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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错赏 ...

  •   一、
      隅淮南一回房便自个儿处理了旧伤,陈年的伤口本就因战场上恶劣的环境反复愈不上,这会糟了较大的动作,血丝点点滴滴从肤里渗出来,染红了白色里衣。
      慢慢褪去里衣,几上几下的帕子在血水里浸泡,他紧憋口气,熟练使着左手用绷带将右手缠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血迹看不到为止,才用嘴咬着一头打着疙瘩。
      冷汗沿着额上发丝掉落喉颈,继而浸透了大半个背部,稍微力度大点,灼烧一般的痛感便从伤口处延续到头顶,令人哆嗦。
      但隅淮南其实是个粗人,不会什么太细致的活,主要原因是战场中没什么时间处理伤口,因此他患上个毛病,就觉得伤口捆地越紧越好,这样就算是受伤了提刀上阵也不会感觉到伤口的存在。
      等全身差不多都布满了绷带,隅淮南利落套上袍子,移步桌案,端详着案上那张草草几笔了却的信封。
      闵川去传口信,应当不会让禁军的人察觉,就是萧允这信写地过于草率,怕是萧州府已经对御史此番邀几位州府赴京的目的略知一二,不便明说。
      再说御史,不过是想着帮君公学历史上那些个王,来个笑里藏刀,用着明日来一场明里暗里的鸿门宴,削弱三位州府在地方的权利,将税收财政大权一并收回中央。
      隅淮南抓了一把头发,撑着手闭目养神片刻,脸色并不好看。
      内里的问题总归是要比表上的问题难弄,随着窗外淅淅沥沥雨声,身体上的不适有被缓解一点。独属于秋日的爽朗席卷来绵绵倦意将他层层包裹,不过多时,隅淮南便沉沉睡了去。
      但这一觉却不好受,胃里如千刀万剐,翻腾不止
      待再次清醒时,时候早过了丑时,隅淮南瞧着门纸外若隐若现的烛火,不自觉单手蜷着桌案,也是碍于没什么吃食,半天也只是干呕。
      本想着吹熄那新添过几次的红烛,正要起身,便为涣散的目光迷迷糊糊,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热啊,我好热……”
      “烫死了,烫死了!”
      熊熊烈火滔天映燃了半壁天空,眼前是一片残败不堪,断壁颓垣在血流成河中显得尤为生机勃勃。
      烽烟连绵不绝近千里,到处都是望不到头的尸身,横七竖八叠在一起。
      隅淮南置身其中,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人血溅当场不敢出声。
      他蜷缩在一堆被烧毁的砖瓦里,四周尽是追赶咒骂的脚步声,刀剑乱舞,闪烁的银光白进红出。
      恍惚间,他听见了族人的嘶吼声,哭喊声,呼救声,哀鸣声此起彼伏,他们绝望地跪在地上恳求那些士兵放过自己,瞬息间,便直直倒下去,没了动静,成了任人践踏的死物。
      他死在隅淮南身旁,他们之间只隔了一堵墙,隅淮南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把他拖进来,又被连续进出的刀剑吓地心一悸,凄厉偏过头,撞入他的眸中,瞳孔骤缩间,适才插入血肉的剑刃反射出隅淮南的身影,下一刻,一只眼睛从缝隙处望了进来,带着被血糊红的眼球,兴奋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般。
