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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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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李显今日很反常,一向精明的刘忠一眼便看出不对劲,他抬手作揖,问道:“君公今日似乎格外欢喜,不知是还有何喜事?”
“御史此话真乃点睛之笔!”李显欣然点头,要不也说私下联络是对的,这位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老师对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了若指掌。
他挥挥手叫停了殿上缓歌慢舞的罗裙们,道:“今日宴席,不仅是为隅将军的庆功宴,想必你们也对这大殿上的一位客人略知一二,那就不用吾来细说了。”
话间,众人不约而同看向李显口中那位已经在官宦间传开是客人,一身裘衣实属与旁人容易区分,再看面容,也不似南方人该有的白皙透亮,反倒是看上去黑不楞敦,给人一种健壮有力的观感。
那人注意到了周围炙热的视线,也没刻意回避,慢慢放下酒杯将手抚至心口处,朝着众人回礼。
“这位便是江国的使臣方却丞,这次来我大南,乃是为了两国交好的要事。”
话毕,名为方却丞的男人自席间站起身,又向李显行大礼,道:“南国大王果然果断豪爽,方某这次带来的,乃是带来了大江赠予大王的千件奇珍,还有先前许诺大王联姻的聘礼。”
“联姻?”
萧允在一系列繁琐的言词中精准捕捉出这两个字,没等细想,四周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言谈。
“这君公何时说过要与江国联姻了?”
“大南自君公起并无公主,不知那使臣所说联姻者是何许人也?”
“再不济也得身份尊贵,不然,那江国怎会亲派使臣前来。”
“听他那语气,可是早有准备。”
“江国切不可轻信,这平白无故突然和亲,保不准不是在打其他主意。”
座下众口纷纭,一时半会也没说明白,先前只听道那江国人也会参与此次宴席,有的人觉得可能是为了两国交好而来,更多人认为是江国有了什么诡计,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何时多出了一桩婚事,且如今看君公的模样怕是早早便安排好了此事,也便没了人出口询问。
李显冁然而笑,道:“两国交好是两国人民之幸事,自然是替吾向江皇问好,使臣这次前来,可是有了确切的喜日?”
方却丞毕恭毕敬弯下腰,道:“自然,陛下前往大相国寺问佛,佛祖的意思是,本月初七实乃良辰吉日,聘礼珠宝牲畜都已备好,现就在殿外候着,过几日,大江便会派来迎亲队伍,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自是好的。”李显转头看低头抿茶不做声的隅淮南,道:“江国有意与大南交好,此次联姻,双方都是摒弃了过往种种,神州之上,若能和平共处,更是美事一桩,不知各位爱卿有何看法?”
他有意提高声音,隅淮南也不蠢,自然看得出李显的心思,只是一番话下来,只有知情的更加为难,不知情的全然空白,看着一时半会也没人敢出声,刘忠微微叹气,道:“两国联姻,万世交好,自然是后辈子孙百姓永享的福分,只是不知,大南自君公起便不再有公主降生,君公许诺的,又会是哪一家的小姐。”
萧允停下筷子,他不动声色往隅淮南那边瞟,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坐上人月沉静就越不对劲。
而对于适才刘忠的话,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位御史的厉害之处,果断,不绕大圈,会抓重点,知道该如何含蓄得提出需解的地方,虽说是与隅丞相这一众革新派不对付,却处处有理,处处得当,宁人佩服。
“是了是了,近些日子稍许繁忙,竟忘了原与江皇商榷之事,不知使臣可否提点,是哪家的姑娘?”
