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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去去 ...

  •   一、
      隅淮南独自先所有人出了宫门,由于阿保机行刺的原因,宴席不得不中途终止,大臣们有对此事议论纷纷的,还有的在刘忠面前插了几句嘴,最后都被瞪了回去。
      这其实正中隅淮南的意,无论何时,这种宴席上本来便是心怀鬼胎的场合,少参与少操一份心。
      只是……
      他若有所思抬起那只被阿保机死前握住不肯放手的右手,眼前浮现出那双满是惊讶的面孔,还有那人未曾说完的话,开始思索,为何他会在看见自己时那样不可思议。
      隅淮南站在对方的角度顺着指尖往上看,出了手腕,并没有稀奇之处。
      除了……
      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一般,猛地将衣袖上拉,露出藏在衣襟下的那块图案,是块朱红色的胎记,不知是不是凑巧,这胎记与金银花格外相似,除了隅蓉,十几年间,隅淮南并没有在其他任何人身上发现过。
      有关这块胎记,隅淮南记忆模糊,依稀只记得自己手腕上应当原本戴有长命锁,然后,一个模样看不清的女人哼着歌温柔说话。
      然后就是火,铺天盖地的大火,火光染红了大半天空,整个世界都是暗红色的,硝烟弥漫,那个女人慌慌忙忙把他推进一片废墟里,她的唇齿一开一合,可隅淮南听不清,只能看见,在充满死亡气息的气氛里,尖叫声盖过了所有理智,那个女人却在笑。
      每当他想伸出手去触碰,就会被扑面而来的热波掀开,而后脱离梦境。
      正在沉浸回忆中,石兰的声音一把将他飘远的思绪拖了回来:“少爷今日似乎思绪良多呢。”石兰笑着替他把住寻梅的缰绳交给下人,道:“夫人方才托人来叫了,让少爷您今日定要回家里坐坐。”
      “母亲倒是近些天叫的勤。”隅淮南卸了去非,忽地瞧见那院里有树木芙蓉开得正旺,心情妙了不少:“你去取剪子来,母亲平日里爱花,好摘些给她一并送过去。”
      “少爷心里记挂着夫人,想必夫人要是知道了也会很高兴。”
      拈起几多嫣红,另一件事于此时浮现胸口,隅淮南目光漫不经心扫视花姿,开口:“交给你的那个孩子如何,安顿好了吗?”
      石兰看出他的心思,道:“少爷放心,那位小公子已安顿好,吃食住行尚且习惯。”
      隅淮南点头认可,转头想起般补道:“再大些年岁便送去国子监念书吧,我不在,这孩子还得靠你来打点。”
      石兰动容片刻,毕恭毕敬回:“是。”
      “你是聪明的,相比之下,你在母亲身边,总是让人放心地多。”隅淮南看着他:“可母亲年岁已大,恐难以事事兼顾,你性子温和,也得学着硬气,不要吃了亏。”
      一番话说的真心,石兰道:“少爷,真的不打算带石兰走吗?听闻北方的水土不养人,少爷又……”
      “今岁这木芙蓉开得格外好呢。”
      后话被打断,寻声望去,一位穿着素雅的少年郎手持折扇出现在将军府门口,正正瞧见隅石二人在院里折花,便打趣道:“不知淮南兄可否赠予在下一二,当年,淮南兄可是在在下生辰当日硬生生折去在下院里开得最为娇艳的三支腊梅呢。”
      少年收起折扇快步踏过去,隅淮南自是不太意外,反倒是自然接着他的话道:“若是上白兄想要,拿去便是。”
      说完便让石兰捧着托盘过去,给这个公子哥挑。
      这位元上白祖辈并非为官,乃淮都商贾之首元明之子。自幼与父辈学习经商,天赋异禀,不过及冠,便能掌管好淮都各大码头的大大小小事务,与隅淮南相识,也是因一桩没太谈拢的生意。
      当时元明与金氏一直有生意上的往来,双方秉承着共赢的原则商议货运之事,交付银钱当天,对方瞧元上白尚且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便得寸进尺,当即毁约,称若是不再让他们一成便就此作罢。