      “哎嘿,这还有个漏的。”那只眼睛的主人大叫一声,嘻嘻哈哈指着缝隙里的隅淮南。
      “哈哈哈哈哈哈!”有人附和笑道。
      “还是你眼睛尖啊!”有人提着嗓子称赞道。
      隅淮南有些耳鸣,但他还是听的真切,那人癫狂的笑声。
      一片混乱喧嚣中,那人提剑想要斩断碍眼的炭木横栏把那个躲在废墟中的人揪出来,一剑下去,剑身陷在木里,他用力想外扯,力度大到将自己逼退了几步,然后又是一阵吹嘘。
      隅淮南惴惴不安,无助地想往后再退,但已经是穷途末路,避无可避 ,他抓紧地面被熏作黑色的泥土,疲惫又不得不提起精神,灰土遍布的脸上挂着一双澄澈的眼睛,充斥着泪水,屏住呼吸,不敢滴落。
      他死命咬住下唇,在那双手伸进来的每次都如受惊小兽一样往后猛地一缩,双腿不断踢踹,尘土飞扬呛住那人变换凶恶的声色一顿咒骂,接着便是对着阻碍自己的残败建筑拳打脚踢。
      缝隙外笑声连连,全都化作恶鬼的哭叫敲击在隅淮南的鼓膜上,四周尽是源源不断的讥讽,他捂住耳朵,在黑暗中感受那颗濒死跳动的心脏。
      而后,突然间,一双手蓦地抓住他的脚踝,一股强硬的蛮力将他往外拽,又因为那始终不得一人过的缝隙挡住,隅淮南的衣物被尖锐的残渣划破几道口子,伴着突如其来的拉扯,震地他五脏六腑全都倾倒,那道力拖着他试图撞裂缝隙。
      几次下来,轰的一声,隅淮南被刺目的火光激地眼前发黑,呛地满嘴的泥沙混着血水从嘴角流出,整个天空上下颠倒,就连眼前模糊看不清楚的人脸也开始扭曲。
      那人见伏在地上的隅淮南半天没反应,怨恨地踹向他,心道这人让自己没了面子,咬牙切齿骂道:“他娘的!老子叫你躲,叫你躲!”
      像是不解恨,他又往后将隅淮南一拖,抓扯着散开的长发一路拖到路中央,任过路的士兵当作铺路石践踏。
      隅淮南想要挣扎起身,却每每强撑起来就被沉重的铁靴重重压了下去。
      全身都疼,疼地要死,气管也被喘不过气的窒息感包围,刺痛传遍每一处□□,血肉模糊粘贴着似碎片的衣服,无尽的垂死挣扎耗尽了他的力气,脸被人摁住锤在地面,火辣辣的痛让他下意识反抗,抬手扑腾,如同即将溺死岸边的鱼。
      只是他反抗的越厉害,那些人就越是高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瞧瞧他那个样子!”
      “笑死我了!快看快看!”
      隅淮南张开嘴大口呼吸着空气,在人们足腿之间左右被摆弄,颤抖着低声泣涕。
      救救我吧,里阿,救救我吧。
      意识涣散,只觉得恍惚间好像看见了母亲浅浅笑着朝他伸手,但实实在在的疼又让他抱紧血淋淋的头,努力稳住重心不让自己处于被动。
      不过都是无济于事,瘦弱的身躯笼罩在黑暗的身影下,瑟瑟发抖。
      “住手!”
      冥冥之中,一道严厉的呵斥声传入耳中,隅淮南缓缓抬头,在头晕目眩驱使下,依旧没能看清楚来人模样。
      不过周边的黑都渐渐淡了,光重新打在他脸上,秋季的风吹得他哆嗦,手脚都已经麻木,僵硬泡在泥水中,隅淮南疼的发抖,双手止不住抽搐,眼睛也只睁得开一只,他堪堪抬起头,见得人影模糊。
      来人看他模样心下微惊,同样颤抖着伸手想拉他起来,被隅淮南反应过大的惊弓之鸟般的后退冻在空中。
      半晌,他收回手,放柔了声音,问:“疼吗?”
      才问出口,就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眼中映着隅淮南泪水打转的眸子,懊恼补道:“我不会伤害你的,跟我回去,我替你处理伤口,好不好?”