他说的顺畅,表情带有困惑,让人一看上去会真的认为语言的保真度满分,可刘忠不傻,哪会看不出那点摩挲茶杯的小动作,思索须臾,看着江国使臣明显一顿的身姿,顿感不妙,连忙抢着在江国使臣前一步出声:“两国交好乃是大事,君公可与臣下讨论一二,待意见统一后方是上计。”
“哎,御史大人此话差异。”方却丞开口反驳:“此事即是已有定论又何必临时起意改变。”
刘忠蹙眉,对他的话很是不满:“方使臣又是何意,国家大事自然是朝野要思索再三,妄不可意气用事,再者,这两国之事,莫不是江国先行提议,大南可未曾许诺过任何事,不过是使臣你自行理解罢了。”
方却丞看他此等态度也不恼,只是不急不慢自袖里拿出一封信件,打开向众人展示道:“非也非也,若不是大王承诺在先,臣下定不会如此冒失,此事也并非如御史大人说的那样是我大江一厢情愿,实属是两国陛下有约在先,这玉玺,便是最好的证明了。”
“再者。”他将印有两国玉玺的纸张直白对向刘忠:“此事在江国也已是人尽皆知,大江的二皇子将于皇都迎娶南国的霄骑将军,还望南国莫要毁约背信。”
“什么!你说谁?”刘忠瞬间觉着是自己年纪大了听错了,瞪大眼睛不可思议指问道:“方使臣可是在说笑,你可知你口中之人,却是位征战沙场的男儿!”
“这是何意啊,君公怎么可能答应此等荒唐事?”
“怕不是我听错了,那使臣口中的,可是隅将军?”
“荒唐!简直是荒唐!”
“自古以来,何来两国交好,男儿出嫁的道理哦!”
坐下一阵嘀咕,本来还在漫不经心吩咐婢女斟酒的萧允突得僵住了动作,差点被才咽下嘴的糕点噎死,一连咳嗽引得一旁的婢女连连问候,碍于场合,他压下声音,手忙脚乱喝下桌上的茶水,好不容易才缓过来一口气。
等等,我刚刚没听错吧。
萧允想给自己来一巴掌确认不是在梦里,他睁大眼睛看,殿上除了李显和江国使臣,其他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特别是御史与四位州府,就连素日温和的隅天华也难得面露难色。
萧允突然想起了昨日那封信,隅淮南叫他不要轻举妄动。
……
这哪是轻不轻举妄动的事,若是平日里,萧允听到这种话,还能当做玩笑,可如今,朝堂之上,君无戏言,以他的暴脾气,他真的要炸了。
好啊,隅淮南,萧允笑不出来,你可真是太了解为兄了。
“却是不错,隅将军,隅淮南。”
一句肯定,引得四位州府不约而同站起来,萧州府本就是性情中人,更是态度坚决:“荒唐!简直是无稽之谈!”
“江国与我大南本无来往,却在这首次来往中讲出此等荒唐话,到底是有何用意!”
“萧大人说的话不错,究竟作何打算!”
两方针锋相对,一股无形的压迫化作刀锋盘旋空气中,压地奴仆们不敢出声。
见局势不对,原本笑得开怀的康乐帝脸上闪过慌乱,该是没想到此举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响。
“诸位大人息怒,我早已知此事。”隅淮南突然出声:“此事事关两国,君公也曾与我交谈,权衡利弊,是淮南应下的。”
“什么!隅将军可知自己说的什么?”
刘忠只觉得那纸张上朱红的印记刺目,他看向李显,纵使恨铁不成钢,此时也再说不出话。
“诸位大人还是先平息吧,这本应是件喜事,既然双方都已有约定,且这聘礼已送来,吉时已定,便不可再有毁约一谈,都说这江南一带礼仪之邦,君子盛出之地,该不会如此。”
方却丞说的轻巧,话中带刺,隅淮南听出他话里暗讽意味,须臾开口:“方使臣若是无其他事,便请入席,你可知所站之地是大南三公的位置,既然使臣已说大南礼仪之邦,便也知晓这规矩,逾越了,有失江国风度,可是?”