      隅淮南年少时尚有行侠仗义的心思,正巧遇上不公不义之事,想也没想冲上去挡在二者中间叫停,接着给了不听劝阻的金氏实实在在一顿教训,金氏未服气,可碍着他的身份,加上自己本来就不占理,答应息事宁人,主动让出一成作为赔偿。
      经此一事,他在元上白心中的印象有了大大的提高,往年从不邀请为官人的元上白也破例送上了请帖,道生辰将至,邀他元宅一聚。
      谁知隅淮南昔年心思单一,不仅没有准备生辰礼,还道那树上寒梅傲雪,幽香醉人,格外娇艳,非要摘了回去。
      于是便落下了开头一幕讨花的说辞,隅淮南知他来定不单单为此事,主动开口揽了话:“若是萧兄叫上白兄来的,便不必再说了,想必江南两国的事这淮都百姓都该略知一二,上白兄想知道,大可去茶馆坐坐,说不定还能打听些淮南不知道事。”
      话音刚落,被看穿的元上白尴尬挠头:“你看你这说的,我这不是太久没回淮都,看看你吗。老朋友相聚,这般不欢迎啊?”
      “况且……”他话锋一转,神神秘秘凑近隅淮南:“你出嫁的轿子和嫁妆,全权由我们商行操办,这皇帝还算待你不薄,至少没叫宫里那群人准备。还都是些名贵玩意儿,难操办的很。”
      “那可真是麻烦上白兄和伯父了。”
      元上白“哈哈”一笑,压低声音:“哪里哪里,其实这次来找你,除了萧兄,还有一件事。”说着,眼神不自觉移向石兰。
      隅淮南晓他担心,道:“石兰从小跟在淮南身旁,上白兄但说无妨。”
      “这……”元上白犹豫再三,最后叹口气,道:“好吧,因为为淮南兄准备的物件是皇帝钦点的,怕出错,我昨日亲自去礼行走了一趟,结果,果然发现了不对劲。”
      元上白从袖中拿出一块熏香递过去:“淮南兄征战沙场,可识得此物?”
      隅淮南略微疑惑接过凑着闻了片刻,忽然知晓了元上白对石兰的态度为何这般:“这香原是战场上用来为受伤将士们止疼用的,但不可久闻,会有昏沉感,以至腿脚无力,两军也时长会有细作会将其混入火堆中,只因其香味很淡,不易察觉。”
      元上白点头讲手中折扇合拢一拍手:“那淮南你猜猜,这是我在哪发现的。”
      隅淮南摇头,他便好像目的达成般开口:“这可是我第一次见你摇头。”
      “实话告诉你吧,我问过伙计了,说是有人吩咐要放在花轿里的,北上路途遥远,这一路你虽是大部分时间不会坐在花轿里,但按南国的习俗,和亲出嫁之人,必是要先拜别皇帝与父母后坐花轿从御街一路出城的。御街有多长想必我不用和你说,这次规格大,皇帝没下令清街,说是要普天同庆,什么牛鬼蛇神都有,现如今又在你的随嫁物里搜出这种东西来。”
      说到后面,他犹豫再三,好像有无尽的话要说似的,隅淮南看他那副憋红了脸的模样着实好笑,他又何尝不知道要面临什么,从南到北,这一路,要他性命的人,太多了。
      因此在所有人都在为他祈祷之时,他倒是作为当事人显得格外镇静。
      另一边元上白还在踌躇,最后重重叹上一口气:“淮南,我知你进退两难,当今皇帝昏庸,若不是臣下清明,本不会有这盛世。”
      “萧兄的事就不说了,说了再多,抵不上一道圣旨,我们也没什么能为你做的。”
      “只是……此行凶险,有人在明有人在暗,我会在这方面多加注意,可我终归只有这点本事。”
      元上白认真对上那双众人皆道凉薄的双眼,忽而失笑,双手作揖,亦如当年。
      “务必保重。”

      ……

      “你,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元上白怯怯伸出手抓住来者随风而舞的衣摆跟上去走了几步,一个没留神跌到石板上,忍痛之际还是没松开手:“你救了我,作为恩人,我理应报答的。”
      少年人转过身将他扶起来,莞尔失笑:“不平事那么多,若我每件都是为了他人的恩情而出手,未必太过势利。”
      元上白摇头,父亲教他经商之道,亦教他为人之道,所以他并不赞成适才那番话:“这位兄台,书中有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少年人笑他榆木脑袋:“那书中有没有教过你,勿以善小而不为?”