      隅淮南嗓子难受,一直憋着的泪此时再没忍住沿着下颚与血一起落入水潭里。
      他只迷乱看着来人,看不清样子,也没回他。
      “跟我回去?好不好?”那人心疼朝他再次伸出手,任隅淮南怎么回应,也没收回去。
      隅淮南将口中溢满的血水吞进肚子,泪还是往下流。
      他奋力牵动手指,但无论如何用力,都放不上那双干净宽阔的手。
      隅淮南睁大眼睛,试图看清那人的样子。
      风吹熄了蜡烛,他又一次大汗淋漓从塌上惊醒。透过卸下的几重帷幔,屋外天光大亮。
      隅淮南喘着粗气,抬起手正反翻看了几次,心里些许落魄,眼睛也沉沦下去。
      “少爷,该是赴宴的时候了。”石兰的声音慢慢从门外飘进来:“宫里来人请了。”
      隅淮南哑着嗓子应了,简单着好衣装,对着铜镜里病态的自己,犹豫片刻,就着指尖往脸上抹匀了胭脂。
      早些年被隅天华从万人坑里捡回半条命时他就有些落了病根,算是为了家仇国恨习武颂文,靡有朝矣,到这十几年来征战沙场着实没少沾病痛,也亏是硬是习武健过身,不然怕是连那领将的马也跨不上。
      隅淮南瞧着红润如初的面色,悄悄将胭脂盖了去,藏在柜子最里。利落起身,开门迎上石兰恭恭敬敬立着,见他走路生风,也收了忧心忡忡,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少爷几日劳顿,石兰备好了马车,也好让少爷休整休整。”石兰窥着他发鬓出几缕薄汗,有意提醒道。
      隅淮南看着将军府外停顿的马车,默默领了心意,但一国将军进宫乘马车未免不太合规矩,容易引人口舌,难废心神,便径直向寻梅行去,翻身而上,俯看着石兰,问:“父亲可在?”
      石兰道:“丞相大人已准备妥当,先少爷一步行上了官道。”
      隅淮南点头思忖,又问:“那三位州府?”
      石兰道:“三位州府大人同丞相大人一同期行,此刻怕是应当快到了玄武门。”
      隅淮南勒紧缰绳摧使寻梅马蹄交替踏着,一时也没离开。不一会儿,那街角拐弯处窜出一抹身影。
      说是窜也无可厚非,萧允整个身子都匍匐在马背上,手死死环住马脖,一面大叫一面被奔腾而来的马儿颠地翻来覆去,有好几次都差点摔下去。
      “让开让开!”他奋力抽出一只手在空中乱划一通,朝着不远处冷眼旁观的隅淮南嚷嚷道:“淮南兄!救命啊!”
      马蹄声不间断地滴滴答答,所过之处皆扬起尘灰,有直冲云霄之势,此时正向着隅淮南不受控制地奔跑。
      萧允的叫声凄厉,他的心跟着马儿的速度提上了嗓子眼,认命般闭上眼睛,谁料那马却突然停了住,自个儿发出略为兴奋的啼叫,靠着寻梅来回踱步。
      萧允“啊”着,放下心,仿佛浴火重生长舒一口气,扯着有些狼狈的脸自我调侃:“淮南兄你这匹马还是性子烈啊,怕是认主,为兄可不是他的对手。”
      隅淮南本以为依据萧允的性子今日应该会乘着马车,倒是在意料之外地策起马来了,还没开口问,就听见他说:“这家伙的,还想着偶尔换换口味和你这个镇国大将军一起策马扬鞭玩玩,看来我这身子骨还是承受不起啊。”
      他今日被萧州府逼迫穿的很正式,此刻别扭地安歇不下,见隅淮南握起缰绳走了,便也合意跟上去,闲不下嘴又道:“话说今日这皇帝的宴请名单上可是有江国使臣的名,怕是要整什么幺蛾子。”
      他语气显得疑惑,隅淮南转头看他,他也看回去,还是很困惑,但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劲,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眉头,问:“你不会知道吧?隅淮南,你昨日叫我要以大局为重,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
      隅淮南移开视线,目视前方,道:“淮南不知。”
      “你最好不知道。”萧允带着威胁指着他,才松开一会儿手就被踏雪给晃了回去,老老实实颤颤巍巍抓紧缰绳,语调还是强硬:“不然你可小心点为兄的拳头了。”
      话虽这么说,一点威慑力也没有。
      隅淮南也心知,萧允这不正经的性子,就算平常再怎么顽劣,关键时刻还是会度量利弊关系,便莞尔一笑,道:“萧兄还是好好想想,待会如何不被州府大人数落吧。”
      听到“州府”二字,萧允下意识有点心虚:“好啊你小子,和我耍滑头!别以为把我父亲搬出来就压得住我!”