他开口平淡,没什么其他情感,一口将方却丞堵地哑口无言,拍拍衣襟,自个儿归了位。
隅淮南的话倒是给了李显避开找他题的余地,算扳回一局,这会儿他松了口气,又高兴起来:“众爱卿,这歌舞也看够了,珍馐也尝过了,此次隅将军大胜归来,可是擒住了那西南蛮夷的首领,吾思虑良久,既然如今西南已全盘收复,若是这蛮夷诚心入我大南,我大南,自是有他一席之地。”
话毕,一行带刀禁军押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从殿外走进。
那男人散发低头,步伐漂浮,两只光着的脚上套着镣铐,双手也被绑在身后,被身边的禁军推着往前走,许是伤口未痊愈,滴了一路血,在地毯上连出一条直线,看着瘆人。
“君公,蛮人已押到。”领头的禁军作揖,紧接着便有两名禁军向前踏上阶梯,一左一右站在龙椅两侧。
李显点头:“你就是阿保机?”
“我呸!”被唤作阿保机的男人狂笑起来,微微昂首,一双满是杀意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显,激地后者哆嗦:“就你,也配叫本王的名字!”
“大胆!”领头禁军抽出佩刀抵在阿保机肩侧,借力往下一压,逼得人无力单膝跪地:“大胆蛮夷,竟敢对君公无礼!”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有什么不敢说的!”阿保机吐出一口瘀血,目眦欲裂:“说什么南国皇帝,不过就是一届杂碎而已,怎么,你这李氏的江山怎么得来的,敢做不敢让人说了!”
说着,肩上的刀刃又往下重重压了几分。
“你你你!”李显指着他,怒道:“住口,大南的社稷自是先祖暴霜露,斩荆棘得来,蛮夷休要信口雌黄!”
“说的好听!好啊!说的好听!”阿保机不屑一顾:“无耻小人,无耻!你,李清延,李朝晏,都是无耻小人!”
“当年,你们背信弃义,在淮水之南割据,如今,你们又无中生有,道我武夷犯你地域进军武夷,害的那么多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你,你们,无耻至极!”
他咬牙切齿,最后那四字说的极其重,似是要把那高高在上人虚伪的模样活生生剥下来生吞嚼碎也依然不解其恨:“亏本王当年救李朝晏于金朝围攻之中,助他守住这淮水南边。”
“呸!忘恩负义,奸诈小人!你李氏一族就应当死在那业火之中,永世不得超生!咳咳!”
他越说越激动,咳出的血随着下颚落进衣襟,隅淮南皱眉,偏首瞧他。
“大胆蛮夷!”
众臣子中不少人呵道,其间最为突出的便是御史刘忠。
“住口!阿保机!”李显指着他的手在颤抖,显然被气到:“吾念你年岁已大,胡言胡语,不与你追究!你若是诚心归复我大南,吾自当善待你与你那妻儿孙小,若是再如适才那般,也不要道吾不施恩与你!”
不知如何,阿保机犹如听到天大的笑话一样疯笑着前扑后仰,一口血红齿向天仰,而后撑起双腿,不顾脖子上那尖锐的刀刃站起来,血红齿对向李显:“我武夷人不屈于敌人下,你要本王归顺你,笑话!”
“本王杀了你!”
话音刚落,他忽地眼疾手快拿手肘抵开身旁的禁军,两只脚一齐用力挣开镣铐,用尽全力往前狂奔,眨眼间便踏上阶梯到李显座前,一旁的禁军没反应过来,纷纷才将手按在刀柄上。
“狗贼!我要你偿命!”
“护驾!护驾!”
“来人啊来人啊!”
一时之间大殿上乱做一锅,太监奴婢与大臣们参差穿梭,格外喧闹。
李显被近在咫尺的血脸吓地连连后退,整个人都粘在金座后的屏风上,惊恐与阿保机对上视线:“!”
“狗贼!我杀了……”话说了一半突然停住,紧跟着阿保机只觉得胸口一冷,窒息感从那处传来,刚刚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收回手抓住嵌入血肉的白刃愣住,随机猛地抬头对上刀刃的源头,却在视线上移过程中再次被冻住。
呆住的李显脸上多出了一道被喷溅上的血痕,顷刻间,隅淮南转身拔了禁军的配刀,迅雷不及掩耳几步跨过去挡在李显身前。
“你!”阿保机不可思议看着他,张大嘴巴,话在嘴旁被满嘴血堵了回去。
隅淮南握刀的那只手措不及防被他死死抓住:“你!”