      说罢,他掸了掸衣上偶然落下的柳絮,调侃道:“再者,素来听闻淮都商贾世家元家公子不喜与官场来往,我为官家人,你不避而远之?”
      “兄台怎与为官者一般!”元上白几乎是下一秒脱口而出,等反应过来时意识到自己失礼了,便继续低下头看着石板嘟嚷着:“兄台非与那般人……”
      少年人“哦”了一声,反过来问他:“那你说说,哪不一样了?”
      元上白想了想,说:“他们不会管百姓的死活的,他们不会插手闲事。”
      “做官的向来对不利己的事唯恐避之不及,但你刚刚救了我,若不是你,我的脑袋恐怕要开花了。”
      “你这比喻倒是新奇。”
      “所以,元某想与你交个朋友。”元上白从衣袖里拿出请帖递过去:“若是兄台不嫌弃,元某便在府中候着。”
      ……
      周边安静的很,夕阳渐渐落山,秋末之际,淮河畔几乎没什么人来往,唯有柳絮因风起舞,少年人站在风中逆光对他,双手环抱,指尖一上一下敲打着。
      ……
      元上白觉着是不是自己不够诚心,看他半天没反应,便躬身重复一遍作揖:“若兄台不嫌弃,我……”
      “行了,你倒是实诚。”手中的帖子被利落抽走,元上白欣喜抬起头,便见眼前少年人早已转头离去,一抹背影在视野里随着落日渐行渐远,留他一人呆滞原地。
      “等,等等,我还不知道……”
      正在他失落之时,那少年突然侧过半边俊秀的脸,一双看上去本应凉薄的眼睛笑意暖人:“定来赴邀。”

      隅淮南是个很奇怪的人,生着一双桃花眼,本应多情,却看上去薄凉。
      本应薄凉,却如此滚烫。
      元上白见过他少年时,所以知道,他是被迫沉稳,果然,官场深似海,一入岁月催。
      淮南,珍重。
      此去经年,人世匆忙,不知可有相见日。

      二、
      双方的约定期限来的很快,这本是个吉祥的日子,只是入了秋,大街上人反而少了起来。
      因为是国礼,隅淮南的起点并不是丞相府邸,宫里大大小小的丫头公公们匆匆忙忙操办着午时的事宜,对这位从古至今未有即将出嫁的将军也是毕恭毕敬,却又唯恐避之不及,大抵是因为这男子出嫁先前没有前人的先例,新奇的事物又总是会被幼时礼仪中的伦理定义为不可触碰之物。
      身边没了人流,落得个清净,倒也随了隅淮南的意愿,他自顾自往宫墙上登,逆着风走,讨得满身凉意。
      淮都一夜间忽然换了一片景色,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芬芳,大地终于开始萧瑟起来。
      宫墙高处俯瞰广阔无垠,清冷的风没了遮挡,吹得更猛烈些。
      这风,充斥着不像南国该有的刺骨,隅淮南想,和隅天华当年带走他那天一样冷。
      隅淮南将手缩在袖子里收紧了些。
      对于江伯邪,他是不甚在意的,只怕那人活得潇洒,忘了约罢了。
      想到如此,隅淮南不禁庆幸,忘了倒也好,人生所幸,不为苦痛而活,能忘却不美好的回忆。
      站了有一会儿,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少爷,时辰将至,该梳妆了。”石兰手捧着长衣为他披上:“君公将老爷夫人传了去,应当是交代午时的事宜。”
      隅淮南应着,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这几日怎么不见隅蓉?上次叫他去送太子殿下,没回来吗?”