      他说着说着,语气弱了下去:“再说了,我这可是为了等你这个大主角,他也没理由数落我!”
      官道总是没几个人能走,玄武门外除了禁军就只剩一些零零碎碎的宦官。
      寻梅停了步子,等着隅淮南跨下去便让人接了缰绳慢慢带了进去。
      “哟,将军您可来了。”为首的宦官扯着奉承迎过来。
      隅淮南点头以示,正准备走,那宦官便匆忙补了句:“将军且慢!”
      说完绕过来,躬身行礼作揖,用着一贯假笑道:“将军出兵在外有所不知,君公定了新讲究,这除禁军外,武将进宫,一律不许佩带武器。”说着说着,将眼睛看向隅淮南腰间佩剑,装出一副难做的模样:“将军您看,这……”
      隅淮南面上没什么表情,后方的萧允却有些不服:“你们这是什么理啊!武将进宫还不让佩剑了不是!”
      隅淮南拦着他,叫他不要忘了大局,转过身按着规矩卸下佩剑:“既然是君公的意思,作臣的自当领命,就是公公得接好了。”
      宦官笑脸僵住,应付道:“自然自然。”
      隅淮南没再说话,松手将佩剑递了过去,只是还未松手,那宦官就迫不及待自个儿握上剑柄。
      “将军!”
      隅淮南笑着,稍稍将手往后移了少许让那宦官抓了个空,接着上话:“可南国自古以来,将人之器除杀伐之外人拿不得,碰了亏损气运,公公该是知道。”
      “这……”领头的宦官左右看了周旁人一眼,个个都是摇头闭眼,瞬间便心领神会,赔笑着往后吩咐着,眼里却闪过狠戾之色,再回转身继续笑:“咱家自然知道,多谢将军提醒了。”
      说完,没过多久,便有一将人装扮的人从他身后走近,在与隅淮南对视时浑身抖了一下,颤颤巍巍行了军礼:“将军。”
      隅淮南不语,他也没敢起来,僵持了一会儿,前者还是皱眉。
      虽是军礼,确是一点行不直站不稳的模样。萧允紧接其后打量着,认出这是当今太尉张仲行家的三公子张泽端,近些年家中大哥不问他事日夜沉迷寄情山水,早早便离了家四处云游去了,二公子也是个纨绔子弟,终日混迹胭脂水粉,太尉为此大发雷霆,只能让这庶出的三公子来承了本该由长子上位的职位,谁知这三公子除了老实听话也不是个争气的人,在职还不出半月,只因他在御史面前说错了话,被一纸文书被革了职,如今在李玄清手下当个副将,因从小也没动过兵器,这么个副将当的依然不如意,难以服众。
      只不过,再怎么排挤,也终究是口头背后,真正碰上了,还是恭敬为止,毕竟这人的背景摆在那。
      萧允仔细瞧了瞧,果然是一派书生相貌,身形瘦弱似宣纸,想到如此,不禁看着尚未松手的隅淮南,心底为他捏着一把气。
      三公子啊,你也是惨。
      萧允不忍直视,慢慢转过身去。
      隅淮南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照着先前的话,嘱咐了一遍叫他要拿好。对着平日里面也见不到的霄骑将军,张泽端默默吞了吞口水,像个涉世未深小童一般点点头,犹豫间,在领头公公不耐烦的催促下不太情愿地将手伸了出去。
      原本苍白的手上伤痕遍布。
      隅淮南松开眉头叹气:“公公。”
      “将军可还有吩咐?”