隅淮南怕对方有他计,往后大退一步企图甩开对方的手,谁知阿保机也不妥协往前大进一步,刀刃靠着外力加深几分。
接着,他浑身一抖,眼球充血,抓住隅淮南的那只手依然没有放开。
“是你!你……”他开始大口呼吸胸口起伏,瘀血不断从口中喷出,隅淮南虽是察觉到不对,还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快!杀了他!”
“护驾!”
伴着两声大叫,阿保机的胸膛两侧多了两把刀刃,那是反应过来的禁军的白刃。
瞬息,手中的负重随着那抹身影倒下去而消失,隅淮南失神看向被染上鲜血的手腕,四周的一切都在放慢。
二、
“殿下……”话才出口,小童就被桌对面那人甩了一记眼刀,瞬间明白自己说错了话,慌乱捂住嘴打量周围茶客的模样,良久松了口气,改过来道:“少爷,咱们这么出来,真的不怕大殿……大少爷会怪罪吗?”
他这话说的畏畏缩缩,听的江伯邪不舒服:“管他的,谁叫兄长擅自做主,是他们逼我出逃的,再说了……”他收起扇叶拿扇柄轻轻敲了敲小童的头:“你就这么不盼着你家少爷的好呢,这么想被抓?”
小童闻言色变,连忙摇头摆手:“不是啊!我没有啊少爷!我只是,只是……”
话说到最后音量愈来愈小,江伯邪看他心虚莞尔一笑,随即放轻松语气,道:“放心啦,就算被抓了你也不会有事的,你跟了你家少爷这么久了,这点还不清楚啊。”
这么说,小童才微微抬头,问:“那少爷,咱们接下来去哪啊?”
江伯邪抿茶:“先在此留宿一晚,我已安排了无痕明日在城外接应,到时候再看去哪。”
“小二!”
“把这里给我围起来!”
江伯邪一顿,正想招手叫小二过来,客栈外便一阵喧嚣,紧接着,官兵打扮的人跨入客栈门槛,一连严肃审视着四周。
“哟,这是怎么了!”客栈老板也是个会瞧眼力见的人,这一众官兵震地来往的客人走的远远的,客栈里的也按耐不住要自觉退了出去,但都被拦住。
“今天谁都不准走!”带头的官兵大声呵斥,适才吵着要走的客人们也都为之一振,放低声音嘀嘀咕咕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哎哟,这位官爷,你看你,何必动气呢不是。”客栈老板是个女人,看上去圆滑干练,一双眼睛一动瞧着了二楼正低头看到江伯邪,不动声色转了回来,故意放高了声音:“不知各位官爷今日前来我这小客栈是有何事啊?你看这,吓得客人们都不敢进来了。”
那带头的小官冷哼一声,对于老板的示好充耳不闻,边继续打量边没有好气道:“刚刚得到的消息,说是当朝失踪的二皇子被虏到了你这里,今日这里所有人都不许动,待我们查完了,都给我抓到衙门里审问去!”
话毕,许多客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不住,一个两个站起来抗议。
“喂!凭什么啊!我也只是出来吃个饭!凭什么不准我走!”
“就是啊!这能有什么二皇子!个个都是些老百姓!官府难不成还想强安罪名不是!”
“我看啊,就是没事找事!我今天可是没见着有什么可疑的人进来!”
“就是就是!”
“都给我闭嘴!”官差喝道,指着人群里第一位反驳的人,恶狠狠道:“你,给我出来!”
那人神色一变,睁大眼睛对着过来架住自己的两名官差扑腾:“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要干什么?你很快就知道了。”
下一刻,只见那人“哎哟”一声被一脚踹到地上捂着肚子,官差们本就是练家子,刚刚那一脚没留余地,看来着实是伤的不轻。
“谁敢不从,这就是下场!谁要是包庇,那就是忤逆圣旨,是要诛九族,杀头的大罪!”