      “回少爷,回来了的。”石兰没多说,语气不善,一如既往回避有关隅蓉的话题,隅淮南也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两人总是无形中针锋相对。
      石兰是个懂礼数的人,但自从五年前隅淮南将隅蓉带回后,石兰便处处没给他好脸色瞧,问他,便道只是见了那人就心里堵,也没什么过节,隅淮南见这两人没闹出什么大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了。
      他一边走一边抓紧飘扬的长衣,长墙慢慢在眼里缩成几栋从前未曾见过的宫楼,端着各式脂粉首饰的宫女低着头来来往往络绎不绝,隅淮南一露头,掌事嬷嬷便分外热情迎上来,接着就是黄铜镜,红绸轻纱,颈链珠串,钿头银篦。
      “奴婢这么些年来,还没瞧见过比将军生地好看的男人。”掌事嬷嬷拿着金钗在梳好的发髻上比了比,笑着夸道:“将军生地与其他人不一般,倒是有些别样的风味。”
      “嬷嬷过誉了。”
      “那可不是,将军的眉宇无凌厉之气。”嬷嬷突然停了语句,皱眉思索片刻:“很久很久以前啊,奴婢曾见过一位娘娘。那位娘娘生的十分美艳,眼含桃花,肤若凝脂,相比于宫里其他娘娘,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到这,石兰来了兴趣,问:“坊间似未流传过这么一位倾国倾城的娘娘。”
      “却是未曾流传过,许是那位玉光娘娘在后来人口中只是个不太道出口的人罢了。”
      “玉光娘娘?”石兰道:“那位绝世而独立的美人?”
      嬷嬷将手中的玉梳放缓了些,迟疑片刻,摇头:“是奴婢多言了,将军莫要怪罪。”
      “嬷嬷但说无妨,淮南也曾听母亲提起过这位玉光娘娘,只是这位娘娘该是已逝多年,不知嬷嬷说见过,是否为一人。”
      “自然为一人,只是那时,奴婢尚且十六,跟着当年的掌事姑姑去清轮宫送衣物时,匆匆对那位娘娘有过一眼印象。”嬷嬷轻轻叹了口气,眉也稍稍弯了些:“玉光娘娘生的不似大南女子的模样,也难怪能得君公宠爱。毕竟,看惯了千遍一律的脸蛋,偶然有一天瞧见新的了,是叫人澎湃。”
      说完,她看向铜镜中的倒影,给人一种很是怀念的错觉,笑地苦涩:“听闻将军大胜归来,君公犒赏三军,大赦天下,后将军又于殿前救主……”
      嬷嬷将金冠为他仔细戴好,顺着珠子,缓过气来:“大南有将军,真是福气。”她颇有些失神把口脂递过去,一个踉跄没站稳,差点跌在地上,隅淮南眼疾手快接住她。
      那嬷嬷反应过来失态,刚想请罪,低头一瞥,顿时又愣在原地,久久没出声。
      “嬷嬷,您没事吧。”隅淮南将她搀扶起,
      那嬷嬷却僵硬般回过头看他,混浊的双眼隔着层发灰的屏障,在若小的阁中仿佛划开一条广阔的江河,让人看不清思绪。
      那嬷嬷幽幽看着他,颇有动容:“请将军赎罪。”说着便又要跪下去:“是奴婢失礼,请将军赎罪。”
      “嬷嬷请起吧,我家少爷仁厚,不会怪罪的。”石兰也在一旁劝着:“再者,这时辰误不得,毕竟是两国交好的大事,岔子,还是不出在江南的好。”
      隅淮南点头:“石兰说的有理,嬷嬷快请起吧。”