      “接好!”他抬手使了个巧劲,将手中的四方剑向张泽端身后扔去,剑身划过的风带起张泽端鬓旁碎发,激地他又是一悸,下意识抬手护住脑袋。
      但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张泽端小心翼翼拿开手臂,随后落入眼眶的,便是过于白亮的天光。
      隅淮南逆着光的脸晦暗不明,期间清冷的气质还是在的,让人不敢动。
      反倒是身后随着公公“哎哟”应声倒地,一群宦官瞬息乱了套,一个两个慌慌忙忙去扶被剑身突如其来的重量砸倒在地的人,一下连着几个人也抬不起那把剑。
      隅淮南没管他们,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畏畏缩缩显得胆怯的将人,开口:“你不适合做这些。”
      他的言语很是冰冷,同一贯如此,张泽端低下头默认,像是要对铺面而来的恶言全盘相接,颇有点失落,可见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对他说了。
      “兵家之事最要的是勇,但你没有。”见他的背比之前更加怂了几分,隅淮南继续说:“我不知道是因为太久没回来还是怎么,大南的将人们竟都与你这般?”
      “回将军。”张泽端的声音嘶哑,听上去不真切:“只是末将如此,末将……”
      “比起兵器,你这双手,更应该拿的是笔墨纸砚。”隅淮南打断道,瞥过他的眼睛,的确满是志气,就是不知为何,全然禁锢眼底,发散不出:“百无一用是书生亦非也,二者同为保家卫国,不是吗?”
      最后一句缓缓落下,伴着银制铠甲摩擦的清脆相撞声,张泽端恍然大悟睁大眼睛猛然抬头,原本近在眼前的人早已离去,伴着高大的城墙,在仅有的视野里剩下背影渐行渐远。
      笔墨纸砚……
      文亦救国吗?
      他攥紧手中适才被人落下的铜牌,在风中思索。

      二、
      “话说淮南兄,你就这么把公孙先生的铜牌送出去啦?当初为兄求了你那么久,现在你居然这么容易就让给一个生人!”萧允愤愤不平指责着身旁不急不慢的隅淮南,双手扶着胸口装作痛不欲生的模样:“那可是公孙先生给你的,你就不怕先生心寒吗?!”
      隅淮南自动忽略他夸张的演技,目不斜视:“萧兄既说此话,却又与淮南讨要,实属自相矛盾。”
      萧允被他堵地哑口无言,乱划的手指在空中跟着主人的情绪上下点了两下,最终无可奈何般收回去,独自生闷气。
      “况且,先生也嘱咐过淮南,若是偶遇良人,希望淮南代为引荐,张三公子比起淮南,应是更合先生意。”
      “头一回见这么贬低自己的。”萧允嘀咕着,然后突然好像反应过来,大喊一声:“不对!”
      “?”隅淮南偏头看他。
      “你的意思是为兄不配!”
      “淮南未有此意。”
      “你就是你就是!”萧允扑上去扼住他的喉咙,象征性掐了两下:“你小子啊!”
      “寂儿。”
      “嘶——”萧允瞬间浑身发抖,躲瘟神般从隅淮南身上跳下来,刚想先行一步往远处跑,就听到一声铿锵有力的声音再次传来。
      “寂儿。”
      完了完了。
      他不知所措左右晃悠,突然看见一排宫女和太监整整齐齐朝这边走,心底突生一计,偷偷摸摸走过去,试图躲在随行的宫女后。
      可这些个宫女生性胆小,一过去便吓地全部跪了下去。
      天要亡我啊!
