人上一壶这楼里最好的茶赔罪,可好?”
他这句话说的半真参假意,在老汉耳里平白生出另一番含义,连连罢手:“不必了,不必了,我们没点这些东西。”
男人听出他心中顾及,转身,对上隅淮南那副笑脸瞬间消失殆尽,冷道:“不必顾及,这是楼里赔付给二位的,这些菜式亦是,今日东家归来,算是宴请各位了。”
这解释一出,老汉这才放下悬心,大快朵颐起来。
男人转头,灿灿笑:“客人吃好,茶水稍后便来。”
那姑娘被男人斜视瞪了一眼,弯身朝隅淮南欠身留下句“失礼”,紧跟着退下。
闹了这一出,周边嘁嘁喳喳的议论更深,隅淮南垂眼抿茶,一双悦目的桃花眼不动声色往二楼雅座屏风后一瞥,对上那道不加掩饰的审视。
这审视似乎夹含着些许疑惑,在察觉到眸中那抹倒影亦看过来时稍有吃惊。
说到底还是隅淮南生的明眸皓齿,比旁人秀气几分,虽穿着质朴,这衣服也没能压下那股不凡的气质,越看越不像江人。
偏偏就有几个不善的身影唏嘘往这边靠,随意翘脚一坐,不怀好意挤出笑,对着隅淮南使眼色:“远处看还当是位绝妙的姑娘,走进一观,原来竟是个翩翩公子!”
那人故作新奇朝着隅淮南那张处事不惊的脸看去,道:“公子这般标致,又穿着如此朴素,真真惹人疼,我等见犹怜。”说着,伸手去牵他:“不若跟了本少爷去洛都,保你……啊呀!”
那人突然浑身一抖,面露痛苦双手抱膝蜷缩起来,一旁两个衣着富丽的公子哥大惊失色去扶那人,口中大喊道:“大胆!你可知这位是谁!区区贱民,竟敢以下犯上!”
隅淮南轻笑:“是在下对不住了,茶水贵重,水温过高,不小心失了手,烫伤了这位公子,真是悲痛欲绝。”
这话说的假,局外人一眼能看出毫无诚意,不知是这人为适才那抹笑迷了眼,揉着针刺般发疼的大腿,居然信了这话,呵斥二人不懂礼节,转头对隅淮南继续笑道:“不碍事不碍事,你这玉脂似的小手可不要被……啊呀!”
梅开二度,这任人再迟钝也反应了过来,那人握着骨折的指骨,气急败坏跳起来:“你敢耍本少爷!你知道本少爷爹是谁吗?本少爷叫你这小尤物吃不了兜着走!”话毕抬手欲向隅淮南落去,下一刻,一道物什蓦然自二楼飞出,隅淮南侧首,鬓边刮起一阵风,伴着耳旁那两位公子哥的惊呼,四周喧嚣骤停。
那人直觉得一股强大的外力就这宽大的肩袖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偏头看去,惊觉那穿透肩膀物什是一支不知从何处射出的冷箭,倒吸一口凉气,睁大眼睛瞧着隅淮南,半天没说出话。
其他二人看他颇有痴傻模样,愣了片刻心惊胆战凑过来问候。
那人在一左一右两人的搀扶下艰难站起,身下已是冷汗浸湿,双腿发麻发软,惊魂未定。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凶神恶煞指着对面之人,咬牙道:“你……”
话没说完,左边那人忽然慌慌张张拉住他的袖子示意他住口,摊开手掌,上面赫然躺着一枚飞刃,那人认出,是刚刚刺破自己衣物的那枚,飞刃通体银光,份量轻盈,刃柄处刻有两字,走锋利落,微显技艺。
这一下,本就难看的脸愈发沉下去几分,三人火急火燎收拾一番,恶狠狠剜隅淮南了一眼,无可奈何悻悻离开。
隅淮南转身抬头,只见二楼那人面具覆面,一身暗朱色云纱华服,金丝绣线束腰,上坠有镶金美玉,此时也从屏风后探出身来,饶有兴趣靠在栏杆上继续打量。
两道视线交锋,隅淮南心中一悸,眸中波光涟漪,眼睫微颤,叫人看了真就应了那人那句调戏言语。
我见犹怜。
思及此,那人思绪瞬间停顿,愣站在原地,身边一左一右跟着两人,一人书童打扮,另一个则身直挺立,侍卫做派。顷刻后,恍然回神,英眉点蹙,眼里意味复杂起来,先隅淮南一步收回目光,几步距离跨回屏风后,隐去身影。
笙歌漫漫重复盖住凝重的气氛,四周谈笑依旧,仿佛早已司空见惯,不过多久,楼外忽然响起阵阵玉石相撞的清脆声响,自大门处,缓缓而来一位青衣女子,步履生风,一步一响,笠下轻纱飘舞空中,宛若蝴蝶翩然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