      几番话下来,见她不肯起,石兰想着转移话题,便道:“见少爷唇有些发干,石兰去给少爷倒杯茶水。”
      隅淮南点头默许,想接着他的话另取一个注意点,谁成想那嬷嬷像是意识到什么 ,冷不丁突然冒出了一句:“不能喝茶。”
      “将军,不能喝茶。”
      隅淮南转头看她,稍有疑惑。
      只见她站起来,若无其事低着头继续打理着红装:“茶水就不喝了吧。”她解释着。
      “口脂沾了水,上色就不好看了。”

      “好生奇怪。”
      待上完妆整顿好后,领头的嬷嬷退了出去,石兰关了门后紧跟着凑了过去,道:“少爷,石兰觉得,这嬷嬷好生奇怪。”
      见隅淮南不答应,便又说:“说些什么少爷是好孩子,上邪云云的话,石兰当真是听不懂了。”
      “听不懂是好的。”隅淮南随着洪亮绵长的钟声站起来:“惊奇的事物多了,便不觉着奇怪了,时辰到了,石兰。”
      “可,少爷……”
      “听闻前些日子伯母病了,若是伯母那边不放心的话,就将伯母接到京都来吧,也好有个照应。”
      “我……”
      朱红大门缓缓从外打开,日光慢慢透了满缝,而后渐大,全铺在地面上。端着玉盘的宫女自门框两旁俯首进入,将偌大的宫殿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当今太后杨氏,向来与他母亲交好,隅淮南及冠后的字,便是这杨太后亲赐,只道是杨太后满腹经纶,极爱文才。那日流觞曲水隅淮南独得头筹,太后高兴,便道流水清澈明朗,浮云安逸自在。
      便望淮南也如这流水般透彻干净,与天上浮云一般自在喜乐。
      心同流水净,身与白云轻。
      如今看来,这不重的语词,淌过岁月一条河,是显得尤其讽刺。
      这是隅淮南头一次没与她行大礼。
      南国有条规矩,说是新人踏出了阁门的那一刻起,每多说一句话,便是将福气漏了一分。
      杨氏接过放置在玉盘中的绣花盖头轻轻盖在隅淮南稍低下的头上,过后整理着下垂的流苏,有些感慨:“这盖头,是你母亲绣的,你母亲啊,自从知道这个消息后,每天每夜都睡不着,眼睛都要哭花了。”
      “你母亲来找过我很多回,可云轻啊,哀家也没办法,皇帝糊涂,背着所有人应下这么桩婚事,若是其他国家,哀家大可在他先斩后奏后作罢,偏偏是这江国……”
      话到此处停住,隅淮南的视线被红盖头挡住,只能从微小的叹息声里听出她的无奈,他回握住杨氏的手,象征性拍了拍以示安慰。
      杨氏不忍心地看着眼前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道:“皇帝太过急功近利,想要拿回人心,皇帝是大南的国君,他也需要人心,如今,君无戏言,皇帝不能被他人抓住把柄。”
      “云轻啊,是我们李家对不起你,大南不会亏待将军府和丞相府的。”

      “哀家予你诺言。”
      咚——
      远方钟声再度敲响,两旁的宫女端着玉盘跟着引路宫女一路泼洒露水,隅淮南拜别杨氏,一步一步踏着被水浸湿的石板向正殿走。