      他不甘心地往另一边的小太监靠,后者和前者的情形如出一辙,甚至还更甚,要命地匍匐在地。
      叫着“州府大人。”
      萧允脸色霎那间闪过悲色,他大义凛然转过身,像要赴死一样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恭恭敬敬作揖:“父亲。”
      隅淮南也随他作揖:“伯父。”
      萧州府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拍了拍隅淮南的肩:“好啊,好啊,淮南还是这般模样,知礼明礼,是天华兄教子有方啊,哈哈哈哈。”
      “哪里哪里,萧兄家的公子也是仪表堂堂,知书明理的模样啊,哈哈哈哈。”
      “哎,”萧州府反驳他,“这小子,成天游手好闲,叫他读书也不愿意,让他学着怎么治理也不愿意,就喜欢和那些个狐朋狗友谈天说地的,一点正事不干!哪里比得上淮南,从小就天资聪慧,现如今又收回失地,更是叫人刮目相看啊!”
      “哈哈哈哈。”
      “莫兄家的千金今年也该到了入学的年纪了吧。”
      “哎哟,先不提,我那个夫人啊,舍不得女儿,说什么也不肯让去读书,我说女儿家就得读书长见识,好说歹说才同意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想必华兄,令公子也依旧风度翩翩啊。”
      几位长者都笑了起来,萧允则是一脸淡然,仿佛早已看透般转向隅淮南,挡着嘴轻声细语道:“看吧,又开始了。”
      隅淮南“嗯”了一声,压低声音问他:“几位州府可有对策?”
      萧允摇摇头,说:“恐怕悬,这次御史是铁了心要整治边疆的,不过也不会难为这么几位老臣,松松权就行了。”
      隅淮南点头思索。
      “反倒是你。”萧允不动声色往正北方的大殿瞥了一眼:“那江国使臣适才可是觐见了君公,你别忘了在酒楼里说的话,风太大,茅屋为秋风所破,有人发愁,这种时候,倒是想想自身该如何脱险吧你。”
      话未说完,掌事公公携着一众奴婢将周围围住,站满了几百级阶梯的两侧,每名奴婢手中端着数量不等的金银盘,盘中有美酒佳肴,珍宝重器。花鸟鱼虫精雕于上,细琢纹路,琉璃盏照射天光发散,陆离斑驳,眼见之处,无有不奢靡锦绣景色。
      身着朱蓝官服的老臣们慢慢也停下寒暄,陆续分成文武两行站于阶梯两侧,一眼望去,只见高楼玉宇,望不见尽头。
      萧允眼疾手快跟着隅淮南入了队伍,还没来得及感叹一番,掌事公公抬手一挥拂尘,所有宫女向宾客们行礼,毕恭毕敬弯下腰,往前一步刚好将众人岔开,齐声道:“大人请。”
      人潮开始涌动,萧允和隅淮南很快拉开一段距离,他有些不满“啧”了一声,看着面方岔开自己与前一人的宫女。
      那宫女似乎也感受到了背后炙热的目光,步伐走的颤颤巍巍,连带着手也开始发抖,浑身上下袒露着惧怕之色,即便如此,从始至终也不得回头。
      萧允无法,只能随她去,谁叫这是当今君公的地盘,再怎么不惯也得从着,要不被人看了去,还不得被老爹臭骂一顿,说他纨绔不懂规矩,不懂君臣礼节,非打死他不可。
      通向朝堂的阶梯很长,一路两侧守卫竖矛而立,神情威武,萧允看着发寒,收回注意力集中在周旁的建筑上。
      这琼楼连着一座一座如山连绵不断向两侧延伸,其中有参差不齐,却恰到好处让人没有维和看出层次感,可谓绝妙。
      朱红色的柱子上亦并不是全部素雅,精致的龙纹也被镌刻在上,若不仔细看,便会觉着那柱上游龙有冲破束缚扶摇直上气势,伴着柱相对的,是整整齐齐的大门与宣纸刻花窗,柱影倾斜映染,形成一排排阴影排在地上,大殿外长廊熊丽,叫人赞叹。
      大殿内,则为金碧辉煌,六根金丝兰木作支撑,其间空出皆为帷幔,帷幔随风而舞,衬地更是仙境。宾客的位置早已设好,四位州府因是重臣,座位靠前,萧允也被安排在萧州府身后,待所有人落座后,正北方那金座上依然空空无人,须臾,座下大臣开始嘀嘀咕咕,御史大人的脸色更是难看的很。
      “肃静。”刘忠蹙眉呵斥:“大殿之上如市井之徒,成何体统。”
      言毕,霎那间鸦雀无声,许多人把目光移向安静入座的丞相。
      平日里与刘忠最不对付的隅天华此时倒没说话,抛开政见,要问礼节,他通常从不反驳刘忠。
      肃穆的气氛让整个大殿很是沉寂,没过多久,掌事公公终于是松口气模样从屏障后走出,抬头挺胸提高音量喊道:“君公驾到!”