这么一杀鸡儆猴,效果果然不错,争议逐渐渐小了起来,不管门里的还是门外的,都是敢怒不敢言。
老板见状不对赶紧赔笑帮忙打圆场,同时背起手指着后院的方向:“你看看,官爷,你这就言重了,小店就做做正经生意,平常接待的啊,都是咱普通老百姓,也没惹上过什么纷争,哪里会私藏这当朝二皇子呢?”
“是与非,一查便知!”
话还未落,他抬起手往后一摇,官差们如流水般往客栈里涌入,只堪堪留下两人把手大门。
“给我搜!”
江伯邪稍微往后退,不让自己的位置太过明显,他倒是没想到这消息会透露地这么快,轻手轻脚朝小童做手势,向老板所指的方向从后墙溜了出去。
“看来此地也不宜久留,趁着这些官差没察觉,我们得快些出城去。”江伯邪拍拍刚才从墙上翻出来衣上粘的灰,转身对小童道:“千里,你速出城去西子客栈与无痕接应,今晚巳时,本王在那块荒芜的地前等你们,要快!”
“殿下,可是!”千里有些扭捏,为难道:“可是您现在该怎么办。”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本王自有办法。”江伯邪催促他:“守城的官兵不认识你,兄长寻人,一般只会有我的画像,你安心出城去就行。”
“那……好吧。”千里点点头,随即向与江伯邪相反的地方跑去,腿脚利索,很快便没了踪影,后院里的喧闹声亦很快传了出来,江伯邪几步移到一旁小巷里,靠着墙听到那群人打开后门的声音。
“可恶!定是让人给跑了!”
“那现在怎么办?”
“追啊!还能怎么办!”
听着越来越远的叫骂,该是朝着他相反的方向跑的,江伯邪松了口气,延着这条不起眼的小巷走了进去。
说起这桩荒诞的婚事,还得从南国派人秘密进宫与他兄长商议时说起,他本对此不屑一顾,觉着定是南国贼子一贯的作风,兄长那么聪明的人,不可能看不出来,以至于南国人离开那段时间宫中传出的各类传言,他都一并当作谣传,不可信。
直到与几位德高望重的尚书大人交谈过,他才恍然大悟,所谓谣传,皆为属实。
而自己又太过冲动,直接闯入宫墙想与兄长问个明白,到最后,落得个禁足的下场。
江伯邪叹气,眼下最好的办法,便是逃。
况且,朝中反对的声响诸多,等时日长了,料是兄长再强硬的态度,也会就此作罢。
走着走着,眼前豁然开朗,江伯邪量那群人也不会再从城北搜,便找了个不算显眼的酒楼坐下,等着快到巳时,街面上华灯初上,人群熙熙攘攘,竟比白日里更加聒噪几分。
如此鱼龙混杂,也正好他混入其中出城,江伯邪将发鬓两旁的碎发往前拨弄两下,恰好挡住眼睛,接着特意沿着人群边上走,为的就是不引人耳目。
等快要行至城南时,半路突然杀出一种官兵,一面巡逻一面手持画像在过往的人群中一个一个询问辨认。
江伯邪心惊,赶忙向一旁躲在小摊后,顺便打量着四周,很快发现了一条通往城墙前的小路。
只是这小路昏暗无光,看上去深不见底,叫人看了后怕,他自小畏惧黑暗,每日入寝也是点灯而眠。
可危机渐近,随着询问声慢慢迫近,江伯邪咬咬牙,一脸不情愿,犹豫着踏了进去。
自小路到荒地前差不多正好半刻钟,江伯邪悄悄避开视线挖开那块显然铺平不久的新土拿起一寸长的小竹筒打开。
——城南卖菜小摊。
放眼望过去,也只有那一处地方,只是那处离此地还是要经过官差的视野,思来想去,江伯邪果断放弃了从官差眼皮子底下混过去的想法,再一次从适才的小路穿了过去。
询问的官差已经远去,江伯邪左顾右盼,最后在卖菜小摊旁找到了千里。
此时的千里一副农夫装扮,就连装菜用的车也是破破烂烂,江伯邪扶额,这小子还真是费心了。
千里感觉头顶上一片阴影浑身一震,抱起头喊到:“大哥啊不要杀我啊,我真的不知道画像上那个人啊!”