      随着距离接近,周边号角逐渐吹响,轿车围绕着朱色帷幔,珠帘从两侧被人撩起,送亲的队伍从正殿越过几道门槛绵延至御街宫门口,领头的兵士排两列纵行各三十人,手持金戈战戟,数十匹骏马脖上悬挂红绸带,马后规规矩矩站着挎花篮的簪花侍女,侍女后左右各数十名举绣有云、凤图案旗扇的太监,轿车后随从大多手捧玉盘,玉盘中珍奇宝玉各式,再往后看,便是装有金银珠宝的镶金紫檀木箱。
      正殿石阶之上正对王座,此时殿门大开,李显端坐殿中,隅天华与隅母被赐坐殿下,朱红木柱下,领事公公尖锐响亮的声音划破高大屋檐落下的阴影,直直传入所有人耳中。
      “新人拜别,一叩——”
      连带着所以侍卫侍女弯腰低头,隅淮南缓缓跪下,于百级石阶之下,对着一眼望不到的王座方向深深叩头。
      父亲,母亲,儿就要走了,不必念念,保重身体。
      “二叩——”
      殿下的隅母已经泣不成声,她在无数次偏过头擦泪的过程中偷偷瞥向石阶之下,又因为过远的距离始终望不清楚那张幼时起便看着长大的脸,她该是痛恨自己的浊眼,正欲从坐中起身便立即被隅天华伸手拦住。
      “……”两人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隅天华眉间忧愁难解,对着隅母摇头再摇头。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或许终是对不起隅淮南的,从过往很多年前便是如此,他该想到的,他自以为的怜悯心,不过是害人害己,不过是将隅淮南困在两难之中。
      “三叩——”
      浩浩荡荡的人流开始行进,寒风呼啸,鲜红的帷幔飘荡,耳边的声音只剩下唢呐合着车轮滚滚的声音。隅淮南心里颤动,冥冥之中愈发不安,他蓦地掀起盖头回过头,透过乱舞于风中的轻纱,眼中印刻进正殿檐下眺望的身影,那身影望了再望,直到双方都再看不到了,依然停留在原地。
      洒落的花瓣沿着送亲的队伍为淮都染上几抹靓色,出了御街,人烟渐渐多了起来,不过大多数人许是没见过如此庞大的阵仗,远远看着叫人心慌,便都收起摊子躲在家里亦或是店里,一路下来,或许是迫于冷兵器的威胁,众人议论的声音倒是少之又少。
      隅淮南坐在轿车中闭目眼神一路到出城,除了半路杀出个准备拦轿子被强制拖走的萧允外没出其他岔子,更不要说劫仪仗,毕竟是皇家的队伍,倒也没几个人敢抢。

      辞了轿车,整个队伍被分成了几波上船。隅淮南站在船头掀下盖头,面对着越来越远的淮都再度叩首。
      当年,他与隅天华来到淮都时,便是乘着一搜船,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坐船,刚刚从战火和死亡中脱离出来,对于一切都是恐惧与怯意,一路上,他将自己缩在床尾,听隅天华说,还是后头他好说歹说,用拨浪鼓的声音将自己引出船舱的。
      那时隅天华将他一把抱起指着淮都的方向,道:“以后,那里就是你的家了。”
      一条江水,迎来了他,又送走了他,两条转折,是归途,亦是前路。

      船上各有各的事忙,闵川在安顿好闵姝的上学堂的事后便火急火燎赶来跟车,安插好排查的护卫后,正巧见隅淮南独自一人沉思,便从船舱里拿出一件裘衣为他披上,问道:“将军在想何事?”
      隅淮南平视前方,不直接答他:“醒言,你昔年离家时候,思绪如何?”