      “君公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子异口同声站起身随即下跪。
      “众爱卿平身,平身平身!”李显一脸笑意走下台阶扶起刘忠和隅天华:“御史与丞相快起,快快请起!”
      “君公,您这是!”刘忠以眼色示意他这不合规矩,看清的李显也是如临大敌般笑容僵在脸上,连忙又撇开眼充耳不闻去扶一旁的隅淮南:“啊呀,隅将军怎的如此,快快请起?”
      隅淮南继续作揖:“多谢君公。”
      李显显然还想多说,但身后的刘忠数声咳嗽提醒了他现在的场合,于是清清嗓子,干脆利落转身上了座,等到刘忠脸黑成一条线,才吩咐一旁的掌事公公赐隅淮南上座。
      “这隅将军此次代我大南出征,七战七捷,收复失地,可谓是功不可没啊,哈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充斥着整座大殿,宫女太监们也开始相继上菜,众人附和着他连连称是,道隅淮南年轻有为,军功卓越,智勇双全,颇有前朝卫狄之色,甚至是更胜一筹。
      隅淮南再次作揖:“淮南不敢,是君公识得淮南,赏识淮南,委以重任,才成就淮南如今功绩。”
      “哎!隅将军莫要推辞!”李显道:“这成败与否,一军之最,莫过于将,若无虎将,也难成大业啊哈哈哈哈。”
      “况且隅将军又收服那桀骜不驯的霄骑,更是远扬我大南国威,震地那胡人不敢东向牧马,为大南在他国心里添加重量,如今,谁人提起我大南不是要忌惮几分?隅将军,你可谓是功不可没,功不可没啊!说!快快说!想要什么赏赐!”
      隅淮南起身回话:“若君公愿意,淮南求君公赏赐霄骑众将士。”
      “哦?”李显斟酒一杯,问:“隅将军何出此言?”
      隅淮南抬起一双无温度的桃花眼,答:“若无他们,淮南也不能如此轻易收复失地。”
      听完他的答复,李显恍然大悟般笑道:“如此也是,如此也是,你们此次大捷,吾本来也是应该犒赏三军的!好好好,既然隅将军都说了,那吾必定重重地赏啊!”
      “淮南多谢君公。”
      “君公且慢!”没等隅淮南继续说下去,刘忠便起身作揖,颇有深意看向隅淮南又转回视线向李显,道:“隅将军此次大捷,不论封赏该如何?这不合礼节。”
      “哦?”李显来了兴致,问他:“那依御史来看,应当如何是好?”