江伯邪再看他衣衫不整,衣角满是尘土,看样子应该是被那群官差给审讯了一番。
“行了行了,是我。”
熟悉的声音响起,千里迅速抬头一脸惊喜:“殿……少爷!是您,您终于来啦!”
“是,是我。”江伯邪无奈:“事情办的怎么样?”
“我一出城就去了西子客栈,无痕大侠果然在那,然后,我告知了少爷的情况,便各自去准备了。”说着说着,千里从车上拿出一件粗布衫双手递给江伯邪,道:“就是要委屈少爷了,等咱们出去了,无痕大侠自会接应。”
江伯邪接过衣衫在一旁简单换上,千里看着他总觉着不对劲这衣服是穿上了,却一点也不像个菜农,依然是一身贵气。
“怎么,你看什么?”江伯邪见他痴呆的模样,打趣道:“你家少爷过于英俊,给你看入迷了?”
“是啊,就是因为太好看了才不对。”千里没过脑子直接顺着他的话说,看了半天泄气道:“这看上去也太假了,少爷。”
这当今二皇子还是生得过于英俊了些,翩若惊鸿,面容稍显几分英气,举止间气宇轩昂,完全不像是个普通的老百姓。
“这样啊……”江伯邪蹲下抹了一把灰糊脸上,顺便鼓捣一手头发:“这样呢?”
“对了,就是这样!”千里终于是赞同了:“待会我拉着车过去,少爷就装作腿折了,咱们应该能混过去。”
江伯邪不赞同。
“哎哎哎!干什么的!”驻守城门的官兵拦住拉车的千里,语气不善:“车上什么人,下来看看!”
“这……”千里装作为难的模样:“官爷,车上这位是我兄弟,今日卖菜时被找事的人打折了腿,怕是不能下车了。”
“下车下车!卖菜的这时候才出城,可疑!马上给我下车,不然给你们都抓衙门去!”官差拿刀敲了敲车轮,呵道。
“这位大哥,您就通融通融吧,我兄弟真的是因为腿折了不能下车,我们卖菜这么晚就是因为要去看大夫啊。”
他语调可怜真切,谈话间,不动声色拿出几两银子轻轻放在对方手上,满脸讨好。
“这样啊。”那官差拿手颠颠银子,千里本以为事情已经妥了,准备拉车走,谁知刀背重新挡在身前:“谁告诉你可以走了,马上下车接受检查!”
车上的江伯邪紧绷着身体,右手用力攥紧。
“你!”
“你你你,你什么你!别以为用这点银子能贿赂我。”官差一边说一边把银子塞进腰带里:“快点的!不然……”
轰隆隆——
“发生什么事了!”
“那边的,那边的,别跑!”
“愣着干嘛,都给我追啊!”
一阵骚乱,千里松了口气,趁着官兵们都被突如其来的响声吸引过去无暇顾及时拖着车马不停蹄跑了出去。
城外的夜色静地奇怪,千里害怕对方追上来一路没停过,江伯邪在感叹他惊人体力的同时被跌宕起伏的泥路颠地干呕,等到了西子客栈外,头还是昏沉沉的。
“王爷。”无痕单膝下跪右手抚心,低下头冲江伯邪行礼。
“行了,不必多礼,这么久没人这么叫本王了,都差点忘了。”江伯邪笑道,听到这个称呼的第一刻愣了会,半天才缓过来。
“王爷是否需要无痕护送您回安西?”
“不必了,此时回安西,怕是自投罗网,且引人猜忌。”
无痕牵来一匹马,问:“属下不知,王爷的打算是?”
“去边城,若是南国的送亲队伍来了,多少得在那停留。”
思索片刻,江伯邪跨上马背,沉声道:“不管如何,都得先会会这位盏茶间破山关的霄骑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