      “兴许第一反应便是离愁。”闵川想了想,道:“就像我当初离开家乡那样,突然离开了生活了那么久的地方,离开了熟悉的人,尽管不过数十里,便已觉得一切都变了,一面期待着,一面觉着自己是沦落到了天涯海角了,不知道何时还能再见。”
      他笑着退到一旁,顺着隅淮南的视线望过去:“不过至少,将军不必过于担忧这些,老夫人挂念将军,必然会时时写信给将军的。”话到此处,平添上几分怅然,闵川抬手拂过腰间的船型吊坠,道:“以往小满不会认字的时候,也都是夫人代为转达的。”
      小满是闵姝的小名,当初刚刚被带回丞相府时,闵川和闵姝尚且年幼,暂且不详提闵川被人贩子如何弄伤的腿,单单一个闵姝,就叫隅母头疼。
      小丫头个子不及人腿一半,人也瘦的跟皮包骨一般,左耳近乎失聪,浑身上下脏兮兮的,穿着褴褛的粗麻衣,小脸被冻地通红,冻上渗血的小手紧紧抓住兄长的衣服不肯放手,对除兄长外的周围的任何都保持绝对的警惕,整个人处于新环境里,充满惊慌失措的眼睛如小鹿一样恐惧地扫视着身边的一切,每每有人靠近,便将头抵在兄长的腰背后慢慢呜咽,小丫头本就瘦弱,加上常年反复受伤伤口发炎又不肯医治,到后来转变成肺疾,一度垂危。
      那时闵川天天守在闵姝身旁,生怕一个不留神,唯一的妹妹也离自己而去,而在这其中最为牵肠挂肚的,隅母定在其一,名医补品药物,每一样都看了又看,甚至为了闵姝的病能好些,为其取了个小名叫小满。
      “姝儿聪慧,念了书,也能给兄长写信了。”
      “是了,还是多托了将军的福,小满才能在镜川先生手底下念书。”
      “给姝儿置办的物什大体上还缺些什么便给石兰传信过去,也好放心些。”
      闵川摇摇头,道:“都已经齐全了,将军,江水上寒气重,还是进舱吧。”

      送亲的船为两层框架,为了确保不会有人趁机混入,除了必要的侍卫,大部分侍女船工被分配在了下一层。
      隅淮南进屋后先是卸下了繁琐的珠钗,后换了身鸦青轻薄长衣,伴着侍女适才理好的火炉去剪短桌上的灯芯,待准备好,才慢条斯理翻开桌上摆放的书籍。
      自外向内透进的风吹地蜡烛晃动,隅淮南的身影在烛光中被慢慢拉长,随着书页被翻动的声音,他不动声色偏过头,左手两指一抬,径直夹住从侧面飞驰而来的的飞刃,飞刃的主人一时愣住,许是没想到这人的反应,紧接着,轻快的脚步声响起,在房间里简单饶了一圈后又重归安静。
      隅淮南左右观察着,片刻后迅速起身往前几步转身朝身后屏风处掷出那枚飞刃,正中屏风上女眷绣花头饰中心,不过听声音,应该是躲了过去,“咔”地一声,飞刃死死嵌入木墙里。
      这一下声响不小,闵川的声音很快从舱外传来,那人恐怕也是忌惮自己势单力薄,还不等纱窗外围满火炬,就着半开的窗几步轻快跳了出去,随即一阵重物落入水花的扑通声,另一边的闵川也开门奔了进来。
      屋内稍有狼藉模样,闵川环顾片刻,双手抱拳举起几步跪下:“将军赎罪,是卑职失职。”
      隅淮南罢手叫他起身,从屏风后船柱上取下那枚飞刃打量:“非你过错,醒言。”他将那枚飞刃递给闵川,沉下眉眼:“不过有他人浑水摸鱼,里应外合。”
      闵川接过飞刃,心下一惊:“这铁器通身发黑,不该是产自大南。”他翻过飞刃背处查看,又将适才种种关联,恍然回神:“将军的意思是,有人混入了送亲的队伍里,而且这人,并非南人。”
      隅淮南不作声,他愈发觉得此事蹊跷,除了君公这方,江国那边定然也是情形复杂,送亲的队伍尚且未行至两国交界之处,刺客就已经随着人群混入,只怕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而这渔人,从中作梗,等不及添上薪柴。
      “公孙先生有一兵书,为前朝御匠孙无世毕生所著,兵书里有过关于这种飞刃的制法。”隅淮南关上半开的窗,回身问他:“醒言,按原定的线路,队伍该是由君公亲自定下?”
      “确是如此,君公尤是重视此次典礼,大大小小行程轨迹都是亲自过目,又由礼官操办,按理说该是完备。”
      隅淮南点头:“明日午时前,队至停泊点时,你去备好马匹,务必小心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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