      刘忠收回视线,低头回到:“依照我朝惯例,此等功勋,都是要封侯赏爵的,君公可封隅将军为护国大将军,一来也是对了功绩,二来也能对百姓有个交代。”
      “好好好,就照御史的办。”李显很是赞成地对着隅淮南道:“那吾就封隅将军为大南的护国大将军,与那个那个那个,张太尉,与张太尉平分虎符,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大殿之上瞬间寂寥,有的直接呆在原地,另一些则往隅天华与刘忠两边看,似是没想到此等结果。
      反应最为强烈的是以刘忠为首的一众老臣,各个面色铁青往嘴里灌酒,就连盘中珍肴亦味如嚼蜡,食之无味。
      张太尉更是连忙站起来,双手作揖道:“君公,这……”他看向隅淮南,随后将视线转移到李显身上,“此事不妥啊。”
      李显放下酒杯稍显疑惑:“张爱卿何出此言?”
      张太尉续说:“回君公,自本朝开朝以来,虎符便由一人掌管,除君公本人外,只有持有虎符者能调动军队,这也保证了行军在外更有效率做出决定与命令,若虎符一分为二,恐怕总有延误军情之时啊。”
      “那将见虎符如见君令改为见半虎符如见君令不就行了?”李显驳他:“张爱卿还是太过于守旧啦!”
      “可!”
      “行了,张爱卿不必多言,吾意如此。”
      “君公,臣有言。”众人寻声望去,才发现是一直一言不发的隅天华站了起来。
      李显看他,问:“丞相有何言啊?”
      “臣以为,张太尉言之有理,本朝确有先人留下的传统,自有先人的道理,不可轻变。”
      ……
      此言出,众人个个停下手头的动作,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平日里一句妥协,还正想着君公平日里应是对丞相的话言听计从了,为何此时没有反应,刘忠就率先出了口。
      适才最后一句显然是临时起意,也超出了刘忠的掌控范围外,他皮笑肉不笑落座看向李显,像是从嘴里一字一句挤出来重如泰山的几字:“君,公,圣,明。”
      众人也跟着齐声道:“君公圣明!”
      座下的萧允听到那最后一句也差点连点心带着茶水一起吐出来,紧接着他偷偷瞄向刘忠,后者自是拉下脸一言不发抿茶。
      好家伙,又被坑了。
      他默默咽下嘴里的点心,心里继续为上座正襟危坐的隅淮南画圈。
      要说这护国大将军,恐怕只是御史用来堵住悠悠众口的法子,本意是想着给隅淮南些金银无事,一切都为后头顺理成章不予其任何其他实权作铺垫,也为杯酒释州府权力埋伏笔。
      可现在君公却自己给破了局,那么这些年的御史的花费也白费,州府的权利削不削弱已然无所谓,只要隅淮南有了在朝的兵权,想调动任何地方的兵将是易如反掌,毕竟是,行军者,见虎符听令。
      这当朝太尉尚且中立两边倚,定数谁也说不准。
      这下,隅家算是彻底成这朝中的保守派的眼中钉,肉中刺了,日后的日子怕是更难。
      想到这,他又不自觉望向对面落座在最角落的那副生面孔。
      那人的穿着打扮都不似江南人,反倒披上毛裘,安静坐在暗处,格外不引人注目。
      这应当是那位早有所耳闻贸然造访的的江国使臣了。
      虽说隅淮南前一天嘱咐过切不可轻举妄动,但萧允就是按耐不住想要一探究竟的心。
      说干边干,正准备起身,一旁的太监立马过来挡住他的去路:“萧世子,宴席期间不宜走动,还是请您回座吧。”
      话是对着萧允说,可那太监的眼神却望着与自己方才望过去位置一样的地方。
      萧允瞬间了解,挑了挑眉,戏谑笑道:“那我要是非要走动呢?”
      他此刻倒是没有刻意放低音量,毕竟这大殿上欢声四溢,歌舞笙箫,他又在后座,自然不会闹出太大动静。
      “这……”小太监似乎很为难:“这不合礼节,萧公子。”
      “我……”
      “寂儿。”萧州府微微侧首。
      萧允不情不愿泄气,无可奈何坐了回去。
      “是——”
      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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